9、问题 “你到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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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篮里的毛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盖在鼻尖上的尾巴尖偶尔会轻轻抽动一下，像是梦里还在和滑溜的面条搏斗。
南逸蹲在篮子旁看了一会儿，确认小家伙真的睡熟了，才站起身，拿起沙发上沾了酱渍的文件塞进公文包。
临走前，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蜷在柔软毯子里的毛团——那双总是警惕睁着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眼睑下露出两排细密的睫毛，显得意外地温顺。
他轻轻带上门，电子锁发出极轻微的“咔嗒”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南逸一边往电梯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找到刚刚来电的叫“雷浩”联系人，拨了过去。
“我出来了。”他说，“老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夸张的抱怨：“南哥！你再不来菜都凉了！你那只狐狸是得用满汉全席喂吗？”
“二十分钟。”南逸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包厢里，雷浩已经等得百无聊赖，正用筷子戳着盘子里快冷掉的糖醋排骨。见南逸推门进来，他立刻跳起来：“你可算来了！狐狸呢？没带来？”
“睡了。”南逸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雷浩对面坐下。
“睡了？不是，南哥，你真养狐狸啊？”雷浩眼睛瞪得老大，“我还以为你跟我开玩笑呢！哪来的？野生的？没咬你？”
南逸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才开口：“捡的。”
“哪儿捡的？”
“巷子里。”南逸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受伤了，就带回去了。”
雷浩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一拍大腿：“我靠！南哥你行啊！冷面阎王居然还有这爱心？不过我跟你说，狐狸可不好养，野性大得很，我家二舅以前逮过一只，那家伙……”
“它挺乖。”南逸打断他，语气平淡。
“乖？”雷浩嗤笑一声，“那是刚来，吓着了。等伤好了，你看它不把你家掀了——对了，你喂它什么了？别告诉我你给它吃狗粮，虽然狐狸确实属于犬类…”
南逸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像是在回忆：“昨天喂了炸鸡。”
“炸鸡？！”雷浩的音调拔高了一度，“然后呢？”
“今早喂了白粥。”
“还、还行吧……然后呢？”
南逸顿了顿：“哦，还有蛋卷和…面条。”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雷浩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南逸！”雷浩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他妈要害死它啊？！”
南逸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映出冷冽的光：“什么？”
“炸鸡！蛋卷！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雷浩急得在包厢里团团转，“狐狸是犬科动物没错，但它们的肠胃跟狗不一样！高油高盐高调料的东西，吃了轻则拉肚子呕吐，重则急性胰腺炎，肾衰竭！会死的！”
南逸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沿离嘴唇只有一寸的距离。
“还有！”雷浩继续轰炸，“你不会还喂它吃巧克力了吧？葡萄？洋葱？这些对狐狸都是剧毒！一点点就能要命！”
“没喂那些。”南逸的声音沉了几分，“只喂了我说那些。”
“那也够呛！”雷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了抓头发，“你想想，一只野狐狸，以前吃的都是生肉、小型动物，突然给它喂那么油腻的人类食物，肠胃能受得了吗？而且它受伤了，抵抗力本来就差……”
南逸放下了茶杯，陶瓷杯底和玻璃转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桌上那盘冷掉的糖醋排骨上，却没有焦点。
“会怎么样？”他问，声音很轻。
“会怎么样？”雷浩重复了一遍，语气夸张但透着认真，“先是拉肚子，呕吐，然后可能发烧，脱水，不吃不喝，最后……”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南哥，我不是吓唬你…”
南逸没说话。包厢里的空调吹出徐徐凉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想起昨天晚上小家伙埋头吃炸鸡时，尾巴尖轻轻晃动的样子；想起今早它舔食白粥时，眼睛满足眯起的弧度；想起中午它被面条溅了一脸酱汁，狼狈甩头时的滑稽模样……
