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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鸟轻轻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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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师兄去应付他们的雇主，她轻轻走到那间“闹鬼”的房屋。
院里连下人都害怕，虽然对他们闭口不谈，只说小姐是病死的，但是看守的早不知道遛到哪里去了。
她走进院子。枯枝败叶的肃杀之景，她扶起一片小篱笆，上面曾经盘绕藤蔓，如今也一触成灰了，篱笆下面，竟然还有一朵幸存的花。
也许当时的院落主人精心布置的景色中它只是含苞待放的不起眼嫩色，如今却是灰败院落唯一挣扎生存的明丽色彩。
不难看出，曾经有人在院中灌注了欢乐与爱，可是这样的生机被夺走，失去滋养的花园一年便换了模样。
它们和这个宅邸一起褪色枯萎。
她走过石板路，枝叶划过她的肌肤。
乱七八糟贴了一层又一层的符纸，他们前几日要推门，被好一顿拦阻训斥，那些人站在门口那些莫名的石镇边上蹿下跳左拜右拜，说这个大师那个大神有多灵多难请。
病逝？
她垂下眼眸。
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还把这当作避而不谈的“耻”。
耻的究竟是谁？
最后他们也没能从正门进，在屋顶揭了两片瓦而已。
风吹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声音肃肃作响。
她把指尖覆在上面，撕开一张，再揭一张。
直到落了满地，在空气中扑起飘动的灰尘，门才轻轻打开了。
她静静地矗立片刻。门轻轻向后退去，没有反弹，她感受到一种温和的气息，在沉静地微笑着，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于是她并起手指，叩了叩门。
屋内的一切都静止在了她停止呼吸的那一刻。
她的姐姐说，虽然他们极力隐瞒，但已经被送出府去的她的侍女主动来找过她。
她留的遗书只端正地写着。“此生半点不由己，至少死亡是我的选择。”
她在门框下放了一支青玉瓷瓶，微微透出桃粉，花枝早已灰枯。想来晨起春来时，她会抚过晨露，折一枝春花。书架上各种各样的书，她按内容分布整齐，放好小小布条写的书标，上面的墨看得出透出金粉色，字迹娟秀。
斯人已去，幽香盈室。
桌上砚台已经用得凹下去，笔杆劲直，搭在一册书旁，墨已被时间风干，可是一切都那么沉静，恍若只是一个平常的午后，伏案的人暂离去睡个午觉，却没人想到她不会再回来。
那些道士巫师也是毫无章法了，到处都贴了符，然而还是没止住“鬼啼”。
书卷一旁有一只琉璃做的精致青色小鸟。
她凝神去看。
小鸟嘴里衔的花枝，居然是新鲜的。
白玉只静静地站着，好像自从来到这个大宅院，她最常做的就是静静的。
然后一把揭开青鸟上的符纸。
“出来吧。我知道你有话要说，对吗？”
忽而窗外青翠羽尾闪烁。白玉立身腾空，踏檐跃枝。
不一会儿一人一鸟已经没入半山腰。
她很快地追上了小鸟，但是一直落后一个身位，要等它先选择让她追上。
终于，小鸟立在竹枝尖，她也蹲在一树之隔。
无需言语，它已经懂她来的善意。
“我听到了片段人生。一段她姐姐的人生，和她姐姐的生命里她妹妹的部分。”
“小鸟，你是不是想要告诉我你们的故事。”
“她出生那一日，我破开壳儿。”
她慢慢落到地面。
“人间有什么发小青梅？我想我们也算是。”
“她每天都唱歌给我听。她用那把小梳子梳松我的毛发，把下巴尖垫在手臂上给我讲她的故事，她的心事，她的孤独，她看的书，她看的四方风景。”
那只鸟忽而变作人形，是一个青绿轻衫的小女孩，只把背影留给她。
她停下追逐的步子，静静听着。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我还是每日落在她窗台上。
一只鸟能活这么大的岁数吗？她没问，我也没答。直到她又提到她向往的雪山。”
“‘雪山很冷。’这是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没什么大能力，但也早已修成妖灵。人类应该是怕的，我知道。可是她只是略微吃惊地睁大眼睛眨啊眨，然后微笑着抚过我的羽毛，说太好了，你能和我说话呀，然后自然而然继续和我聊天。”
“他们家有很多变故，她不和我说她的不开心，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抚过我的羽毛。”
“我带着她的梦，飞越一座座山川河流，然后栖在她的肩膀，用轻语带她飞出这扇窗，飞出这座城，飞过那片山，飞向远远方。”
“她总是在那个时候很开心，很开心。她从小身子弱，又被教导女孩要娴静，虽然我们一起大骂过狗屁不通，但是她还是少有奔腾的机会。”
“在我栖在她肩头跟她讲远方的故事的时候，她太开心，开心到纸张都快写透，不够；开心到在屋里踱步，不够。所以她推开门，在院子里一边欢呼一边奔跑。还不够！”
“所以她推开院落的门，大步在院落外的宅子里奔跑，跑啊跑，我觉得她几乎要振翅飞起来了。”
“可是还没能冲出那道大门，她被她所谓的父亲罚跪了祠堂，她悄悄把我揣进兜里，没让任何人看见，以免我被打落在地。夜里风寒，她跪在地上，咔出血丝来。”
“我惊慌失措，第一次化出人形。我要去给她找大夫。”
“她开心地拉住了我。‘逍遥游，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不要去，过来，抱抱我就好了，我只是有点冷…’”
白玉垂下眼眸，隐没一点光亮。
青鸟已经完全陷入梦境了。
“逍遥游是她之前给我取的名字。我化作人形后，她兴高采烈翻开书，说让我自己选。不管她怎么要我看，我都只要这个名字。彼时我不曾想过，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羁绊。”
“她只认真叮嘱我，一定不能被这府里的人发现。其实我修为有限，化作人形的时间短，我不愿意离开她身边。可是她眨着大大的眼睛，央求我，多出去看一点，多给她讲一点呀。”
“日子本来可以这样静静地流淌…”
她阴沉下眼眉。
“我以为本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