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夹雪》甯冬

8、新人与旧人 水声停了。

　　新一周开学，尹宁终于盼到了那个少年。

　　那是周四，大扫除。
　　尹宁依旧是本班班长，但除了这个，什么都换了。
　　05班的地段是半个篮球场，尹宁在教室里坐得闷闷的，就总会抓住一切机会逗留在外面，而在自家地段名正言顺。

　　走出教学楼，整个天空都被艳色的晚霞渲染，使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置于粉红色的滤镜后。

　　迈入篮球场，尹宁大概扫视一圈，场内非常热闹，每个篮球架下都有人，篮球也缭乱飞舞着。

　　忽然，尹宁的视线定格住。

　　那是离门口最近的篮球架，将近半个月没见的少年因刚刚近了球毫不吝啬地笑着。

　　郑怀柯的袖子挽上去一半，露出白白净净的小臂，瘦而不柴。红色校服大袄已经脱了，放在篮球架的底箱上，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上衣。他的头发长了些，额前有汗冒出，拿手背随意擦了擦。

　　尹宁正对着他，看他用左手手背擦汗，腕骨突出，手指也骨节分明。可是那手腕内侧却有一道已经结痂了的伤口，斜斜的很接近主动脉。

　　不过一闪而过，郑怀柯依旧专心地在打球，手上的力度不小。

　　晚霞不动，驻足好像只为这个少年绽放最鲜艳的颜色。尹宁看着鲜活的少年，他在熟人面前放松的姿态、臭屁的语气和偶尔显露出来的痞气，使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面对她时的态度。

　　似乎察觉到目光，郑怀柯扭头，不出意外地四目相对。

　　尹宁微笑着向他打了招呼，而郑怀柯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就转了回去继续投身于篮球。

　　尹宁在门口怕挡了别人的路，就换了个地方一直看他打完这场球。

　　郑怀柯时不时的余光也瞟向门口，发现没有那一道身影，也就真以为她走了。

　　打完球，他去篮球场角落的卫生间走去。尹宁来到他的身边，“郑怀柯！”像突然冒出来一样，郑怀柯额角一跳。

　　“咱们俩快半个月没见了吧？”尹宁跟他说话时的语气总是欢悦的。

　　两人走进卫生间——说是卫生间，但其实也就只有几个洗手台而已，要想上厕所的话还得出篮球场——“嗯。”郑怀柯淡淡地回答。

　　刚刚尹宁其实有犹豫要不要跟他一起进来，但看到里面又没有人，而且只是洗个手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一同进来了。

　　“我现在在五班哦，还是班长”

　　尹宁看他洗干净手后，又用手接起一把水泼到自己脸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颚滑到他的喉结上。她停下来没有接着说话，心里想自己真是进来对了。又想着自己这样太直白的眼神好像不太礼貌，就倚在洗手台上看向门口。

　　门是敞开着的，外面球和人的身影映在尹宁眼里。
　　“水不凉吗？”她知道水就是凉的，“小心完了又吹冷风，把脸冻了。”
　　“……”

　　水声停了。
　　郑怀柯直起身子来，却还低着头。他一边甩手，一边说话，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我已经拒绝你了。”
　　“所以我现在在追你啊”尹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他。

　　郑怀柯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动到那张纸上。他知道这一直是她的习惯，不习惯带一整包餐巾纸，总是将抽纸一张张抽出来，折成方方正正的，垒齐放进兜里。

　　“不用了，谢谢。”他垂下手，水凝聚在指尖汇成珠，混着从门外传来的篮球拍打在地面的声音，滴在地上。

　　尹宁比他低，仰视过去没有任何阻挡，除了发现他的眼睛其实是内双以外，也将他的所有神情尽收眼底。她看到他盯着那张纸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吧。”她将纸巾收回来。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再有所动作。

　　“看你手腕儿那块有伤，伤好之前，最好不要剧烈运动，想打球的话过过瘾就行了”她从门口向外看，晚霞已经消散了，天将黑未黑。
　　“嗯，知道了”
　　“到点了，我要回教室了”
　　“……”

　　尹宁转眼看向郑怀柯，“我真的喜欢你，时间会替我证明”。

　　他没动，但眨眼的频率乱了。
　　她看到了。

　　“先走了，再见！”

　　留在郑怀柯眼里的，是她欢快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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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晚饭，尹宁和陶苗温一起走回到教学楼西门口——陶苗温选了物化地，也在重点班15班，05班和15班都在这栋楼的西侧。
　　她们在楼梯处分开。