还有刚才离开时，它蜷在毯子里，盖着尾巴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
“现在回去。”南逸突然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啊？”雷浩一愣，“饭还没吃……”
“打包。”南逸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或者你自己吃。”
雷浩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抓起自己的包跟了上去：“行行行，我跟你一块儿去，万一需要帮忙……哎，你等等我！”
电梯下行时，南逸一直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搜索框里输入“狐狸不能吃什么”，弹出的结果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看吧，我没骗你吧。”雷浩凑过来看了一眼，“狐狸的食谱跟猫狗不太一样，得特别注意。”
电梯门打开，南逸大步走向停车场，雷浩小跑着跟在后面。
“南哥，”雷浩试图安慰，“它要是真吃出问题了，这会儿肯定已经有症状了。你早上喂的粥问题应该不大，主要是昨天那炸鸡和蛋卷……那蛋卷里应该也会有葱，狐狸也不能吃葱。”
南逸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坐好。”他说。
雷浩刚扣上安全带，车就冲了出去。
路上，南逸一句话都没说。雷浩偷偷瞄了他几次，发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下颌线绷得很紧——那是他极度专注或者紧张时才会有的表情。
“那个……”雷浩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今天注意到它……拉肚子了吗？或者吐了？”
南逸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没注意。”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动物受伤了，给吃的，给水，处理伤口，就够了。至于吃什么……他只是把自己觉得不错的东西分给它。
红灯。南逸踩下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
“也许……也许它没吃进去那么多？”雷浩继续找补，“你看它那么小一只，可能就舔了几口……”
“它吃完了。”南逸打断他，“全都吃了。”
雷浩闭嘴了。
车里的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
公寓楼下，南逸停好车，几乎是跑着进了电梯。雷浩跟在他身后，第一次见到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朋友露出这样急切的样子。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南逸推开家门时，心脏还悬在方才朋友那一连串“会死的”设想里，几乎能预见到屋里一片狼藉、小家伙奄奄一息的场景。
然而，玄关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晕铺开。
客厅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米白色的地毯平整，藤编篮子里的珊瑚绒毯子还保持着被睡过的凹陷形状，那个小小的、深灰色的身影，此时还蜷缩在篮子里。
听见开门声，毛茸茸的耳朵倏地转向门口，漂亮的粉色眼睛在灯光下像亮晶晶的望过来。
南逸的脚步顿在门口，雷浩从他身后探出头：“欸？这不是……”
小家伙看见了南逸，它迈着小步，动作很稳，后腿虽然还不太敢用力，但明显没有更糟，一瘸一拐但目标明确地朝南逸走了过来。
走到南逸脚边，它抬起头，粉色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然后用毛茸茸的、还带着点睡痕的侧脸，依赖般地，蹭了蹭南逸的裤脚。
柔软绒毛擦过深色西裤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蹭了一下，又一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尾巴尖那撮灰白的毛，也小幅度摆动起来。
完全没有预想中的萎靡、痛苦、或者任何生病的迹象。甚至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南逸怔住了。他蹲下身，手伸向小家伙的头顶，却又停在半空，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家伙却主动仰起头，粉色的鼻尖凑近他的指尖，轻轻嗅了嗅，然后更用力地蹭了蹭他的手掌。
温热，柔软，充满活力。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被断言“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可能会死”的病患。
“这……这看着不像有事啊？”雷浩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地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门锁“咔哒”合拢的声响，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
刚才还温顺蹭着南逸手掌的小家伙，耳朵猛地竖起，身体瞬间转向雷浩的方向！它压低前肢，背脊的毛微微炸开，瞳孔缩成警惕的细线，喉咙里滚出低沉充满威胁的呼噜声，呲着牙，对着这个陌生的闯入者，摆出了十足的防御姿态。
