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明镜海

43、风俗

　　香烟袅袅，混合着松香的味道，在神殿中逐渐弥漫开。——说是神殿，其实四壁逼仄，顶梁也不高，整个空间也狭小封闭，平面却并非规则，而是略显怪异的多边形。

　　每一面墙壁都嵌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玻璃，若是眼力极好的习武之人加以留意，便会察觉——在玻璃之后，影影绰绰地露出了几双眼睛。

　　看起来这座厅堂虽小，却并不封死。多条暗道从各个方向彼此相连，四通八达，让这片看似不起眼的空间，始终处在严密的监视之中。

　　四周本是一片黑暗，过了好一会儿，顶部的铜灯倏然亮起，灯影幢幢，成了这狭小殿中唯一的照明物。

　　穹顶之下全是模糊、摇晃的影子——由于灯光实在太暗，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照明物。或是一只苍白的纸灯，或是一个青铜小盏，又或是一颗略显幽暗的，成色一般的夜明珠——没人愿意随身带着稍微名贵的物品，这不仅为了避免被那些玻璃后的眼睛盯上，也是不想让赴宴者猜到自己的身份。

　　过了一会，来来往往的人流渐渐安静下来，时不时有目光落在那唯一铜灯下的树木上。

　　那树生长在一个环形的石台上，石台高耸，是这晦暗的大厅中唯一的隆起。石台前是一些低矮的香案，几缕烟雾袅袅升起。

　　李朔方手里提着一盏旧灯，进入殿内后，她就站在靠近外墙的一根立柱后，柱侧垂下一幅旧纱。殿内零星的几个侍者也正站在立柱之后，大多数人的视线都会被仙树和中央仪式吸引，很少有人留意这里。

　　而在这个角度，也能更清晰地目睹来往者脸上的面具。那东西是这里的主人统一提供，平滑无纹理，相互对视的时候，好像不是人在看人，而是影子在看影子。

　　“你看到那仙树上结的果子了吗？”身后有人声响起，李朔方听出是杨缓的声音，他循着她灯油中留下的冷香，一路找到了这里。

　　李朔方依言将灯笼举过头顶，微眯起眼睛，催动内力，由于树顶本就有灯光，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依稀可以看到树上那些果子的轮廓。

　　它们并非是圆润饱满的形状，而像是被锋利的刀裁过，透着一种略带潮湿的粉白色。远远望过去，质地非常奇怪，倒不像是果子，而像是将屠户案板上的肉一块块拾起，悬挂在那枝头。

　　这莫名让她想起了那晚，城郊的林子里看到的，悬挂枝头的那些尸体。

　　“这似乎便是那传闻中的仙果了。”

　　四周人声冗杂，杨缓的声音却明晰可辨，他附在她身侧，将黄仕进所说仙树之事复述了一遍。

　　李朔方蹙了蹙眉:“旱地里生出果树之事，我的确从未听闻，如此说来，这种树真是救苦救难的仙树？”

　　“可是，那树上的东西并不像是一般的果子呢，倒有些像是肉块。”杨缓歪头思索。

　　“而且不是一般的肉块，而像是——人肉。你切过人的皮肉吗？里面的纹理组织和这种果子极为相似。若是天然长成，倒确实算得上是一种奇珍……”

　　话音在耳边悠悠晃荡着，李朔方看到纱幔上两个影子也晃荡了一下，逐渐交叠在一起。

　　——或许是话题过于隐秘，又或许是担心她听不清楚，杨缓说到这里，凑得稍稍近了些。

　　这个距离，几乎能闻到洗沐后衣襟的清冽气息。不知是他身量太高，还是这殿中的氛围过于压抑，李朔方竟生出了一点本能的压迫感，她稍稍后退了一步，抬头迎上他的眼睛。

　　灯火微弱，杨缓的瞳色显得比平时浅淡些，但仍旧如清水般温顺、澄静。

　　“抱歉，也许我不该说这些。”过了片刻，他似乎才意识到什么，对她眨眨眼睛，又笑了一下，唇角牵起一个干干净净的梨涡。

　　“我只是想起，今早鬼市上，见过一个贩卖人肉汤的小贩。你不知道，江陵府的鬼市原本没有什么买卖人肉的交易，这种交易的盛行，还是在某一年大旱之后。”

　　“我来江陵府之前，曾经翻阅过县志的记载，近三十年来，江陵府有过两次大旱。”他把声音放得很低，“第一次大旱，便是黄仕进提到的那一次。虽然颗粒无收，但旱地里长出了这种奇特的仙树，让当地百姓食果充饥，度过了荒年。”

　　“那一年的县志是有记载的：时岁大饥，城南荒坂忽有异木，其实色殷红，饥民采而分食，一果可支一日之力。是年竟少有饿死者。”

　　杨缓的声音温软悦耳，将这往事娓娓道来时，竟无形中透着一种令人恍惚的力量，让人不自觉想听他下去。

　　“十几年后，有一年又逢大旱。”他继续道，“但是这时，所有的果树都被官府‘请’到了城北的祭坛，那种仙果供不应求，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底层平民再也吃不起了。于是在草根树皮都吃光以后，他们就开始吃同类。这一年的县志也有记载，不过更加简短，‘时岁大饥’之后只跟了三个字——‘人相食’。”

