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飞升》再跳一支舞

14、怀玉

　　自从她给苏岭展示指尖点火花的技能之后，苏岭兴奋地认为她实在应该是一种精怪。

　　“为什么不是术士呢？”她歪着脑袋认真地问。

　　“术士有什么意思？你肯定是兔子精！”

　　两个女孩凑在学堂后的小院中的一块大石后面看蜗牛爬来爬去，苏岭兴奋地给她介绍她最近读的精怪图鉴，绘声绘色的，甚至扯到了远远远房修仙的亲戚。俩人脑袋凑得很近，被一位师长在背后各拍一下脑袋，苏岭还以为是风吹藤蔓，伸手去拂，一回头，发现是自己的姐姐。
　　姐姐对她微微笑一下。

　　“白玉，你且等我，明天我就把书带来……别扭我耳朵！”苏岭被姐姐拎着张牙舞爪地走了，临走苏泠对白玉微微一笑告别，随后中气十足对苏岭说：“早让你不要沉迷在神鬼之说你偏不听，你看看你自己做的文章，妖怪来了都要笑掉大牙……”
　　白玉轻轻笑，忽然有点想师傅和师兄，于是她又蜷缩回自己的膝间。

　　这是一个寂静的午后，孟怀玉在廊堂中看着，紫藤花掩映光影，他回过头走进室内。

　　他只坐了一瞬，又站起来快步往外走。

　　人来人往对她而言是一件自然的事情，忽而来找她的苏岭被拎走，所以她依旧一个人蹲在那里抱着膝盖看蜗牛慢慢爬。
　　藤枝碎光融融，一点一点洒在她发梢，今天她束了一条发带，一只小蝶落在那里，不时牵动翅膀，这样看来恍若鎏金。

　　再走上前一点吧，他对自己说。

　　她正在用落下的仍有绿色的叶片和小花给蜗牛做小窝。蜗牛会爬上去吗？他感到怀疑，没想到那蜗牛竟仿佛听到她轻轻像风一样拂过的言语栖在叶片中。
　　怎么连蜗牛都听她的。

　　他又兀自开始在内心进行丰富多彩的天人大战。自己是人，会对其他人类产生好奇是正常的事情，更何况她还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人类……连蜗牛都听她的，他为什么不可以也听一听！他颇为理直气壮了。

　　“孟怀玉？”

　　他感觉浑身被点燃了，整个人变成一棵会发光的树。
　　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向自己确认。
　　可是她依旧发现了我。

　　她还是蹲在那里，不过现在转过头来，眨巴着大而亮的眼睛，睫毛尖端纤长似雀羽，在光下微微透明闪亮。

　　“你也要来看蜗牛吗？”

　　最后他们两个一起蹲在那里，他学着她的样子也抱住膝盖，过高的身形让他看起来有点滑稽。

　　“我觉得你不像兔子精。”

　　蜗牛依旧缓慢而自如地爬来爬去。

　　青石板阶微凉，雨露带着苔藓植物的湿绿的气息几乎化作云雾尘烟包裹住他们，自然地将他们与世界隔离。

　　“为什么？”她没有转头，把下巴尖搁在自己的手背上，压出浅浅的红痕。

　　他起先不说话，然后又开口。
　　“就是不像…”他并不说到底在他心里她像什么，颇有点蛮横地轻轻说出口，然后又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样回归僵硬的状态。
　　她依旧缩在自己的手背，微微侧一眼。

　　“孟怀玉。”

　　他沉默一下，静静应了一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孟怀玉，孟怀玉，孟怀玉！”

　　“做，做什么！”孟怀玉强装镇定古怪转过头来，对上她很透的眼睛。

　　虽然突然开始念他的名字，奇怪地念很多遍，但她依旧心无旁骛理所当然的样子，每一声都念得脆，收得利落，对上他的视线依旧坦然，平静闪动眼眸，他倒成了莫名的人。
　　他在她的一呼一吸中慢慢宁静下来，心中乱七八糟的思绪一时都像风沙被吹去，他只听到自己乱如钟鼓的心跳静静平静下来。

　　“没事，孟怀玉。”
　　她依旧把字咬得脆。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发颤地烫，他快不认识这三个字了！
　　但他确实感觉在面对她时自己仿若自然了许多，身旁女孩帮他打破他僵硬的外壳之后，终于很自在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在身后，微眯着眼任阳光沐浴融融，他也这样做了。有一种新奇的暖意，特别汇集在他们轻轻擦着的肩头的衣物，他开始疑心那里会被阳光点燃，所有更凑近了些。

　　“谢谢。”他轻轻地说，姑且算感谢她让他找回自如说话的能力。

　　他实在憋了太多话要说！他今天才知道自己原来有这么多想说的。于是他一连串问了她千奇百怪的问题，她居然也能神奇地回答。
　　她总是有奇妙的，开天辟地的想法！遇到不想说的就微微晃脚尖，他立刻心领神会地开启下一个话题。到后来他感觉自己几乎快乐得要燃烧起来。

　　“为什么连蜗牛也听你的话？”他竟然就这样自然地任莫名古怪的语言流出口了。他有点新奇和欣喜这种不必多思的心态。在她面前他不想当自视甚高的高岭之雪。他逐渐反思自己轻视一切的心态，然而依旧觉得没什么错。只是她很特别！

　　她轻轻笑一下，露出晶莹的小尖牙，他被晃了下眼。

　　“它们并不是在按我说的做，我也没资格叫它们听我的。我又不是蜗牛的首领，即使是蜗牛的首领也未必就能左右一只蜗牛的心情。人类啊人类！”傲慢的人类。
　　她做出一副台上唱戏人的样子。
　　“但是毕竟我是兔子精嘛！精怪间总是互相理解的。”

　　他被逗得也红了脸，正要开口，身后传来声音唤白玉。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她已经轻轻和他道别一溜烟跑走了。

　　所以他只静静看她和兄长的背影，攀着手臂，一种长久陪伴的熟络和依恋可以隔绝任何视线。

　　他没有说话，转过头，看蜗牛轻轻走向远方。

　　他竟然从那时起古怪至今！这又何曾不是一种伟大的坚持。她想。

　　只是近日温然成婚，他似乎陷入一种顿悟的境地。

　　李修实在不是一个读书的料子，她撑着脸翻着一本记载莫名之事物的册子，看着自己的兄长，挽起袖子精准劈下长斧，手臂筋如刃，木材应声落下。但他是一个武学的天才，起码力气很大，而且每次和她下棋都有来有回。
　　她扬起幸福的微笑，这很好，她为师兄而自豪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