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明镜海

44、骗局

　　树顶铜灯的光线闪动了一下，又骤然明亮了。

　　顶灯之下，那高台的轮廓终于变得清晰。石台呈环状，被分作数层，虽然修建得很高，台面却极为狭小，中间那孤零零的神树便显得更为拘束。

　　这样一座狭隘的高台，同时也充当着仙宴上的祭坛。

　　石面上绘浮雕，纹路依稀可见，依旧是那树神当中，诸多羽人围绕，只是较之清池四周的浮刻更立体生动。但或许是祭台窄小的缘故，那神灵也失去了原本平和安详的气质，竟流露出几分扭曲，仿佛被迫囿于这方寸之间，无处脱身。

　　四下的人声渐息，那红衣女子取出一只长颈的瓷瓶，高捧过头顶，其中暗红色的液体轻轻晃动着。

　　“那是什么？”杨缓轻声问。

　　一旁的黄仕进忙不迭接口：“那便是宴会所需要的仙引——处子的心头血了，只是……”

　　他眼珠一转，连忙又补上一句“我听人说”，这才继续道：“平日里都是当场用活人献祭，只是今日不知为何改了规矩，提前盛了出来。”

　　红衣女子自树上折下一节枝条，动作轻柔，枝叶在手中轻轻颤动，她的样子显得很虔诚。

　　随后，她将枝叶浸入鲜血中，暗红的颜色瞬间爬上脉络。点点血迹落在石台四周，也渗入仙树周围的土壤。

　　伴随着她的动作，殿中传来一阵笛声，起初只是单调而绵长的一音，像是那隐秘的神灵在耳边轻轻试探，轻飘又虚浮。

　　“那便是引灵之曲了，据说能净化人的心神。”红衣女子不言，黄仕进便兢兢业业地充当解说。

　　在笛声中，高台的阴影似乎裂开了一隙，四名女子双手拖着一只长方形的木箱，在灯火中慢慢走向祭台中央。

　　这便是那还仙宴上的“遗珍”了。

　　抬箱者路过台下时，一个个隐藏在阴影中的人也有了动静。

　　稀稀落落的人流在分层。那些来自影门“替身”们悄无声息退到了后排，他们身怀武功，即使离远一点也能看清。而那些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凑近的，反倒是真正的达官贵人们。

　　但他们仪态与身份并不相符。这些人睁大了眼睛，即使无人出声，目光却整齐划一。那模样，更像一条条濒死的鱼在抢夺仅存的空气——至于祭台上那孤零零的仙树，已经没有人多看一眼。

　　李朔方也在此时发现了另一个问题。这还仙宴的主事者、抬箱示物的人都是和窈娘身份相近的女子，那神秘莫测的“主人”，却根本不见踪迹。

　　那人被称为“仙主”，按理来说，这样重要的场合，主人虽不至于全程出席，也应当要在关键时刻现身，以维持秩序，安抚人心的。

　　“这地宫主人次次还仙宴都不在场吗？”她问。

　　黄仕进嗫嚅道：“还仙宴上很少有人留意那仙主本人，你也看到了，这里的人都是冲着那些秘宝来的。”

　　“或许，那主人是谁根本就不重要呢……”杨缓呢喃道。

　　李朔方心中一动，她也意识到了自己想法的偏差。

　　在与窈娘的交谈中数次提到了“主人”，这让她不自觉地，把此地主人看作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但看那些人如野兽般渴望秘宝，却对祭祀、神灵和仪式都无动于衷的样子，也许她的推测一开始就错了。

　　所谓“主人”，也许只是一个傀儡，一个被需要的符号罢了。

　　贵人们能把那些出身江湖的女子挑出来利用，同样也能为此地量身定做一个被需要的“仙主”。他可以随机地来自某个江湖门派，可以今日上任明日便被取代，一遇到问题，这个明面上的代言人也会首先被推出去。

　　只要他不影响此地的权色交易和资源获取就没有关系。

　　不仅仙主如此，这还仙宴本身也是如此。

　　没有人真正相信树神的存在，他们月月在此“祭拜”树神，只不过是借此进行不可告人的交易，获得奇珍，仙方，江湖奇术，还有一些隐秘的资源罢了。

　　“阿玄，从来只有过得苦的人，才会真正相信神灵。身份尊贵的人，大多只是把神灵当成彰显自身的工具，他们笃信的，只是帮助他们维持秩序的忠孝节义，心里没有神，至多只有宗族和皇帝。”

　　香烟弥漫，飘荡的笛声也如梦似幻，李朔方的目光越过兽类般攒动的人群，穿过祭坛，最终浮现却仍的是李青夷，或者说那九黎圣女乌仰月的脸。

　　幼时她体弱多病，便常与乌仰月去参拜神祠寺庙。有一天，她指着不远处一位贵太太，这样告诉李朔方。

　　那妇人衣饰雍容，捐香火钱时出手阔绰，还亲自资助修建寺庙。最终，她的名字会刻入寺庙的功德碑，呈报府衙存档，成为远近闻名的美谈。

　　“阿玄，你要记住，神明不会应允无礼者的祈求。那些人不是把自己供奉给神灵，而是要求神灵供奉自己，这是多么粗鄙自私的想法啊。”

