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鱼》冬藤里

8、RainFish08 “礼尚往来

　　须臾，谈雾从不远处的越野车后备箱里取了几瓶易拉罐装百威经典拉格回来，另一只空闲的手拎着Baccarat高脚酒杯，言笑晏晏地走至原位。

　　“坐。”
　　话音落，谈雾拽徐惟里往下坐。
　　于是，徐惟里单腿屈膝，手后撑在身侧，头顶的碎发被似有似无的柔风吹乱，扰过他的眼皮。外套敞开，灌进风，他侧头，将谈雾的一举一动都收进眼底，不舍得错过半分，只听“嘎嘣”一声，谈雾单手叩开百威，气泡吱吱地往外冒，她递到他面前。
　　“喏，第一杯给你。”
　　然后，她又开了一瓶倒进Baccarat酒杯里，手拖杯柱凑近徐惟里手中的瓶罐，爽朗开口：“抱歉昂，原计划是我自己来，所以只备了一个杯子，委屈你了，但好在虽简单却不失格调。”

　　“怎么会是委屈呢。”徐惟里近乎脱口而出，而后才意识到急促，于是缓了两秒后又说：
　　“允许我挤进你的独处空间，这是莫大的荣幸。”
　　所以，我珍视，我收藏。

　　一字一言落进谈雾的耳朵里，她没回应，只是没由来望向前方的湖泊面笑了一阵，而后侧过身，举起酒杯，轻碰了一下他的瓶罐，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眼，异口同声：
　　“Cheers！”

　　而后，短暂疯狂又浪漫的时光像是辽阔无垠的大海面上一次波澜巨大的涨潮，潮落之后便是平淡、日复一日地迭起又降落，如机械般寡淡、泛味又无趣。

　　谈雾每次遇到烦心事，便会选择这种方式——让自己沉浸在遇到的波澜里，纵容自己沉溺，然后回归平静。

　　葳珞弋新一季设计主推珠宝，样品已经出来了，谈雾带着设计团队跑了一趟厂子。这一次的品多数涉及钻石、玉翡翠，所以在品控上马虎不得。
　　所有样品从头到尾审慎考察一遍后，谈雾又与厂子负责人沟通了一下：
　　“林哥，项链和手镯的品没问题，戒指的款和我预想的效果还有些差距，后续我会再改一改，改好后图纸我会同步给你。还有就是，耳钉部分的玉翡翠还是会有瑕疵，麻烦您在筛选时再费力些。我明白玉翡翠不可能完全没有瑕疵，再加上切的过程这很难，但我们毕竟是为消费者服务，服务到位得到认可后，才有后续继续发展的机会，您说是不是？”

　　葳珞弋这次合作的厂子老板正值不惑之年，面相和蔼，为人敦厚，他父亲是从事传统瓷器技艺工作者，听到谈雾的话后没有推诿，而是坦言接上：“哎老师您说的问题我都记下了，您说的有道理，身靠消费者，只有服务到位，才能有饭吃。这个道理我明白，放心吧，后续批量生产中这一方面保证督促到位。”

　　谈雾：“那林哥您先忙，先不打扰了。”
　　一行人走到厂子门口，林哥还想要继续送一送，谈雾伸手拦住，并说您该忙忙，不用送了。

　　随后，公司商务车载着一行人返程，谈雾坐在靠窗一侧，视线投向窗外渐退的树影，开口安排后续的工作内容：“回去后把今天的样品再整理一下。实物和图纸带给人的冲击力还是不一样的，灵感来源该丰富的丰富，该完善的完善，也别忘了和市场部对接宣传方向。”

　　从前她只专心搞设计，从来不操心设计之外的事情。如今，从新一季产品的设计到如今接近落地，大大小小的事情负责下来，她也近乎游刃有余了。

　　安排好任务后，她便保持沉默，耳畔伴着团队年轻人聊最近的娱乐八卦聊下班后吃什么，她却丝毫听不进去，视线虚虚实实地落在窗外，任由瞳孔捕捉到眼前景象由蓁蓁树木变成耸耸大厦，最后商务车停在大厦楼下，她才止住思绪。

　　回到办公室后没一会儿，玻璃门被扣响，站在落地窗前的谈雾清脆开口：“进。”
　　而后绕过办公桌回到座椅上。

　　她双手环胸，抬眸，视线定格在来人身上打量。
　　是包文莎。
　　只见她穿着板正的白衬衫，领口处扣得整整齐齐，落在谈雾眼中和多年前把校服扣得严丝合缝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一时之间五味杂陈的情绪又一次哽在心口。

　　“Zoey，这是景亭整理的数据分析表格。”
　　她将文件放在桌面，然后按住拖到谈雾面前。

　　谈雾缄默不语，淡淡地盯着包文莎。
　　她没有唇讥舌讽，也没有揭穿包文莎亲自跑一趟的拙劣借口。
　　一份数据分析表格压根犯不上HR总监亲自跑一趟。
　　想到这，谈雾眼底闪过一抹晦涩的情绪，须臾开口：“好。对了Evelyn，设计部需要招一位实习生，负责后续新品上市后的品控整理等基础工作。”

　　包文莎：“好，我回去安排下。”
　　话音落，两人又不说话了，空气凝固得让人近乎发狂。
　　“还有别的工作安排吗？没有的话，那我先出去了？”

