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飞升》再跳一支舞

13、怀玉

　　她来了那一天，往后多日没再出现过。

　　他总是不自禁往门口望一眼，仿佛下一秒她又会那样轻盈着步子逆着光踏进门来，脖颈僵硬，不愿展露痕迹，只是眼神的凝望，几乎成为某种自虐的习惯。
　　他近乎要下决心停止每日清晨无意识打扮自己到端方清正的前一天，她终于又走进那间学堂。

　　他静静侧一点眼光，以为自己终于魔怔了。可是心绪百转千回再看一眼，她依然自在地站在那里。

　　他依旧端坐，若无其事之态，把手臂略向外放些，等待她擦过他的手肘。

　　然而她依旧没有认出他。这次甚至不曾从他身旁经过。
　　潘老头只是淡然笑着抚自己的长须，点头示意她自己寻个位置。
　　地望一望，敏锐地对一些善意好奇的目光回以微笑。她自若地走到窗边，轻轻放下包袱。

　　突然，她飞快转头抓住了他的眼神。

　　他几乎要死了。

　　被对方逮个正着，他僵硬梗着脖子不知道往哪里躲。他觉得过去一个世纪，最后坦然把脑袋掰直了。正要逞强装相，对面女孩乘着天光开口说：“孟怀玉。”

　　他又活过来了。

　　“你原来记得我么？”为什么要用‘原来’？他一阵懊恼，显得他似乎有百转千回的心思，有些埋怨的意思，可是他的唇齿又不听使唤地停下了，由不得他再说出任何话。
　　多言并不符合自己无所谓世事的遗世独立的模样，他告诫自己。其实是一种安慰。

　　对面简直像她用符纸剪出来的假人！她想。
　　“你是孟公的孙子。”其实是因为她实在有好到连自己都不想要的记忆和听力，略略听过的人她都不会忘记。
　　实在是负担的能力，她有时想，对她自己没有一点助益！
　　她总在想办法哪天自己改造自己，她能做出精密的器具，然而人体与器物并不完全相通，所以她现在也没有头绪。总不能把自己拆了组装！

　　然而对面已经陷入一种莫名的洋溢着喜悦的思索之中了。

　　他感到自己梗的脖颈略略有蒸腾的热气，正欲开口，她又转走了。

　　是因为她完全的无视他，他才这么关注吗。
　　他很快推翻了自己，他从来不关注有没有人无视他，因为他根本就不关注别人。

　　他告诫自己不要再这幅样子，可是一遇到她就像得了颈椎病一样又僵又不受控制。

　　他只好如常地期盼着。

　　她逐渐在学堂中交到好友，总落在课室之后的女孩和她凑得近，他听见她唤她苏岭，苏岭还去攀她的肩膀，然而他没有听到她唤自己的姓名。她依旧没有再同他讲过一句话。
　　她逐渐展现出一种淡淡的天赋，为何是淡淡呢？她只在意自己知道了没有，从不与任何人比较。有人羡慕有人称赞有人嫉妒，朋友和仇人都结了一堆，她依旧没有同他说过话。

　　他把位置换到她身后，他相信她肯定没有留意任何人坐在哪里。他备的那套东西，只要她对他说一句话，他就有机会送出去。然而没有，一句也没有，他每日又默默收回。

　　苏岭很喜欢这个新同学。“白玉，你的名字念起来好好。”
　　白玉笑笑看着她，一下又一下念她的名字，苏岭又脸红去攀她。

　　她在她身边不再寡言。寡言是因为她没有找到知己，自认高山冷泉，而如今知音终来，她简直要把所有心声掏出来给她听。

　　起先白玉还对知识感到一种热切的好奇和探索，然而她用短的时间阅完了书再没什么可得的了。背诵反复释义是她无感的，她撑住脸，把目光投向高远处。
　　其中一位任教的师长考她作诗释义以及科考的文章，她很平静轻松地震撼人。
　　师长留下她，告诉她傲慢是绝对不可的。她很真诚地向每一位恩师致谢，但表明这绝不是傲慢，她只是无法蒸腾那些热情了，它们像潮水一样在她心头散去。
　　潘老温然笑看她，告诉了她他讲一些奇思的时间，让她彼时再来。
　　她发自内心的对科考没有任何兴趣，比起对仗公整的诗词文章，她更喜欢做些他们读不懂的东西。她更乐意和兄长在河里捉鱼，今日他应该在削他们昨日捉住的鱼的鱼鳞。今日早晨落了雨，温然要去京城学习，不知道带没带伞？课一终，人就闪得不见了，留下她写的古怪文章，放在自己的书篓里。

　　同窗有偷偷捡她纸团的，他认为不齿，于是沉着脸走上前，把人赶走了，一把把所有纸团都拢进袖中。

　　他的窗前有一颗高的乌木玉兰。玉兰是柔玉，落了雨，微微呈出冷调。
　　他读不透，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字纤长锋利，他沉默地坐着，看得久。开始誊抄的时候，一片玉兰瓣落在墨水中，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渐息，恍若从未存在。

　　他静静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