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鱼》冬藤里

46、RainFish46 “你是我祖

　　眉眼相视而笑之间，谈雾突然回想起第一次看日落金山时。
　　那时，她和徐惟里独立于众人双手合十许愿之外，目视雪山，内心毫无波澜且无动于衷，而此刻，徐惟里垂眸在虔诚祷告些什么，她也在雪山面前终于说出了那句象征爱意浓烈的话。

　　无形之中，爱让人发生了变化。
　　竟让两个唯物主义的人甘愿沦为爱的信徒。

　　从玉龙雪山离开后，两人驱车去了大理。旅程进入尾声，预计从大理飞往容城，再转机前往温哥华参加大哥的婚礼。
　　时间充足，谈雾换徐惟里坐在主驾驶位上，她单手控方向盘，沿洱海西岸环形。车窗将碧蓝如洗、云卷云舒的天尽数包揽，两侧降下半边窗，送来阵阵柔风，爽利而清和。
　　“还没得及问，徐惟里，你工作上怎么样？”谈雾额前卡住黑色墨镜，阻扰头发乱飞扬扰乱视线，没征兆地开口说。

　　“谈雾小姐放心，暂时还没有到失业坐吃山空的地步，别有心理压力。”徐惟里话里松简，打趣说。
　　谈雾白他一眼，嗔怪道：“徐惟里，我发现你巧舌如簧的本领真是见长。还是不累，一会儿你来开。”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徐惟里收了收话里的不正经，脸上笑意更盛，言简意赅，“在来甘孜前，集团刚开过换届会。我姐她自请去了温哥华，国内这边目前由我主管。”
　　徐惟里省去了斡旋的过程，也给足了徐惟凡面子。但谈雾心里门清，换届如脱胎换骨，不得被扒掉层皮也得被吸尽血，并非像徐惟里说得那么轻松。

　　谈雾：“你还是没选择揭穿徐惟凡？”
　　提到她，徐惟里神色暗淡一分，言语艰涩却还是说：“她毕竟是我亲姐。其实也得谢谢她，如果没有她，我可能会长成游手好闲人见人烦好吃懒做的纨绔子弟，就不会坐在这里和你说话了。况且她自请去了温哥华，天高皇帝远，只要不是逢年过节的，她也见不着我了。对她、对我来说，都是解脱了。至于以后吗，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历史往往是由胜利者书写，我的名声，我自己挣回来。”

　　“你才是大傻瓜，徐惟里。”换做是谈雾，不管是什么苦衷或是难言之隐，她都必定让徐惟凡声名狼藉，付出相应代价，而不是轻而易举远走异国。
　　因为伤害是实打实的，是已经刻在骨子里抹除不掉的。

　　“大傻子，不要通过贬低自己赋魅他人。”谈雾踩了刹车，将车停在路边，侧身对向徐惟里，眉头微蹙，眼神凝重，语气认真，“你能长成今天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是因为你骨子里本身就是很好的人。苦难或许会重塑，但顺遂本可以成就更健全的你。没有她，没有那些事，你本可以过得更轻松更如意。”
　　她想明白了，徐惟里若一日还是被困在过去的沼泽里，那她就加倍百倍地肯定他，直至有一天，他走出阴影。

　　“嗯我记下了。”徐惟里黑眸烁动，哽咽一瞬，还是如同油盐不进般继续说，“但说实话，谈雾，我还是很感激我姐，感激过去的经历，不然我就不会在川西遇见你了。”
　　命运辗转，降下福泽恩霖，他选择双手接下，并虔诚感谢。

　　“徐惟里你。”听到他这么说，谈雾像被扼住咽喉，瞳孔怔住注视徐惟里。
　　只听他继续娓娓道来，“当时在集团，我和我姐斗得水火不容，又恰逢换届大会在即，一山难容二虎，我不想她难做，也并非本心跟她相争，所以我自请调去绥州，赴任前去了川西，然后在那遇见了你。”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去川西吗？”谈雾眼睫灵动般眨了眨。
　　徐惟里问：“为什么？”
　　她依旧卖关子：“不告诉你。”
　　“谈雾。”她总擅长吊人胃口，徐惟里拿她没办法，“上次小酒馆酒水的寓意还没告诉我呢。”
　　“你不是猜到了吗？”
　　“但还是想听你亲口说。”
　　“徐惟里，你怎么那么难伺候。”
　　“谈雾，你是不是对我厌烦了？”
　　“徐惟里，你是我祖宗。”

　　尾音落下，谈雾摘掉卡在耳边的墨镜，戴上，启动车子引擎继续上路。
　　徐惟里坐在副驾驶位上，视线紧盯谈雾，恨不得将她所有小动作都收紧眼底，还会莫名其妙发出笑声。谈雾趁间隙疑惑地斜视一眼，哑然不解他到底在笑什么。
　　而后谈雾又想起原先被岔开的话题，又开口问：“所以你来甘孜是故意为之别有图谋？”

