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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夜 老周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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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眼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欣慰的笑意,黝黑的面容舒展开来:
“这才对嘛!”
他转身拍了拍小马的胳膊,“听见没?快去准备。”
小马顿时精神抖擞,方才的委屈烟消云散,一跃而起冲向储物间:
“我这就去!”
老郑的唇角难得地扬起:
“我去调试通讯设备,周原那边信号弱,得多备几部卫星电话。”
客厅里凝滞的气氛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搅动得活络起来。
雷猛望着三人忙碌的身影,心口那点硌人的酸涩渐渐融化,渗进一丝暖意。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笔记本,忽然觉得这个临时起意的决定,或许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轻率。
许管家端着新沏的茶走来,见此情景,眼角的皱纹都染上笑意:
“就知道雷队长心软!”
他将茶杯轻放在雷猛手边,“少爷方才在书房翻遍了周原的考古报告,边角都折了记号,嘴里还念叨着你……”
雷猛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温热水汽氤氲了视线。
原来那人冷硬的外表下,藏着他未曾察觉的牵挂。
“许伯,”他放下茶杯起身,“麻烦您准备些压缩饼干和能量棒,周原那边的伙食,陆先生怕是吃不惯。”
“早就备好了!”许管家笑得眯起眼睛。
傍晚陆承宇归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雷猛蹲在客厅地板上,同老周三人对着摊开的地图比划讨论。
小马正用荧光笔在上面圈出一个个红点,老郑拉着测绳低声计算:
“从窖藏到临时营地的直线距离是八百米,警戒范围得扩到一千米才稳妥。”
陆承宇的公文包“咚”地落在玄关柜上,清脆声响引得四人同时回头。
雷猛站起身,语气自然得仿佛从未提出过辞职:
“你回来得正好,我们在商量明天的路线。老郑测算过,从遗址外围的公路到窖藏区有段陡坡,越野车进不去,得徒步半小时。”
陆承宇的目光掠过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全是他最在意的细节。
他没有追问雷猛为何改变主意,只是弯腰拾起小马掉落的荧光笔,在一处未被标注的断崖画了个圈:
“这里上个月刚塌方,得绕道。”
“我就说总觉得漏了什么!”小马懊恼地拍额,急忙添上标记。
陆承宇直起身,视线落在雷猛身上。
他眼下的乌青似乎淡了些,唇角那抹惯常的弧度也柔和些许:
“许伯说晚餐备好了,先用饭吧!”
“待会再继续。”陆承宇转身走向餐厅,声线里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雷猛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身影不似清晨那般孤寂了。
他回头对老周三人笑道:
“走!先吃饭!”
说着拿起地图快步追上陆承宇:“等等,我还要同你说说明天的安排……”
客厅里的地图依旧摊开着,上面的红点如星子般连成一条从北京通往周原的路。
窗外暮色渐沉,路灯次第亮起,将陆家老宅的轮廓映照得温暖而清晰。
明日的征程注定艰难,但此刻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疏离与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周原遗址的秋风卷着黄土掠过车窗时,陆承宇正凝神于卫星地图上的红圈。
屏幕上的车马坑位置旁,有一片异常的地磁信号区,宛若被刻意隐藏的拼图。
“那边刚下过雨,”雷猛将防潮垫塞进背包,军靴碾过车厢地板的声响极轻。
“得带长柄探铲,免得陷进泥里。”
他顿了顿,从副驾储物格里取出个牛皮本,“这是我整理的注意事项——当地老乡说夜里有狼,得轮流守夜;还有井水含氟量高,我备了过滤片。”
陆承宇接过本子,指尖掠过雷猛劲朗的字迹,不由轻笑:
“你以前在部队也这么爱记笔记?”
“在阿富汗记过排雷坐标,”雷猛发动越野车,引擎的轰鸣惊起路边的麻雀。
他转头看向陆承宇手中的地图,“那片地磁异常区,你怎么看?”
“可能是殉葬坑,”陆承宇的指尖点在红圈边缘。
“商周时期的车马坑常伴有祭祀遗迹。看这信号分布,像是围着一个圆形祭坛。”
他从包中取出一块龟甲,裂纹中还嵌着土黄粉末,“这是去年在安阳发现的,卜辞中提到‘周原有玉’,或许能找到同期的玉器作坊。”
雷猛凝视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彩——
原来不管是沙漠还是黄土高坡,只要谈及遗址,他眼中的光芒就藏不住。
车子驶过渭河大桥时,雷猛透过后视镜看到老周他们的车辆紧随其后。
雷猛忽然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的黄土坡旁。
他指向远处一道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
“看那土色,比周围深了两指,像是夯土层痕迹。”
陆承宇推开车门,秋风裹着土腥扑面而来,吹乱他的发丝。
他蹲身捻起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是五花土!下面一定有遗迹!”
他抬头时,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雷猛,我们可能找到了比车马坑更重要的发现。”
雷猛望向远处翻涌的乌云,雨丝已经开始飘落,“气象预报说今夜有暴雨,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冲击钻的轰鸣在雨中炸开时,老周扛着防水布从临时帐篷冲出来,粗声喊道:
“雷队!帆布铺开了,好歹能挡挡雨!”
