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鱼》冬藤里

50、RainFish50 知雾莫若我

　　在场三人听懂了弦外之音。
　　这句话也是说给他们三位听的。
　　钱易得，而情难得。
　　商人重利轻别离，却也要恪守本心与底线。

　　“爷爷，我明白用钱来衡量情，甚至定义情深浅是不明智的选择。但我想，如果没有这些货真价实的东西摆在面前，我单凭借一嘴巧齿说再多都更像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徐惟里不卑不亢地接话，“钱乃是身外之物，把这些拿出来，是想说明我愿奉上我所有一切，给谈雾最好的。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不让她将就半分。”

　　谈剑钊也没再难为他，叹了口气，伸手够谈雾，后者接过爷爷的手，搀扶他，“走吧，去吃饭。”

　　饭毕，谈雾随同爷爷去了书房，谈凛丞和徐惟里自行去大厅等待。

　　“爷爷，其实你今天并非想为难徐惟里，对吗？”谈雾搀扶谈剑钊走进书房，也没再遮掩什么，直说。

　　谈剑钊欣慰地笑了笑，“你这囡囡，最是机敏聪明了。你大哥提前给你通风报信，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心思，爷爷今天也并非有意刻薄对他。人只有在窘迫之境，才会显山露水地展现出真面目。”

　　“那爷爷觉得您孙女的眼光怎么样？”
　　“那自然是顶顶好的。”谈剑钊肯定地说，“我不针对惟里这孩子，只是一向不喜欢徐家人。他们家中人一向势利眼，尤其是他上面的叔伯们，为了三分利益不择手段毫无底线，倒是难为惟里这孩子在这样的家庭里还没有长歪。”
　　谈剑钊顺口感慨了几句。
　　他见过太多大家族里的小辈们，要么璞玉蒙尘，要么尘玉镶璞。
　　徐惟里在算计冷漠的环境里长大，长成如今的模样实在是难得。

　　“徐惟里不是他叔伯那类人，也不会成为那样的人。”谈雾说，她看见了徐惟里的底色，“爷爷，改天有时间我再跟您讲讲他的故事。说实话，我打心眼里还挺佩服他的，每次听到他的过往都总是忍不住感慨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韧劲。”
　　他经历过这么多难坎与苦坷之后，没有长歪，也没有剑走偏锋走上极端的道路，而是仍旧成为一位知书达礼、明理厚德的人，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他的底色是良善。

　　“傻囡囡，你的心已经偏向他了。”谈剑钊看破也说破，“只是可惜了叶家琮明，这孩子人也不错，家庭环境比徐家好上一些。你会更如意舒心一些。”

　　“爷爷您了解我的。”谈雾语气坚定，“只要是我选的，我什么都不怕。况且这些大家族家里哪个不是外强中干、鸡飞狗跳的。”
　　“你的脾气真是和你奶奶一模一样。”听完，谈剑钊眼眶微湿，内心颇有感触。

　　良久，谈雾又跟爷爷聊了会儿天后，才跟大哥、徐惟里一同离开庄园返回酒店。

　　翌日，天光乍晴。
　　两家人商定遵照年轻人的意愿，婚礼于下午开始，避免了早起，也给新郎新娘准备了充足的睡眠和休息时间。

　　而婚礼晚宴订在Christ Church Cathedral 大教堂，教堂位于市中心盛大哥特，是温哥华的地标。教堂以复古风彩色花窗和原木拱顶为主，室内色调以深胡桃棕为主，衬得暖暗而高级。

　　沉稳庄严的教堂内，铺就一条暖白色地毯，谈雾坐在观众席间，徐惟里在她身侧，父母亲在前方，还有一众亲朋好友共同见证谈凛丞和丛润和携手走进婚姻殿堂。

　　婚礼除去了繁缛礼节，也省去了不必要的流程，随即而来的是手捧花环节。只见丛润和单独准备了一捧花交到特意从悉尼飞来的好朋友手中，完成了代表着幸福传递的这一棒。
　　炯炯目光落到这一处，谈雾不由得又一次想到包文莎。