　　“如今见到这仙果的面目，我有了一个猜测。”杨缓指了指神殿正中的仙树。

　　听到这里，李朔方已经明白了他的猜测是什么。她怔忡了一瞬，只觉脊背在一寸寸发凉。

　　杨缓继续道：“第一次旱灾时吃过仙果的那些人，在吃过人肉之后，竟发现肉块的外表和口感，与仙果非常接近。这些贫民多年没有吃到过新鲜的果子了，更别说是那在灾祸中救过命的仙果。仙果虽已不可得，那滋味却让他们难以割舍。于是，他们开始用真正的人肉，去替代记忆中的仙果。”

　　“也就是自那以后，买卖人肉成了江陵府鬼市流行的交易，食人肉的现象也普遍起来，几乎成了此地的一种风俗。”

　　这并不是一个令人轻松的故事。李朔方呼吸一滞，目光落在那仙树上。那是一棵很高的树，树干粗糙，枝叶茂盛，却丝毫没有落叶，因而不太像一棵活生生的树。她望着望着，目光就有些失了焦距。

　　在模糊的光线中，悬挂枝头的仙果们不知何时微微晃动起来，咧开猩红的嘴角，正朝着她怪笑。

　　四周不像人造的建筑，更似一座深不见底的、黑沉沉的山林。远远近近的人影依旧移动着，虽然步履从容，冠冕堂皇，此时却化作了深夜林中野兽的影子，黏在眼眶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手指微微地发颤，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在一个个漂浮的影子中间，李朔方忽然感觉自己变得极其渺小，连身体也跟着生出几分无力。

　　停滞了一瞬后，手臂艰难地往上一抬，想要确认什么。

　　她此时身上唯一的兵器，就是窈娘赠予她的那柄短剑。手摸向怀中，只觉那剑柄还微微发烫。

　　它很新，新得像是从未出鞘，但在此时，也足以让李朔方感到安定。

　　这个地方实在太暗了，暗得让她有些不舒服。但还好手中还有一柄剑。

　　这种感觉很奇怪——神殿的一切都让她惶惑不安，即使是站在她身边的杨缓，也显得忽远忽近，有些捉摸不住。直到她摸着那陌生的剑柄时，方才翻涌的心绪才平复下去。

　　但就在这时，李朔方感觉后背似乎撞上了什么弹性十足的东西，她警觉地侧身一闪，那东西便软趴趴地滑落下去。

　　低头一看，黄仕进正费力地直起身来，拍了拍圆滚滚的身躯，灰尘随之抖落。他精光四射的眼睛转了一圈，最终却钉在地上，弯腰低声道:“侄儿，方才一晃眼就不见了你人，幸好我眼尖。”

　　黄仕进是个很惜命的人，杨缓既然说给他下了毒药，他便只敢寸步不离跟着，哪知道只是去领个面具的功夫，杨缓便不见了人影。他扶着一身肥肉四处奔走，好容易在此处寻到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算算时间，还仙宴也该开场了。

　　远处的香明明暗暗地燃着，那高台静静横亘在场中，正像灯火勾勒出的一笔香线。

　　渐渐地，四周的人影也开始移动，这里并不设坐席，赴宴者就沿着正中的高台，自发地分散开。

　　这些提着灯的贵人们，此时竟一改之前慢条斯理的踱步，步伐惊人的有序，若在上方看，正如一粒粒棋子，落入既定的位置。

　　杨缓将身体稍微往后靠了靠，有些懒散地倚着木柱:“我猜，他们中的许多人，并非那些官人本人。”

　　李朔方仰头看向他。

　　“江陵府有一段很混乱的时期，那时候，一些达官贵人，甚至门派掌门，都经常遭遇刺杀。”杨缓双手抱胸，淡淡道。

　　“从那时起，出现了一个门派，叫影门。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门派里的人只做一件事——给人当影子，当替身。

　　他们武功高强又善于伪装，有些身份显赫的人遇到凶险之事，便会雇来影门中人替他们完成。

　　影门极守规矩，从不会泄露雇主的信息，即使给人当替死鬼，也有人愿接，不过要价极高。所幸这些雇主也大多数非富即贵，这样的交易延续下来之后，影门便成了江湖中一个隐秘却富有的门派。”

　　“若仔细看，就会发现这里的人也分好几种。像黄大人这种职位并不太高的呢，只得只身赴宴。”杨缓指了指黄仕进，“身份更高些的，往往带着些侍卫和随从。而真正身份显赫的贵人，恐怕根本不会犯险，而是暂时把身份交给别人。”

　　黄仕进闻言毫无反对之意，只是连连点头:“侄儿见多识广，这个门派我也是第一次听闻。”

　　李朔方偏过头望向杨缓，笑道:“黄大人在此地为官多年，小殊说你不常来江陵，可现在看来，你对此地的门派的了解，似乎比他还深些。”

　　杨缓微不可觉地顿了顿，随即扬了扬下巴:“自然是来之前特意查过，有备无患才好呢。”

　　就在这时，高台上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身形修长的女子，身形轻飘鬼魅，好像本就与那阴影融为一体，此时才从那影子中剥离出来。

　　黄仕进眯起眼睛，这女子虽然戴着面具，但从身材来看，应该就是宴会前领他去清池洗浴的那位，他抬头看了看杨缓，他却丝毫没有反应，似乎正在留心观察，他只得又低下头去。

　　“宴会开始。”那女子声音又尖又冷，没什么情绪起伏，却瞬间传遍了狭窄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