　　徐惟里应下，“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最后一把火怎么也得先烧一烧，烧到最旺时再一把灭掉，永绝后患。”

　　谈雾听懂他背后的行事逻辑，是想引蛇出洞。这把戏，她如今也用得来了。
　　听完他说，内心深处才彻底松了下来。

　　空气静默间，徐惟里瞳孔转动，思绪流转间，只见他又忙不连跌地开口，“但来甘孜，是我切切实实心之所向想来的。在来之前，我也确实事先并不知道你在这里，也并非跟在宝丽莱晚宴一样故意偶遇。”

　　谈雾瞥见后视镜中徐惟里口不择言神色慌慌的模样，忍俊不禁，故意为之：“徐惟里，你知道吗？解释就掩饰，掩饰就是事实哦。”
　　“我…”徐惟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被控台上手机不停地送来的手机铃声打断。
　　是谈雾的手机。

　　谈雾在开车，又担心是工作紧急消息，于是给徐惟里示意，手机递到她手里，人脸识别后，让徐惟里详看了下消息。
　　“是‘青山不如却’。他问你什么时候回青江上课。”徐惟里没乱翻看别的聊天，只点进去了这条聊天框如实说，“他还发了一堆‘坐等上课’‘想念’的表情包。”
　　“你回他说，短时间都回不了，他可以另请高师。”谈雾双目注视前方，波澜不惊。

　　徐惟里回完消息后，敏锐地问了一句：“这是学生？没有备注。”
　　“也不算是，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我的老师，他教我粤语。”谈雾直言不讳，“他，你见过，在宝丽莱晚宴上，他叫随却青。随意的随，却青两字是微信昵称一前一后。”
　　停顿一会儿，谈雾又说，“至于备注，我一视同仁，没有给人备注的习惯，我都记得住。”

　　记得好清楚。
　　徐惟里脑海中一下子检索出一张人脸。
　　是那天在浦江前和谈雾相谈甚欢的男人。
　　他抿唇，一言不发，黑眸暗了许多。

　　“嗯，有点印象。”徐惟里声音闷了许多，随后又接上刚才的话，“谈雾，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在来甘孜前并不知道你也在的事实，但如果我事先知道的话，就不会在丹巴才和你相遇了。我会在飞机启程的那一刻就跟你相遇。”
　　“我知道，徐惟里。我逗你呢，你的全部身家都在我手里了，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有说服力。”谈雾笑了笑，似正经又似恣心地说。

　　“那等回青江，还要给随却青上课吗？”徐惟里启唇嗡合许久才出声说。
　　谈雾故意反问：“你想让我去吗？”
　　“实话不想。”徐惟里如实说。
　　如今面对诸如此类的问题，他尽全力尝试让自己说实话。
　　话音落，他又补充一句，“我也会粤语，包教包会，教不会，我人赔给你。”
　　会粤语这件事的确骗不了人。
　　他外婆家常年在港城，虽来往不多，但徐廷琰还是很注重这件事的。打他记事起，父亲便为他寻了语言老师，教他粤语启蒙，后来再稍长大些，更是为了有良好的语言环境，每年会定期到港城住上一段时间，然后去见见外婆，会在外婆家小住上一段时日。
　　所以，徐惟里的粤语并不必港城土著差。

　　谈雾被他逗笑，“徐惟里，你真是个奸商。”
　　“稳赚不赔。既学了语言，还得了男朋友。”徐惟里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你看，你跟随却青学，他未必教得好，还浪费了你的时间和精力，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划算。”

　　洱海西岸环绕一圈已然到达终点，谈雾踩下刹车，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解了安全带，侧身面向徐惟里，“嘶”了一声，说：“徐惟里，你如今还学会拉踩了。到底是谁稳赚不赔？我发现我现在是说不过你了。”
　　徐惟里得了便宜还卖乖：“怎么会。我那是胡言乱语，乱说一通的话，胜之不武。”

　　尾音落下，谈雾打开车门，徐惟里紧随其后，两人并肩朝提前预定好的餐厅去。
　　路上，徐惟里依旧不死心地问：“那还去上课吗？”
　　“我不去。”谈雾字音咬得极重，一字一顿，顺道拉住了徐惟里的手。
　　他掌心极热，握住的瞬间便被他反手抓住，紧紧攥在手心里。

　　谈雾又接着说，语气轻快，“不是让你跟他说了，让他另聘高师吗？我是有男朋友的人，要避嫌，不给男朋友吃醋的机会。”
　　这会儿徐惟里反应过来谈雾刚才是在故意逗他。

　　他盯着她怔神，谈雾拉了拉他的手说，“走吧，男朋友，别想了，去吃饭。我饿死啦。”

　　饭毕，由徐惟里驱车前往机场，谈雾没坐在副驾驶，坐在后排，放平了车椅闭眼睡了一觉。
　　从大理并不能直飞温哥华，飞北堂转机又徒劳耽误时间。为就近和少折腾一些，于是他们选择了先至容城然后转机飞往温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