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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鸟轻轻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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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少流泪。只是有时候摸着我的羽毛,不知道思绪飘到了哪里。”
“她写好多好多书,尤其喜欢写雪山。我曾经展翅到过那里,雪山其实是荒芜的。可她总能让那里充满故事,胜过蓬莱仙山。
有一次她读她的故事给我听,我说,我没有在雪山上看到过发光的兰草。
她一向写作很有实质,我以为她只是写错了。
可是她突然不言语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崩溃。
人长大后总是修饰表演感情,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可是她那么淡然的一个人,第一次直白释放了她所有内心的声音。那是她童年时代也不曾的尽情。
其实那些巨大的声音折磨她已久了。
她只是被逼得不得不擅长藏着,忍着,几乎把手心掐出血来。
眼泪,哀嚎。我不知所措,化成人形,静静一直去擦她的脸颊,去抱她,去贴近她。
我只能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感受她从未如此强烈地呼吸心跳。
雪山上什么都有。她终于冷静下来,开口说着。
至少是雪山,至少雪山上什么都有……
那里有一株发光的兰草,发光的兰草……”
“我们心贴着心的时候,我突然明白她崩塌的原因了。”
“于是我与她一起心跳起伏,我说,有的,那里至少有一株发光的兰草。”
白玉眨眼缓缓,掀起一点冷风。
“她写好多书,可是从未发表过。是她教会我识字的,我是她唯一的读者。
她给我银锭,我飞出去再短暂化作人形给她买书。是的,我的能力为什么如此有限呢?是不是再厉害一点……”
名为逍遥游的青鸟顿一下,没有接言,向下说。
“那时候我识字还不多,她就指着她书架上的文字,说字长成这样形状的都不要。
那是她父兄允许她读的书,几乎当作规训的恩赐,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反胃。可是她不得不把它们罗列在书架上,预防一年到头要拉她给外人看的时候为数不多的检察,并配合露出一点适当的娴静笑容。
刚开始家里还没发财,第一个女儿他还能当作工具,第二个女儿出生他真切想把孩子扔了或者弄死,还是她娘和姐姐哭着求他,他还是把孩子扔出去了,是她姐姐半夜去,把她从山坡上背回来的。
小时候,他当她不存在,看着她内向的样子就动辄打骂。后来发夹家了,又发现女儿有用,请些教养嬷嬷。
她恨他们。
我给她带了好多书,后来我才知道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例如如何找到蓬莱仙境,怎么制作仙露茶饮。她从来不说我带错了,都笑着摸我的羽毛,然后一点一点指着和我一起读。
看过的书多了,她就拿起笔开始写。
她拿起好多次笔,可是又放下了。有时绣娘来教女红,有时教养嬷嬷来指点她行坐。
我不能理解。但是我们必须遵从。‘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他们说。
为什么大家都要这样过来呢?他们又不说了。
真正落下墨印的是一个午后,普通的午后。我装作不留意,其实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手颤抖到近乎握不住笔,墨水飞溅满纸不堪睹。
最终,她的笔尖和眼泪一起,触碰到纸面。
那一次,她写了一天两夜,我没有打扰她,静静栖在窗台。
第三天黎明初至的时候,她停下笔,滚下忘情的眼泪。
我的泪也淌下来,和她的淌在一起,汇成晶亮的水滴。
可是这样的黎明并不能长久地亮下去。”
“她那样畅快地写了一天一夜,终于写成了。落下笔那一刻,门外突然传来庞庞庞的砸门声。她已经习惯了,那样的写作就匆匆塞到床下。我衔起来,飞到窗外。
门开,她父亲怒气冲冲,说又埋在你这房内做什么东西?你兄长今日从书院归家,还不去迎?
他不是在乎她的情感,他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吃了他的米,就该处处听他的,稍有灵魂上的逆反他就方寸大乱用暴力镇压。
她只静静合上门,轻轻让我把书埋到土里。
燃起这样一点火星,也被熄灭了。”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掉眼泪。
她从不与我说她家中腌臢,有时我问她,她就会露出少见的冷色,不准我再提。
我愿意为她分担的,可是她从来不肯。她不许我沾染哪怕一星半点。
直到那天夜里,火光万千,她姐姐匆匆离家,进入她院中时,深深看她眉目,把钱塞到她枕边,终究没有忍住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我知道她醒了。
郑雨兰要迈出门的那一刻,她轻轻开口了,姐姐,不要再回来了。一路顺风。
那样轻,好像月光在呢喃,化作冷的朦胧的风。可我知道她姐姐听到了,因为她步履匆匆之中凝了下来,静默地立着。
她颤抖着身子,可是火光近了。她没办法带她走,最后没有张开口,推开门,离开像一阵风,留下宛若叹息的一声道歉……
那是我第二次看见她的眼泪,似乎源源不断永远不会停止,却没有别的神色。
她只是闭着眼,侧过身,蜷缩起来,淌了一夜的泪。
我轻轻化作人形,环在她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