　　她幻想过无数次陪包文莎出嫁是什么情景。
　　大概也如此刻吧。
　　她会接过包文莎送来的捧花、作为唯一的伴娘上台为她送上戒指、是亲眼见证她幸福而潸然泪下、是看到她幸福会先一步喜极而泣、发自内心地祝福她。

　　触景生情，谈雾擦掉了眼角的泪水，而后鼓起掌。随着司仪开口“礼成”一声而落下，教堂内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婚礼倒二的环节是拍全家福，谈雾身着一件Veloyi素款不加装饰的白净长裙踩住裸色高跟，后背露出天然妈生蝴蝶背，肩胛两侧衣服布料由银色细链珍珠相勾。

　　徐惟里坐在台下，抓拍住谈雾提裙垂头上台的一瞬间。咔嚓一声定格，连低挽随意的丸子头发丝也恰到好处，不喧宾夺主也怡然大方。

　　婚礼最后一环节是新郎新娘齐开香槟，庆祝晚宴正式开始。
　　兴许是思念有声，而心有灵犀。接近晚宴尾声时，谈雾收到了归属地是“青江”的陌生电话号码来电，她心脏砰砰跳，如鼓点般重重的心跳声乱了她的心神，脑门吼吼直响预感来电人会是思念很久的人。

　　只见她手紧紧握住手机，愣在原地，屏住呼吸，周围人嘈杂的声响通通变成老式有线电话机被挂断后的嗡嗡声，瞳孔里的画面也渐渐模糊，顿觉不知所措。
　　良久，她袭一身白裙走出人群中、走出婚礼现场，徐惟里注意到她的反应，心里有所猜测，顶上了谈雾的位置照顾来宾，让她安心出去接电话。

　　“雾妹。”
　　熟悉且安心的嗓音出来，谈雾再也绷不住情绪了。

　　她再也顾不上此刻身处何方了，泪珠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她另一只手使劲捂住鼻子以下，才得以忍住没让哭声溢出，胸口无法平静地起伏。
　　此刻她的情绪如汹涌的海水般卷浪而来。
　　她太久没听到人这么喊她了。

　　“别哭。好久不见，我很想你。”包文莎抽泣地吸了下鼻子，声音近乎哽咽，后几个字说得很浮又很模糊，圈住了她的情绪，继而她又伸手揩掉了脸上了的泪水。

　　谈雾努了努鼻子，深呼吸强镇定让情绪稳定下来，可第一个字音从口而出，哭腔又一次抑制不住地探出头，她不停地深呼吸才得以让这句顺利说出，“莎莎，巴黎天气好不好？你好不好？”

　　“天气很好，我也很好，别担心。半个月前我已经从巴黎离开了。我现在在哥本哈根，前段时间已经投入工作中了，在这里招了一位华人小朋友跟我一起跑市场，托她的福，用她的实名办了两张电话卡，才有了这段时间清闲的避世。也是用那张卡注册的邮箱跟Amanda姐对接工作。”包文莎刚开始语腔和谈雾别无二般，越往后越娓娓道来，“对了，别光顾着说我了，你怎么样？”

　　“我跟徐惟里在一起了。”谈雾率先说出这个迟来已久的好消息，说出口后，发出一声笑，而后情绪又被浪花包裹般涌上来，“你知道吗？跟他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我特别特别想跟你说说话，想跟你说，莎莎我有听你的，做了让我开心的决定。你有没有好好生活？你有没有休息好？你在巴黎吃得好不好？生活还顺利吗？想到这又突然很无助，我找不到你，也联系不上你。那天晚上，我还出奇意料地梦到了你，梦到我怎么都够不到你，我一靠近你就远离。直到你离我越来越远，我却无能无力。”

　　再次提到那天的噩梦，谈雾依旧心悸。当着包文莎的面说出那场梦，和同徐惟里、蓝玫讲时完全不一样，她失了克制隐忍的理智，眼泪不停地砸下来。

　　“别哭，雾妹。我这段时间也总是梦到你，你陪在我身边的那些瞬间在我一夜又一夜的梦里反复上演。太逼真了，逼真到我醒来后久久不能回神，好像你就在我的身边。但我也庆幸这些梦，这这些时间不那么难熬。”