　　刚一转身，尹宁就看见早已等在教室后面的梁杭。他笑的无害，“班长！”“嗨～”

　　两人站在靠近教室窗户的走廊一侧交谈。

　　梁杭：“郑怀柯回来了，本来想吃饭的时候就找你说，结果在你们班窗口那儿没找到你。”
　　尹宁：“啊，我跟陶苗温在他们班那儿吃的。”
　　“郑怀柯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今天大扫除的时候。”
　　“真的？那会儿我碰到他了，在篮球场打球着呢。”
　　“打球？”梁杭一脸不敢相信，眉头拧在一起。
　　“是啊，怎么了？”
　　“没事没事，只是没想到他刚回来，连教室都没进就先打球去了。”梁杭恢复正常表情，但尹宁心中的疑虑并没有打消。
　　“你能告诉我他为什么请假吗？”
　　“呃……就是转体育生的事。”
　　“是手续方面的吗？应该没那么麻烦吧？”
　　“呃”
　　“他父母不同意？”
　　“差不多吧。”
　　“……”

　　梁杭的有意遮掩让尹宁停下了继续打探郑怀柯家庭情况的话头，她只能换个方向。

　　“接下来该怎么办？”
　　“时不时找他就行”
　　“呃，好没有技术含量的建议啊”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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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杭走后，尹宁回到教室。
　　她的座位现在在倒数第二排，也是靠近过道的位置，却更偏里一点。

　　“班长，刚刚那谁啊？”尹宁的新同桌，家于聪问道。
　　“之前班的体委，找我说些事情”
　　“嗯。”家于聪点点头。

　　从周日下午开学，换宿舍、调座位、选班委一系列的事情尘埃落定后到现在，过了大概四天的时间，尹宁已经和班里的人熟稔起来了——毕竟其实大部分之前就认识了。

　　但其中并不包括她的新同桌，两人是做了同桌之后才认识的。

　　家于聪皮肤偏白，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但凡放到另一张脸上都是高冷的样子。但他偏偏长了一副娃娃脸，再加上一对精灵耳的衬托，使他显得很幼态。戴的透明边框眼镜，倒没有让他显现出可爱之风，都是偏懒散的。

　　在这50个人的班级里，只有15个男生。但是对于历年来的文科班里来说已经算很多了。

　　这几天时间，尹宁通过家于聪发现班里的男生都好高，家于聪一米八几，最低的也是一米七五以上。他们上课的时候几乎是不会把背挺起来的，原因是怕挡到别人看黑板。

　　周一大家站起来早读的时候，尹宁面对着这身高差，不由得一惊。

　　另外，她也发现她的新同桌什么都能丢、什么都找不见——除了教科书以外，以至于家于聪现在用的文具都是她的——当然，也有问其他人借的。

　　于是，尹宁打趣道：“你原来不是来学习的，是来薅你周围人的羊毛来的吧？”
　　他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好像是周二的事。

　　昨天，周三下午，大家听英语听力的时候，他在埋头找听力材料。

　　他的抽屉其实不是特别乱，只是卷子学案都摞在一起，没有分类，摞得也不是很整齐。

　　尹宁看他生无可恋地在那一堆里面找着英语材料，“我帮你找吧。”
　　他其实不太好意思，用着人家的东西，现在又来耽误人家学习的时间，就说不用了。

　　“没事，同桌就是拿来用的嘛”

　　最终成功被尹宁找到。

　　每天听听力的时间是包括在下午自习时间里的，由班主任在教室里看守——专有名“班主任守班时间”。在下午的三节课上完之后，时长一个小时，上完吃晚饭。而在这刚分班的几天里，正是班主任需要立威的时候。那些不好好听听力的、甚至没有听力材料的，都被班主任叫出去训话。

　　这个对尹宁而言的新班主任吕老师，其实对家于聪还是原来的班主任。

　　半年的相处时间，双方都对对方的习性有了相对的了解。他太知道如果他被叫出去的话，一定是被拿来开刀的那个人。

　　家于聪看着那些被叫出去的人，心里绽放了无数的烟花。对他这个新同桌加新班长，油然而生了一种强烈的感激。

　　家于聪不知道尹宁对他的初印象怎么样，可能并不是很好，不过他或许也并不在意。他只知道他现在的班长是一个很好的人，就算是在日后的相处中，这个结论也从未被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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