　　谈雾点点头，等包文莎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后，才又无奈又苦涩地笑了笑。

　　伴随着一张又一张的草稿纸落地，青江的夜晚也如约降临，浓酽的夜色带着不言而喻的威严从郊区而入包裹住整座城市，压得人心口闷闷。
　　下班时间到，整层楼唯有谈雾办公室还亮着一盏灯，她刚画完戒指的第73版稿子，依旧不太满意。
　　她拎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瞧见好几条消息进来，抬手揉了揉脖子，点进消息，是母亲发来的：
　　【还没下班吗？】

　　间隔半小时后，母亲又发了一条：
　　【太晚了，我去接你。】
　　而这条消息距离现在，也过去了40分钟，她赶快回了一条：
　　【我这就下去。】

　　任明薇收到消息后，下车将提前准备好的平日奇境系列摆在副驾驶坐上，随后倚在车边，耐心等待谈雾下楼。

　　“咔哒”一声，系好安全带后，任明薇刚启动引擎，趁着缝隙时间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工作上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身为母女，剪断脐带连着心，她总能敏锐地感知到谈雾的情绪。

　　平日奇境一整系列被谈雾抱在怀里，这是新出的系列月底才要发售，她忙工作忙到快要忘记，没成想母亲竟提前拿下。
　　“还好。新推出的戒指打算修图返工，但总觉得哪哪不对劲。”
　　任明薇：“放平心态，慢慢来。”

　　而后，一辆青禾绿的柯尼塞格穿梭在青江CBD的街道上，擦肩而过的车辆数不胜数，二十分钟后，一抹绿稳稳停在别墅停车场。
　　谈雾简单跟任明薇寒暄了几句后，便说先去画图了。图还没尘埃落定，她兴致不高。任明薇让她直接去，但别忙太晚，早点休息。

　　钟表的指针一刻不曾停歇，窗外墨色越来越深，任明薇洗漱完后从浴室走出，瞥见书房的门缝里还透着亮光，她轻轻推开门，谈雾蹙眉伏案画图的身影映入眼帘，女儿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图纸上，以至于竟没有注意到她已经推门而入。

　　任明薇没有打断谈雾的思绪，而是将视线放在脚边一簇又一簇的稿纸上，她弯腰捡起地上被蹂躏不堪的图纸，是一款戒指设计——
　　主体采用自由式戒臂，戒身处融入了苦楝树的纹理，苦楝树纹有凸点，谈雾以此作为结点，来来回回缠绕三圈。
　　谈雾选择苦楝的原因之一，是苦楝常因名字里的“苦”被认为是凶树，由此忽略了苦楝本身的功用，大到做药材，小到可做漂亮首饰。

　　任明薇仔细看了一会儿，这款设计无论是从设计上说，还是细节上都近乎完美，但这张图却出现在废纸堆里，唯一的解释就是，设计者心浮、气不稳。

　　“怎么了，小雾。”她绕过地上的纸堆，凑近谈雾。
　　“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任明薇：“乖乖，设计是设计师心境的折射。都说字如其人，其实设计也是。透过设计的款式、细节，可以触碰到设计者的灵魂，你现在心浮气躁，自然做不出满意的设计。”

　　还没等到谈雾的回复，任明薇径直走到谈雾身边，揽住她的肩膀，说：“走吧，带你去搓一顿。世界上没有什么烦心事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话音至谈雾的耳朵里，她止住困扰一下的混沌思绪，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轻快了许多，拎起一侧的手机，跟任明薇往外走。

　　于是，青禾绿的柯尼塞格再次启动，谈雾坐在副驾驶，闲极无聊，灵机一动，打开微信，嘴角上扬般开始敲字：
　　【徐惟里，我今天出外勤时，看到一个人很像你。】

　　徐惟里：【？今晚在绥州加班。】
　　徐惟里：【刚到家。】

　　看到他直愣愣又诚实的回答，谈雾没出息地笑了出声，连一旁的任明薇也被她吸引了视线，只见她言笑晏晏地继续敲键盘：
　　【呆子。】
　　【我的意思是，我想你想到看谁都像你的程度了。】

　　手机对面的徐惟里，此刻刚结束加班，身处在逼仄又漆黑的车厢内，屏幕渗透的光是明亮的唯一来源，他盯着屏幕里显示的似真似假的话语，愣住了神，正费尽心思琢磨如何回复时，对面又进来了两条消息：
　　Zoey:【不过话说回来，你是在拐弯抹角地跟我报备吗？】
　　Zoey:【那礼尚往来。我妈在给我安排心灵鸡汤。】

　　徐惟里这才接上话：【什么心灵鸡汤？】
　　Zoey:【火锅啊。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徐惟里甚至能想象到谈雾说这句话的语气，俏皮又洒脱，说话间还会不经意地扬眉，眉眼间也一如既往地清澈又澄亮。
　　想到这，静默又逼仄的空间里，骤然响了一道促狭的笑声，很短、很短、很小、很小，短到像是不曾发生，小到微乎其微像是飞蛾扇动翅膀的声音。
　　他敲键盘的速度加快，眼神折射的光也愈发透亮：
　　【我的意思是，你今天不开心吗？】
　　不开心吗？所以需要心灵鸡汤，哪怕你是这么轻快的语气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