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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宴前 ...

  •   李朔方身形一滞,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为何会说出这句话,下一瞬,冰冷发颤的手便扣在了她的腕上。

      手腕上的温度让她略微一惊。她感觉那一寸皮肤像是被冬雪覆盖,泛着一种令人心慌的冷。

      她这时才忽然意识到,郁莲所修炼的内功极阴寒,杨缓既然受过他指点,所习功法也应该与他类似。在匡正山庄的时候,她就已经感受到杨缓的体温比常人更低一些。

      “你等一会再走,好不好?”杨缓又含糊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哀求。他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牵着她的手也险些滑脱,唯有指尖还是努力地攀附着她,像溺水者抓着一根仅剩的浮木。

      “我要怎么做?”李朔方立即回握住他冰冷的手腕,轻声询问。

      回答她的是彻底的寂静,杨缓的声息已经弱了下去,耳边只有她自己更加急促的呼吸。

      焦灼之中,李朔方想起之前在山庄曾替他输送内力,当时杨缓的体温似乎有所回升。于是指腹贴在他腕上脉门,尝试着送出一缕内息。

      真气递出时,依旧像那日一样毫无回响,但李朔方并没有停下,内息绵延不断送出。半晌,她自己的四肢都僵冷起来,指尖开始微微发颤。在内力几乎透支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声。

      掌下的温度已经渐渐回升,李朔方身形却止不住晃了晃。

      没等她开口询问,面前的人伏低身体,稳稳地搀住了她。

      “你要去还仙宴吗?我跟你一起可不可以?”

      杨缓艰难地透了一口气,把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欠过你的人情,我一个也不会忘的,我们一起,如果遇到危险,我也会保护你的,好不好?”

      他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知道她看不见,他便尽量将语调拿捏得温和而哀婉。

      这一次内力的反噬似乎比以往都来势汹汹,如果不跟紧李朔方,一旦再发生变故,他会在这个凶险之地举步维艰。

      况且有她在,还多了一份可以利用的筹码。毕竟她看起来是一个对九黎教很重要的人,郁莲可能也需要她。

      这样的想法对他来说理所当然。但不知为何,耳畔却浮现起她那日温和的话语,和她那一番对于道义的解释。

      就连渐渐回温的身体,似乎也没有完全摆脱来自她的暖意。

      他心中隐隐觉得用“能不能利用”来衡量任何人都很合理,唯独放在她身上,就变得有些别扭。但直到她停在腕上的手慢慢松开,他也没有想明白其中缘由。

      四下无声,举目只有空茫的雾气,李朔方进来的时候,大概也把迷香用在了附近的侍者身上,因此这里静得出奇,即将开场的宴会似乎离此处还很远。

      片刻后,杨缓未等到李朔方的回答。他错愕了一瞬,心中竟生出一点轻微的焦灼。

      于是他抬起手,试图摘去覆住她双目的布条,即使听不到回答,他也想从她脸上读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但李朔方拦住了他。

      “为什么不肯看我?”他问。

      “在祈乐楼的时候,小殊告诉我,你不想让人看到身上那些伤。”李朔方的手覆上他潮湿的发顶,话音温和,“上次为你疗伤时我不知情,抱歉。”

      “没事的,如果是你的话,我一点都不介意的。”杨缓微微弯起唇角,他从李朔方的语气中读到了正向的反馈。那是一种令人心安的宽慰,为他此刻的请求增添了底气。

      带着几分茫然无措的天真,他抬起脸颊,轻轻地,讨好似的蹭了蹭她手心,“那,一会带着我好不好?”

      但出乎意料的是,放在他颊边的手骤然移开了。

      李朔方眉峰微微蹙起。

      她对情绪很敏锐,在上次见面的时候,便能感知到杨缓身上的细微变化。她本以为这种变化是正面的,但现在看来,他似乎也在迅速吸收来自他人的恶念与虚伪。

      就像此刻,这种半真半假的,又带着些得寸进尺的暧昧让她感到莫名不安——这是他此前绝不会流露出来的情绪,他从何处习得?