“嗬！”雷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别别别……我不是坏人！我是你……你主人的朋友！”
小家伙根本不买账，依旧死死盯着他，尾巴僵硬地竖在身后，一副随时准备跟他干一架的架势。
南逸看着这一人一狐的对峙，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按在小家伙的背上，掌心下，那小小的身体依旧紧绷着，但对他触碰的反应却截然不同——炸起的毛稍稍顺下去一些，喉咙里的呼噜声也减弱了，只是眼睛还是充满敌意地锁着雷浩。
“没事。”南逸低声说，手指顺着小家伙背脊的毛发轻轻梳理，“他是……来看你的。”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看”这个字，但它对这个“看”显然理解得和南逸不同。
它又冲雷浩龇了龇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一点攻击姿态，但依旧紧贴着南逸的腿站着，警惕半分未减。
雷浩这才松了口气，讪讪地走到沙发边坐下，小声嘀咕：“好家伙，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南哥，它真没事？你确定它把那些东西都吃了？”
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地观察着小家伙：鼻头湿润冰凉，眼睛明亮有神，呼吸平稳，刚才蹭他裤脚和手掌的力道也实实在在。
他又轻轻抬起小家伙的下巴，看了看它的牙龈和舌苔，颜色正常。完全没有呕吐、腹泻或者任何不适的迹象。
“吃了。”南逸肯定地说，眉头却微微蹙起，毕竟朋友的理论和他亲眼所见的现实产生了冲突。
“奇了怪了……”雷浩摸着下巴，“难道品种特殊？或者……它其实没吃进去多少，只是舔了舔味道？”
南逸想起中午那碗被舔得干干净净、连酱汁都不剩的面碗，吃的干干净净的蛋卷还有昨晚甚至要连骨头都啃了一遍的炸鸡残骸，否定了这个猜测。
小家伙似乎对两个人类的对话失去了兴趣，或者说，它认为南逸在身边，那个陌生的“威胁”暂时可以忽略。
它又开始用脑袋蹭南逸的手，抬眼望着他，尾巴轻轻摆动，像是在问：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南逸揉了揉它的头顶，又检查了一下它后腿的纱布。包扎完好，没有渗出物，肿胀似乎还消下去了一点。
“不管怎么样，”雷浩站起来，“既然看着没事，那可能真是个体差异。不过南哥，以后还是注意点吧，我回头给你发个狐狸能吃的食物清单，你还是照着那个喂，保险。”
南逸点点头：“谢了。”
雷浩摆摆手，又看了一眼紧挨着南逸腿边，依旧对他虎视眈眈的小家伙，哭笑不得：“得，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们了，走了啊南哥，有事电话。”
送走雷浩，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南逸关上门，转身看着还蹲坐在玄关、仰头望着他的毛团。小家伙见他看过来，立刻又凑上来蹭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眼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仿佛刚才那个对雷浩凶巴巴的小家伙是另一个人格。
南逸弯腰将小家伙抱了起来。它很轻，抱在怀里温温软软的一团，自动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下巴搁在他手臂上，舒服地眯起眼睛。
南逸抱着它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小家伙就趴在他腿上，任由他检查。南逸仔细摸了摸它的肚子，没有鼓胀或硬块，又轻轻按了按胃部区域——小家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指。
一切正常得不可思议。
南逸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小家伙背上厚实柔软的毛发。小家伙舒服得直哼哼，尾巴卷过来，搭在他的手腕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无声闪烁。怀里的小生命呼吸均匀，体温透过薄薄的毛发传递到他的皮肤上，真实而温暖。
雷浩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会死的”。
但眼前这个小家伙，正用最鲜活的状态，蜷在他怀里，睡得毫无防备。
是体质特殊？是运气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南逸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这一刻，看着怀里这个安然无恙的小生命，悬了一路上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手指划过小家伙耳内那簇格外柔软的浅灰色绒毛，不由想起巷子里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南逸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几乎听不见：
“……你到底是什么呢？”
回答他的，只有小家伙陷入沉睡后，那细小而绵长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