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飞升》再跳一支舞

5、怀抱

　　她静静回到客房，明明没有人在门口看守，还是从窗户飞跃了进去，默默然轻轻落在床边，发墨面白，隐没在半面阴影，像一只幽灵。

　　“师兄。”她开口，把两个字落得轻，散在午夜薄雾里，只有晚风掀一点她的裙角，粉白色一团也化作雾气。

　　昏昏暗暗黑影被搅散，他大步落在她身前，急行抖破了一身凝成壳的夜霜。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只是轻轻地抬起头，眼睛在月色下朦胧闪烁有水流动，晶晶亮亮，直白地迷茫无措着。

　　她一向是多智多灵的天材，可是多慧也注定孤独，每当她迷失在天地间的时候，她感到一种完全的寂寥，直叫失去所有力气，总是又变成年幼时横冲直撞完不知道如何是好的山间灵兽模样，世界不为她所熟悉。

　　这是一个很大的世界，各色各味的气繁复错杂交织，你伸出手去，搂出一条金光灿灿的丝线，可是拨开亮光，毒雾浓浓难散。有时缠绕纠缠晶莹丝线，活活折断无限蔓延去的色彩。

　　她不要解答，只要一个拥抱就好了，一点温度就好了。

　　让她不要对世界有那么失望。

　　她依旧存心这是一个亮色的世界，可是时光流淌，她也不得不直面暗色的诸多部分。
　　这才是世界的本质，如果你没有勇气直视，那你就从来没有真心去认识它。

　　小孩伤心了都找妈妈，她没有爹娘，所以从小蜷缩在哥哥怀里，把眼泪热滚滚淌在他衣衫上。

　　她仰着头，朝师兄伸出双手，像雪色蔓延出去，凝结在夜色中。

　　师兄轻轻走上前，遮住月光，投下影子，把她拥进怀里，两个人的衣料窸窣，任她雪枝般蔓延出的手臂环住他。拍她的背，弯下身，两个人把脸颊贴在一起。

　　她第一次明白“娘”和“爹”的概念是在学堂里。同窗笑着分享的时候，她缓缓眨一下眼睛。

　　孟怀玉长久注视着她，自然察觉那一点轻颤的羽睫。
　　他注视她，注视她有时候把笔杆杵在脸上，写一些奇怪的他读不懂的诗，他在她离开屋内后去捡了她揉皱的纸团，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而眼前一道影子，抬起头，白玉歪着脑袋看着他，温润端方君子如他险些跳起来，白玉看他上弹下跳满面通红地解释。
　　他也看她很快地理解了师长所教授的，写出观点独特的文章，然后转头去看什么蓬莱仙岛的“杂书”。

　　他总是想注视她，她实在像是一团腾飞的云，叫人仰慕，叫人好奇。她对科考的兴趣并不强烈，然而依旧稳坐第一之位。无论是学堂，还是王国的青年一辈都差他太远，他只愿意高高仰望她攀登的影子，自己也快步奔跑起来。

　　她一向是一个真的人，她直接地表达情绪和感情，也有勇气直率戳破世人维系所谓体面的泡泡，把丑恶揪到台面上消杀。

　　可他知道，她也有柔软的心事。

　　他即刻有些冷硬的声音把话口引到别处，同窗本也没有刻意，都转过话题去。

　　孟怀玉用一双清冽的眼眸定定望住她，略蹙一点眉心，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也要听她说。

　　她不知道要如何回应他无声的安慰？于是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师父没有，师兄也没有，她也没有，所以她没有对这样意象的意识。

　　她静静听到同窗分享的母亲父亲故事，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团团还是难以成形的雾气。

　　她没有拥有过，所以想象不出他们的样子。

　　不过这又有什么呢，这个世界又不是什么都万事顺心的。

　　师兄是她的父母吗？那他是母亲还是父亲呢？

　　但很快她不再这样想。师兄就是师兄，师父就是师父。

　　傍晚，李修照例守在学堂门口，今天白玉特别粘人些，一出门就一眼就望见他，没搭理孟怀玉在后面扒拉。孟怀玉伸手只捞到她的一条发带，攥在手里。

　　跑着扑进他怀里，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环着他的腰身轻轻叫他师兄。

　　一摇一晃两个人，又是那样，一个背着另一个，哼着歌谣回家去。

　　黄昏，炊烟，滚滚溪流泛起微光。

　　只是在晚上，她把头蹭到师兄怀里，学着白天她听到的姿势，轻轻把头放在他膝上，蜷缩起身体。

　　两个人一起在月亮下依偎着，分享一点温度。

　　她沉沉睡着了，脸颊泛出粉红，嘴角微微启，他俯下身去听。

　　“娘…”

　　轻轻的，雾气都捉不住。

　　所以今晚，他的影子笼罩住她，他的怀抱让她依贴。

　　一只晶莹的灵体在人世历练，会从透明变成什么颜色？你绝不可能指望变换金光闪烁，全是透亮的明色。灵体会吸收人世的污秽，浊气，因为灵体生来就不为生活在真空的梦境，要真实地面对世界。
　　灵体选择面对真实的一切。

　　于是黑色在边际蔓延，可是灵体能守住纯正的本心。

　　只是灵体也会需要一点温暖的拥抱，让自己稍稍得以平静地思考。

　　世上是好的部分多还是坏的部分多呢？

　　也许看得太少，也许想得太多。

　　夜快燃尽的时候，她开口说：“今日白昼，我们去见一见那只青鸟。我相信它有话要说，有事没有做完。”

　　声音在幽长的夜里回荡，窗外一片叶落，依在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