      “我会在灯油中掺一些冷香,你带上缈缈,进入宴会厅它会找到我。”

      留下这一句,李朔方身形一晃,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池水的温度似乎在一点点上升,最终与体温贴近,杨缓歪头凝视着她离去的身影,他不明白李朔方的表现为何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按理来说,他们的关系应该比在匡正山庄相遇的时候更近了一些呀,她那时愿意救自己,还愿意耐心地教他不懂的道理,于是他便认为,她很喜欢自己温顺天真的一面。

      可为什么此刻他再尝试这样做,她却反而变得更加疏远了呢?

      他摇摇头甩脱困惑,迅速披衣回到岸上。

      雾气仍旧纱幔般缭绕身侧,只是空气中多了一缕别的气息,那是她离去时留下的香气。

      这种香气幽微而清馨,有些像山间花木的气息。可山花的香是冷的,而今他感触到的这种,却裹挟着少女特有的暖意,无孔不入地浸在空气里。

      杨缓怔了怔,不知为何有些微微的失神。

      那种梦魇般的寒意此时已完全散去了,发肤间却重新生出一缕轻微的热,这种温度让他更觉奇异而陌生。

      片刻后,竹幕抖动了一下,他才重新抬起头,让身心彻底恢复冷静。

      黄仕进如梦初醒般地望望四周,试探着问了一句:“这,好侄儿,我方才竟像是睡过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抖了抖肥胖的身躯,见杨缓已经不在身侧,一时更加迷茫。

      “哦,是这样,”杨缓抱膝而坐,坦然地编造道,“我方才趁你不备,给你下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

      黄仕进一个激灵,脸色瞬间煞白。他慌忙望了望自己发白的手指,一时间也不知是泡得发白,还是因为中毒而失了血色,扶了扶额头,又觉头也跟着晕眩起来。

      没等他开口央求,杨缓笑了笑,道,“如果大人今夜之宴肯多配合,我一定会奉上解药,将来你有难处,我也不吝相助。”

      黄仕进这才哆哆嗦嗦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一边急急忙忙穿衣,一边连声担保:“下官自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地宫越往下走,灯火就越稀薄,在腹地的某处,廊道却陡然开阔起来,顺势让出了一片空地。

      这一段并不突兀,如果匆匆走过,会以为只是个换灯的过道,走近了看,才会看见隐约的灯火闪烁。

      李朔方掀开垂挂门廊两侧的纱幔,依稀见远处一扇半掩的门,一位红衣女子立于门前,无论是来客还是宴会的侍者,进去的都从袖中取出什么,向她出示。

      女子姿态松散,尽管刻意收敛了气息,站立时腰背却笔直,袖中露出一截筋络分明的手腕,足以昭示她是个修为颇深的习武之人。

      而这些来客们,都如外面那鬼市中人一般不以真面目示人,只是戴着式样一致的面具,灯火昏暗,往来其间如同地府的幽灵。

      这些人中大部分是男子,有一些脚步虚浮明显不会武功,衣料却很考究,偶尔比划也是手指轻点,显得颇为自持。这一看便是官场习气。

      而在他们身侧,又有另一些人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那些人步伐稳健,站位暗合防守之势,分明是身怀武功的江湖人士,或作护卫,或作随从。

      这座供奉“神树”的神殿本就不算宽敞,粗略看去,至多只能容纳几十人——眼前这些寥落的来客,恐怕已是今夜全部的赴宴者。

      此地主人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能将这些人牢牢笼住,使得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始终秘而不宣?恐怕除了严密的规矩之外,来客的身份和人数始终固定也是一个原因。

      李朔方微微侧身,将身影没入暗处,窥伺了一会,又发现一些偶尔穿行的女子身影,个个都是低眉顺眼,佝偻着脊背而行。

      她们的头颈始终低垂着,好像已经习惯了将自己藏在阴影中。

      李朔方蓦地想起昨日夜半时分,在地宫中接应她的女子,那身影与眼前的姑娘们如出一辙。

      女子没有说自己的姓氏,只知道她在地宫的名字叫窈娘,她是陆沉水的师姐,如今却成了此处黑/道领头的枕边人。

      “沉水托你带走的方子,现在就在我身上。”窈娘将李朔方引到一处隐秘的房间,掩上门,“但它会作为遗珍出现在仙宴上。若不等仙宴开始,你是带不走它的。”

