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飞升》再跳一支舞

4、小鸟轻轻唱

　　他们攀在屋顶上，今夜无风无月星无眠。

　　她昏昏沉沉几乎睡过去，脑袋一点一点砸在师兄背上又醒一会儿。

　　这家说家里梁上有鬼，广召驱魔驱妖师无果，终于轮到这对看起来年纪尚小个高的师兄笑眯眯师妹直愣愣的组合。

　　他们器具符纸挂了一身增加可性度，师兄一身青竹色，白玉宛若桃花，浅浅粉白作底柔粉点缀缠绕，他师兄用带点珠闪的线细细绣着暗纹环绕着她，阳光落下犹如波光粼粼。她身型挺拔，师兄给她一圈一圈细细缠绕束腕拢住的衣袖盈风，欲乘风去的少年仙人模样。

　　师父的评价是像一棵青树开出一朵要飞走的大花，看起来非常可信。比起他们平日找猫遛狗的案子，这个案子是要大上不少。

　　他们两个问具体情况一家子又如临大敌一声不吭，只有一个一直落在后面坐在轮椅上的姑娘冷哼一声，被推走的时候幽幽眼神如火。

　　他们找了很多机会想去接近那个女孩，然而满院子小厮婢女像防贼似的，更是可疑。

　　“我想去问那个女孩。这家人问什么都摇头，我们这样攀在房梁上能有什么用…”

　　话音未落，他们口中的幽幽鬼鸣终于出现，不过荡荡晃晃，他们揭瓦冲跳，塌梁竖剑。

　　然而那里不过蹲着一只小雀而已。

　　小雀并没有飞走，反常地注视着他们。

　　最后眼神落在她的眼眸里，一人一雀似乎在遥遥对问。

　　像在引导他们一探究竟。

　　然而他们还未动作，小雀又展开翅膀，消失在天际。她即刻欲踏剑飞去，师兄紧紧按住她的肩膀。“我们现在不知情况，不要追。”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月明星稀，一派祥和的模样。然而她从小灵敏的直觉让她从进府开始就不舒服，总有黑色影潭笼在头顶，翻来覆去难成眠。

　　竹影斑驳动荡，她翻开被子，一跃身影落在黑暗处。

　　他站在窗外阴影处，凝望她的背影，伸一点手又收回，看不清神色，只是注视她离开的背影。

　　她一步一步避开巡夜侍卫到了那个轮椅上的女孩的院落。

　　她的院落并不在这个府宅中，紧临着，却又高墙阻隔。

　　她白日一进门便和那女孩对视上，她知道她有话说。

　　她果然在等她。
　　在全世界都在安眠的夜里，只有她们睁大眼睛，换来一点点时间。

　　屋内没有点灯，她蹲在窗框上，静静的，和月光竹影融为一体，流淌进室。为了不成为不礼貌的不请自来者，她只眨眨眼睛，默默等待对面女孩先开口。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好奇地用眼神问她许多问题。最终张开嘴唇。

　　“他们是让你们来除妖魔的？”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实话实说，他们明明是问题的发起者，却又遮遮掩掩不开口，我有点迷茫，不知道他们真实的需求。”

　　“我可不算雇主哦。”她微微泛起一点笑摇摇头。“听我的诉求和真相，你们会一分钱都得不到并被雇主赶走的。”

　　白玉依旧定定地望住她双眼，她循着月色回看。琥珀澄澈，洗涤尘埃。

　　她们家做生意起家，好容易发了财，又想要哥哥做官。哥哥考了一年又一年，全家拼了所有力气他也考不中，在学堂里追捧那些高官子弟，派头学了个十成十，心比天高，落笔惹人笑。

　　到头来书也没读出个名堂，做生意也学不透。于是他们就想把女儿嫁落魄官府做续弦。

　　姐姐，也就是她，十六岁时不愿意嫁。她经商天赋远高于兄长，也偷偷出远门跑过几桩生意，失败跌倒后带着血站起，最终很有一点成就，给家里赚了好多好多钱。

　　她天真的以为，只要她站得够高，赚得够多，他们会看到，认可她的能力。

　　母亲生了三个孩子，身体一直不好，住到庙里，世事不理。她想成为她的骄傲。

　　然而事与愿违。

　　她不服，也完全不能理解。她认为他们好蠢，碌碌无为的庸才他们拼尽全力也抬不起，真正有才干的人又被当作耗材倾倒。烂到头了！

　　幼妹是一个怯生生的灵秀女孩儿，然而她也才16岁，没有带她一起走的能力，于是滚下泪承诺闯出一片天地就回来接她。

　　她连夜逃走了。

　　然而他们已经完全扭曲，摘下亲情的面具，派人策马追赶她。

　　最后她被逼无路，父兄流虚伪的泪，又怒吼说婚期已定，你要我们怎么做！

　　她不发一言转身从高处跳下。

　　绝处自有生路，她命不该止于此处，被采药医师救起，虽然腿有点瘸了，但是从此获得新生。

　　她跟着医师去了很远的地方，又加入一支商队，走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

　　医师在一座青山深处落下脚步。
　　她曾经也在京城一药千金，可是经历是是非非，她选择离开，在路上捡到这个血满面的女孩。她选择在山林深处救治万万千人赎一点罪。

　　他纳了满室，要不是她那个父亲没了生育能力，她不敢想他还要用多少生命来填他那个莫名其妙的欲望无底洞。

　　妹妹是和她完全相反的，怯怯笑起来有温柔的涟漪的女孩。她从小教妹妹读书，她父亲怕她把这个小女儿也带野了，她曾经也为此很愤怒大吵很多次。
　　最后无数次在塞外回头，她为自己没能把妹妹带走而流泪。母亲偷偷给她留的钱她带了些走，剩下的塞进妹妹的枕头。
　　她只能不回头地离去，指尖还带着妹妹滚烫的泪珠。

　　夜色更浓，白玉垂下羽睫，静静聆听着。

　　她似乎陷入一段经年尘梦，眉目蒙雾，望向更远处。

　　再后来，她开了自己的店铺，曾经回来过一次，想要把妹妹带走，供她读书学习也好，总之让她过她想要的生活。

　　当然，爆发激烈争吵，父兄要让妹妹嫁给什么莫名其妙的人，甚至把她给抓了起来。
　　妹妹流着泪偷偷帮她开了一扇门。

　　她再次逃走了。

　　再听到故园传来消息，竟然是妹妹的死讯。

　　她依然沉静着，沉静着，不知隔着月色要望向何处。

　　我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起码有我在陪她，我要陪陪她的…

　　白玉回过神时，发现泪淌了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