　　远走他国那么久，两个人都不好过。尤其是包文莎被一个名为俞柏松的梦魇缠身，每次俞柏松出现在她的梦里后，谈雾便会如天使般降临出现在她的梦里，陪在她身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安稳的夜晚。“还有1个月。等Veloyi在这边定下来，我会申请回国一趟跟Amanda姐作述职报告，到时候我就能回去抱抱你了。”

　　隔着冷冰冰的手机屏幕，包文莎仍留下了滚烫的眼泪，眼泪砸在屏幕上，又抽纸去擦了擦，指尖还能摸到几分温热，除此之外，谈雾还隐隐约约能听到擦鼻的摩挲声。

　　此时，谈雾站在婚礼出口的草坪处，眨眼抬眸落泪的一瞬间瞥见俞柏松脚步趔趄匆匆离开的身影，这一幕打断她说话的思绪，只迫切先一步开口陈述眼见事实：“莎莎，今天我大哥和润和姐在温哥华举行婚礼，俞柏松也来了。我刚看到他着急忙慌地走了，他是不是查到你的下落了。”

　　包文莎语气倒比刚才冷静了许多，淡定开口，“没事儿，雾妹。躲得了初一十五，躲不了一辈子。在注册这张电话卡前我就已经想好了，除非我这一辈子隐姓埋名，不然他找到我，只是时间问题而已，那还不如等我自己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出来，也好过完全被动。说起来，他应该也快结婚了，到时候你记得替我对他说一句：新婚快乐。”
　　她并非完全无情，话说到最后也难免增上几分苦涩。

　　“还有莎莎，你走之后，俞柏松联系过我一次。他当时喝多了，一直不停地追问我你去哪了，我说我不知道，他不相信，过后我直接挂断了电话。”谈雾坦言。

　　她明白包文莎所有行为的动机，不需要包文莎多解释什么，她理解明白也发自内心地尊重，所以她并不会责怪包文莎用新员工手机号注册邮箱以及照常工作却没有联系她这件事，比起常常联系，她更希望包文莎是在过内心深处渴望的安稳且舒心的生活。

　　包文莎笑了一声：“除了说谢谢我好像不知道说什么了，雾妹。”

　　“你我之间说谢谢太见外了。在我这，你永远不需要多说什么，我都明白，真的。”谈雾沉闷许久的声音像是从喉间挤出了声笑，她目光炯炯望向不远处，看到徐惟里眉眼带笑朝她走来，又对听声筒说，“徐惟里来了，你想不想跟他打声招呼？”

　　“是莎莎。”谈雾凑到徐惟里下巴处，轻声说。
　　与此同时，手机传声筒也传来包文莎清亮的嗓音，“好啊。”
　　谈雾：“那我把手机给他。”

　　“文莎你好，我是徐惟里，谈雾的男朋友。”徐惟里站得笔直，一本正经地说。
　　倒是谈雾在一旁被他的模样逗笑，打碎了原本伤感而沉郁的氛围，伸手拍了下他的胸膛试图缓解他的紧张与局促。

　　“你好，我是包文莎。”
　　听他俩一个比一个正经的腔调，谈雾在一旁笑得弓身发颤，单手反掐撑在胯上。
　　身为唯一熟悉两边人的谈雾，见二位包装成沉稳而人机的模样打招呼实在忍不住不笑。

　　“我服你俩了，太好笑了。等莎莎回国，我们三个一起吃顿饭。”谈雾话里还透笑，见徐惟里寻来，她想到正事，不到万不得已徐惟里不会来找她的，于是开口说：“莎莎，先不跟你说了，一会儿婚礼下午场要结束了，我得去招呼一下来宾了。”

　　“我这也没什么事，你先去忙。”包文莎说，临挂断前，她喊住谈雾，“对了，雾妹，还没来得及说，恭喜你雾妹，终于做出了让自己开心的决定。一想到，这段时间你过得很幸福，我就特别开心。等你回国去我家化妆台第二个抽屉里，有惊喜给你。”

　　谈雾疑惑地出声，“怎么这么了解我，出国前就预料到了？”
　　“当然。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口号吗？”
　　“知雾莫若我。”两人几乎一口同声。

　　包文莎骄傲又嘚瑟地说，“好了，快去忙吧。现在我回来了，有的是时间聊天，一会儿我加你微信。”

　　谈雾应下声后，才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