      “不管宴会出了什么事,你只管带着方子走就行,没人能拦得住你。”窈娘替李朔方换上此处侍者的打扮,又给了她一枚赴宴侍者的令牌。

      她气质柔和,换衣的动作也妥帖到无微不至,唯独那张脸显得木然枯槁,直到替李朔方整理好鬓边的乱发,望着镜中的脸,她惨白的脸才露出了一缕笑容。

      这种笑带着一点苦涩,一点羡慕。那是身在牢笼者对于外来者的羡慕。

      李朔方从这种笑容中察觉,她在此处一定不好过。

      “姑娘,我受人所托,”李朔方起身,“我答应了陆沉水,不仅要带出方子,还要带出你的人。”

      窈娘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像我这样被送进这里的人,都已经失去姓名,也失去了逃离的可能。”

      “怎样才能救出你们?”李朔方并不罢休,仍追问道。

      “没有用的。我们被这里的主人喂了一种药物,一旦暴露在阳光下,药物就会迅速发挥作用,让人化作一堆干枯的皮肉。”

      “我们见不到太阳了。”她伸手,缓慢地调弄着血色的胭脂,指甲上染着漂亮的丹蔻,指节却苍白黯淡,红白并置,看起来格外刺眼。

      “不会的,只要是药物,就必然会有解药的。”李朔方去牵她的手臂,发现对方几乎枯瘦如柴,宽大的袖袍里空空荡荡。

      “我有一个朋友,她很擅长医理,”李朔方想起谢濯灵,更笃定地望向窈娘,“或许我可以再来一次,向她取来解救你们的办法。”

      “你不想再见见你的师妹吗?她很惦记你。”见她不为所动,李朔方又提起陆沉水,她似乎和这位师姐情意颇深。

      窈娘怔了怔。掌心相触的温度,让她感受到了一点久违的暖意。这个姑娘虽然还未目睹过这里的黑暗,却非常的固执,固执地觉得她能救下所有想救的人。

      她低头,不去看李朔方的眼睛,只是淡漠道:“落到这里的人很多。有些是被落魄的江湖门派送进了此处,只为讨好此地的主人,更多的姑娘则是出身贱籍,在青楼或教坊被人赎出,原以为是重获新生,却转而被送入了这里。总之,本就是些无人在意的人。”

      “长相周正的便成为那些官人的玩物,会武功的便成为此地的看守,年纪小,血脉干净的还会被选中成为宴会上的祭品。出入此地的贵人都知道,我们真的很好用。”

      说到这里,她讽刺一笑,“尝试逃出去的人不是没有,下场却总会很惨,不仅因为主人的监视很严密,还因为他深谙人心难防,会让我们相互提防,相互举报。”

      “如果我们都能出去,自然没人会不愿意,但如果只有一部分人出去,剩下的人只会更惨,不用旁人动手,我们自己就会先杀起来。”

      “不必白费力气了,姑娘。地宫自前朝末年以来,已经存续了很多年。这种地方,毁掉一处,也会有另一处,是永远也除不掉的,我们不敢违逆此处的规矩。”

      窈娘笑了笑,慢慢挣脱李朔方拉住自己的手,想要转身离开。

      李朔方却没有轻易松手,她敏锐地察觉到,窈娘说了这么多,句句都带着诀别之意——或许她就是今夜仙宴的祭品呢?

      她更用力地拉住了窈娘的手:“如果只能一起出去,那就所有人一起。”

      窈娘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回望着她。

      “他们费尽心思修建了这个地方,却仍要依赖你们的力量来守卫,本就说明他们并非无懈可击。今夜守卫都集中在供奉仙树的神殿,其他各处必然松懈,宴会还未开始,你当真觉得已经毫无办法了吗?”

      李朔方眸中柔和的神采逐渐变得锐利,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姑娘,你说此地有它的规矩,可我是个剑客,信奉的不是什么隐秘的规则,而是手里的剑。这就是今夜我能帮到你的地方。”

      “没有解药吗?那就把解药抢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声音温和却有力。

      “你方才同我说了那么多,其实——你也一直在等我说出这句话,对不对?你可以借我一柄剑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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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2章残卷的设定有修改,由藏着秘术的宝库直接改为一份长生不老的秘术~不然发现和第二卷主线不太好串orz 半夜更的第一版不建议即时实用,一般都是赶24点成稿现发的,写得比较神志不清,第二天就修好了。 修文强迫症,如果写歪了或遇到问题会随时回去修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