他黝黑的脊背紧绷着,将大块帆布死死按在支护桩顶端,雨水顺着帽檐淌下,在胸前洇出深色水迹。
小马抱着急救箱和几卷保鲜膜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坑奔跑。
他蹲下身时险些滑倒,老郑眼疾手快地拽住他,自己却踉跄着踩进积水,军靴里灌满泥浆也顾不得倒。
“老郑,拿水平仪测桩深!”
雷猛的吼声混着机器轰鸣,汗水沿着下颌滴入泥中,“东南角这根再打深五公分,土层密度不够!”
老郑应了一声,从背包翻出仪器。
他突然指向西北方向的探铲:“那里的土样里混着木炭屑,像是祭祀时焚烧过的!”
陆承宇正用软尺测量台基边缘,闻言眼睛一亮,刚要迈步过去,却被小马一把拉住:
“陆先生小心脚下!那片泥里有碎石子,我刚差点崴了脚!”
说着从急救箱掏出防滑鞋套,不由分说蹲下身帮他穿上。
探地雷达屏幕上,那片异常信号区在雨雾中愈发模糊。
陆承宇蹲在泥泞中,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波形图,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看这组连续的反射波,深度三米,范围正好是方形——绝对是夯土台基,周代的祭祀坛不会错!”
雷猛却皱眉用军靴碾了碾脚下泥地:
“不行,今天不能再挖,这片坡地土层松,挖到一半塌了怎么办?”
“就差最后一米!”
陆承宇抬头时,镜片上溅了泥点,“现在停手,雨水一泡,夯土层会酥掉,里面的陶片和玉器就全毁了!”
他从背包翻出洛阳铲,木柄在手中攥得发白,“我算过坡度,只要打四个支护桩,没问题的!”
雷猛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虎口的硬茧硌得陆承宇生疼:
“你算得过土层含水率吗?上周陕西考古所的人就在这附近因暴雨塌方伤了三个。”
他的声音沉如坡下河水,“我得对你和队员的安全负责。”
“我是你老板,你要听我的!”
陆承宇猛地抽回手,洛阳铲“当啷”一声砸进泥里。
“这些陶片可能记载着西周早期的祭祀制度,错过这次,雨季过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盯着雷猛,眼中半是急切半是委屈,“你在叙利亚保护文物的时候,也会因为下雨就放弃吗?”
雷猛的喉结动了动,仍旧硬起心肠:
“那是在战时,现在不一样。大家先回帐篷,”他弯腰拾起洛阳铲,朝帐篷走去,“要么等雨停,要么我现在就联系张叔派专业施工队来。”
众人转身走向帐篷时,他听见陆承宇蹲在泥地里的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攥紧铲柄,步子迈得更急,像是慢一步,那点硬撑的决心就会崩塌。
陆承宇没有跟上来。
雨越下越大,砸在防水布上噼啪作响,远处的夯土台基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他蹲在原地,望着雷猛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门口,忽然觉得这人的固执比沙漠中的沙暴更让人无力。
帐篷内,雷猛正用防水布加固探地雷达的箱子,“雷队,真让陆先生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
老周的话音未落,外面传来铁锹插入泥土的异响。
雷猛掀开帐篷帘,看见陆承宇正跪在泥中,用手刨开表层湿土,指缝间满是泥浆。
“陆承宇!”
雷猛的声音带着怒意,冲过去想拽他起来,却见对方手中捧着一块碎陶片,陶片上的饕餮纹在雨中泛着暗光。
“你看!”
陆承宇的声音发颤,雨水顺着下巴流淌,“是西周早期的,和周原博物馆藏的那尊方鼎纹样一致……”
雷猛的火气忽然就消散了。
他看着陆承宇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那双即使沾满泥污依然明亮的眼睛,转身从帐篷拖出支护桩和冲击钻。
“四个桩,”他把安全帽扣在陆承宇头上,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你指挥位置,我们来打桩。站远些,这里危险!”
陆承宇愣了愣,忽然笑了,雨水混着泥水流进嘴角,带着涩涩的甜意。
他抹了把脸,指向雷达屏幕:“东南角先打,那里土层密度最低。”
当最后一根支护桩砸进土中时,雷猛拄着冲击钻喘气,军靴陷在泥里几乎拔不出来。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看向陆承宇的语气依旧强硬:
“下次再这么任性,我就如实汇报给老夫人。”
陆承宇正捧着裹好保鲜膜的陶片,闻言回头眨了眨眼,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你不会的……”
老郑突然“咦”了一声,举着探地雷达跑来:“雷队,陆先生,这台基下面好像有金属反射信号!形状……像把剑!”
陆承宇站起身,雨水滴在陶片上溅起细碎水花,他眼中的光芒比头顶的灯光还亮:
“说不定是西周的青铜剑!快,标记坐标,雨小了就探!”
雨仍在倾泻,但五个人的身影在帐篷透出的灯光中忙碌不停,支护桩撑起的帆布下,夯土台基的轮廓正逐渐清晰。
雷猛望着陆承宇低头研究陶片时专注的侧脸,又瞥见不远处老周三人整理设备的身影,忽然觉得这风雨中的帐篷,竟比任何时候都让人感到安心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