　　她的话语缭绕耳边，李朔方的目光又落到眼前这群乌合之众的身上。此时此刻，她也不得不承认乌仰月口中这些人的可鄙了。

　　这地宫中近乎畸形的仪式，不正是这些贵人们对神灵贪婪的索取吗？

　　他们供奉仙树，和江陵府的穷人们供奉仙树，根本不是一个意思，可是这些毫不虔诚的人，却凭借权力粗暴地抢夺了仙树，并获得了对“树神”的解释权。

　　统治这个世道的是礼法而非宗教，自然而然，人意是凌驾于神意之上的——只可惜，这里的人意仅限于那些贵人之意，底层人的声音算不得“人”意，至多是蝼蚁的哭诉罢了。

　　木箱在高台落定，接着便是“树神的显灵”。

　　红衣女子尖刻的声音在逼仄的室内回荡，笛声似乎也随着她的音色起了变化。

　　原本平静的乐声层层迭起，其中竟像隐隐夹杂着人的颂唱低语。声音漫卷而来，不再像是简单的乐声，几乎将整座大厅包裹其中。

　　虽然看不到那些面具下人影的变化，但他们的身形都像齐刷刷被定住了似的，没有人再挪动半步。

　　一缕微风吹过阴森的神殿，送来依稀的血腥味，那被冷落的神树轻轻抖动着，冷眼俯瞰这些清一色的面具。人群如痴如醉，它却显出几分古怪的荒凉。

　　再往后，笛声就显得更加盛大，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裂空而来，场中人的脚步也忽轻忽重，渐渐飘忽，仿佛与那摇晃的树叶一体。

　　杨缓耳闻着笛声的变化，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眼前的景象变得朦胧了，石台上绘的树神与轻飘飘的烟雾融在一起，缓缓上升，最终停在树梢。

　　定定地望着那影像片刻，他心念一转，随即醒悟过来——这满殿翻涌的“异象”，其来源正是那回荡不息的笛声。

　　所谓异象选中了谁，遗珍便归谁的说法，其实也是一场骗局。每一件遗珍的归属不可能到还仙宴上才决定，而是一开始就确定了。

　　地宫主人诚然只是个傀儡，但傀儡也得保全自身。许多遗珍来历诡秘，用途禁忌，私下交割可能会产生很多问题，于是地宫便把这些隐患推给了“神意”，让在场的人成为神意的见证。

　　在场的人也分两种，一些人知晓内情，一些并不知晓。知晓内情的是有机会获得遗珍的人，他们早早找了替身，等待着既定的真相。

　　而方才垂涎遗珍，姿态丑陋的，却是全然不知晓内情的人。他们还以为自己也有瓜分遗珍的可能，殊不知即使同样是在场的“贵人们”，也会被分成三六九等。

　　在遗珍所属确定之后，要做的只是通过笛声影响众人的神识，制造出虚假的“异象”而已。

　　“树神”在这里从来不是被虔诚供奉的神灵，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树神”只是被他们利用的一件工具。

　　乐声回旋中，那树神腾空而起，悬浮在亭亭枝叶之上。她身姿优美，衣袂如雾垂落，容颜却依旧模糊。只是笛声幽咽之中，她的身影也更加孤绝、冷清。

　　似乎她也深知，自己不过是一缕被囚禁的幽魂。

　　杨缓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这奇怪的异象究竟为何物，但还没有完全捕捉到那虚无缥缈的幻象，他的身形就止不住轻晃了一下。

　　下一瞬，身边的少女伸出手，稳稳地搀住了他。

　　那只手纤细脆弱，在阴冷起伏的笛音中却意外的温暖。这种温度落在他本就冰冷的皮肤上，更显得柔和而舒适。

　　“别怕。”她的声音坚定而温和，“这种幻觉只是暂时影响人的神识，不会对身体有害的。”

　　杨缓的眼中似乎还有些茫然，他点了点头。

　　“你可以……”李朔方嘴唇抿了一下，左手抵住腰间的荷包，那是窈娘临走前塞到她手里的。

　　顿了顿，她将头微微侧偏过去，轻声道，“你可以靠我近些，我身上有能驱散幻觉的香囊。”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杨缓将身体侧倾过来，紧紧挨着她。

　　碰到她的那一刻，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终于在满室压抑中找到了可以依凭的存在。

　　低头瞟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神色，随后，指尖小心翼翼地沿着她手臂下移，最终只是停在她手腕上。

　　他给人的触感仍是冰凉的，生着薄茧的指节微微有些磨砂感，却并不让人觉得难受。虽然被握住的仅仅是一截手腕，李朔方的心却莫名平静下来。

　　若说方才讲述那仙树的故事时，杨缓身上还隐约留给她一种不安定感，那么现在，这种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至少此时此刻，她能感觉到他是需要，且相信着她的。

　　等待这“异象”结束的时间并不短，但他松开手的那一刻，她却觉得仅仅只过了须臾。

　　在红衣女子尖锐的宣告中，那只装着遗珍的木箱倏然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