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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怀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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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怀玉最近怪怪的。
白玉想。
自从温然成亲后,他就一副顿悟的样子,磨磨蹭蹭想跟她说什么,走到跟前又莫名扯一大堆有的没的。白玉起先还认真听两句,后来看到他就躲。
其实静心一想,孟怀玉一直怪怪的。
客观来说,孟怀玉实在是那种端方公子如玉翩翩,高处自有傲然寒意。
可是她实在不懂,从小到现在,孟怀玉在她跟前总是怪怪的。
像…犯了某种疾病?
她实在不该这样去揣测任何一个人,会被师兄敲脑袋。可她实在无法理解孟怀玉。
就像孟怀玉也看不透她一样。
孟怀玉是当朝老臣的孙子,他父母在朝中追逐权力却折戟沉沙,然而依旧不甘心。他的祖父母已经看透世事,激流勇退,把他一起带到了老故乡。
可是回到这个小地方,孟怀玉依旧保持自小的自束要求:要做人中龙凤,要争水之上游。
不这样的人生毫无意义。不是吗?
他祖父也尝试改变他,但是并没有继续下去。
就连他自己幼时也是这般,现在也不曾真正把此身看破。
人孰能无欲?争先也是一种欲望。甚至是对自己的苦修行。
他要他自己跌倒,看破,解脱。
但孟怀玉一直是这样的,并不觉得疲倦。
孟老头无所谓,和妻子每天去钓鱼,乐得自在。这里是他和青梅竹马妻子的故土,携家眷归来,他们只一辆一匹马牵引的车,陈雨茗斜坐在车厢口,两鬓发已白,要驶向家园,又爽朗谈笑,流露出少女时开怀的神色。
白云青山镇口大树依旧,除了二三故友,已经无人相识了。原来南柯黄粱一梦并不是妄言,他们也身在此境中了。
他和妻子相视一笑,默默驱车归故居。
那是一个有天井的宅邸,雕梁画栋也都被时间的风雨浸染上青绿痕迹,白墙青瓦,牌匾上的字被擦得洁净,仍可看出当年影。
这里阴雨多,宅邸落在身后青山中,落得一片烟雨沉沉色彩。
孟怀玉尚且年幼,天边洒细雨,青石阶发亮,矮松枝墨也幽绿。
他踩在陌生的小镇土地,心底依旧很平静。他从来并不在乎身在何处。
他的祖父母一向知道他的性子,只是站在宅前,思绪悠悠绵长。
忽而他只觉片叶落眉目,轻轻一眨眼又坠落在肩。顺着天光抬头去望,一个女孩晃悠着腿,隐身在漫漫林间,一只手臂透出广袖,玉白攀着树枝,玉镯玲珑,她略探一点头看他们,露出小半灵秀面容,很轻盈地笑一下。
他依旧愣在那里。
少女一跃而下,手中还捏着一串冰雪,已经咬去一半。
“是陈姨和孟老吧,陈叔说和您通过信了,他去游历把钥匙托给了我,这下物归原主啦。”
他们的管家几乎把自己活成这座老宅的一部分。他不要和这些名贵的木材一起发朽,终于下定决心要出游,去任何地方。
陈雨茗摸摸她双髻垂下一缕发上绸缎系的小铃铛,脆生生的响,他们要留她吃饭,她眨眨眼睛挥手作别,没一会儿连背影也隐没在薄雾中。
他依旧愣在那里。
陈雨茗和丈夫推开门,向上看,天际被淹没在屋檐楼阁中。天井透光,落下雨线万万千。陈叔依旧替他们在那座大缸里喂着鱼。两尾鸟羽般的鱼儿自由巡弋,几乎顺着雨水飞往天际,被雨滴打得作响的晚莲荷叶是它们的飞舟。
他们摸着家中每一物,连带年轻时她最爱的一支白瓷瓶和自己一刀一刀雕刻的木雕,那里静静栖息一只神鸟,在岁月中沉睡着。顺着木梯登上楼去,他又回到幼年苦读的岁月,仿佛天光一下也温柔了。
他依然在想。
为什么一片青郁色的世界里,只有她是亮色的?
他回过神,回头最后望一眼,迈步进了院子。
他一向是如松君子,连转至这小小书院,同窗们很早便期待猜测起他,发现也并未见他有甚么京城官宦子弟的轻慢之色,只是如有结界,学识也是毫不费力稳居首位。他们都称道他没有那些京城贵公子的跋扈陋习,实在是温润君子。
其实他没那么高尚。
他不是不瞧不起他们,他是平等瞧不起每一个人。哪怕在京城皇家书院也是如此,都是不如他的庸才,自诩出身高贵占着那些优势罢了。他觉得几乎所有人都是浪费生命的蠢材而已。
直到,书院来了那个女孩。
她很古怪,但是出奇的优秀,因为都是聪明人,所以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学习能力比他强太多。无论是理解,还是记忆,还是思考。
所以他开始把眼光从天际落到她身上。
起初,他只是微微侧目,继续维持自己的冷漠疏离。
再到后来,他无法自抑地长久注视她。
然而她只是快乐地生活。
第一次,她走进书院课堂,他不知道脑袋乱糟糟在想什么,最后只是清冷地端坐。
若她记得我,并为之感到惊喜,他不介意和她并坐。
可是余光看到,那个女孩并不记得他觉得惊异的回忆,只是平静地走过,然后不时回首盯看着门外。
他没有言语,沉默收回视线和准备的笔墨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