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剑斩长生》珚妍

7、古怪夭夭

　　永安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正扫着她的脸颊，痒丝丝的，像春日柳絮，又像……
　　"阿嚏——！"
　　她猛地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大得离谱的眼睛。
　　桃夭夭的脸几乎贴在她鼻尖上，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在晨光中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她的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清透得能映出永安睡肿的眼皮，眼角还缀着颗小小的泪痣，像不小心溅上去的墨点。
　　"夭夭……？"永安往后缩了缩，声音还带着睡意，"你怎么在我家？"
　　"太阳晒屁股啦！"桃夭夭直起身，两个发包上的红绳随着动作一晃一晃，"说好今天去溪里摸螺蛳的！"
　　永安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的打扮——藕荷色短衫配杏红褶裙，腰间系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里头叮当作响，不用猜都知道装满了偷藏的零嘴。最离谱的是，她脚上居然套着母亲编给永安的草鞋，尺寸大了整整两圈，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像只笨鸭子。
　　"你鞋呢？怎么穿我的…"永安坐起身揉眼睛。
　　"掉河里啦！"桃夭夭理直气壮，"王婶家的鹅追着我咬，我一着急——咦你枕头下是什么？"
　　永安还没反应过来，桃夭夭已经一个猛子扎到她枕边，掏出块半融化的龙鳞糖。银箔糖纸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映得她琥珀色的瞳孔泛起奇异金芒。
　　"这不是货郎那天的……"永安突然头疼，记忆中黑雾翻涌的画面一闪而过。
　　桃夭夭却已经利落地剥开糖纸，掰成两半："给你留的！"
　　半块糖塞进永安嘴里，甜得发苦。
　　日头渐高时，她们蹲在溪畔的石板上洗野果。桃夭夭的草鞋漂在水面，随波逐流。
　　"我娘说，吃了龙鳞糖会长鳞片。"桃夭夭突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永安的脸，"让我看看你舌头！"
　　“咦—不要…啊，我要摔了啊…”永安下意识后仰，差点栽进水里。桃夭夭哈哈大笑，腕间的银铃铛叮铃作响。那铃铛款式古怪，九个细环扣着中央的赤珠，像是什么法器——但村里孩子都当它是普通首饰。
　　"哼，别闹！"永安泼她一脸水，"你才要长鳞片，到时候被鹅当成鱼加餐！"
　　她们打闹间，桃夭夭的铃铛突然脱手，沉入溪底。
　　"我的铃——"
　　扑通！永安已经扎进水里。溪水比想象中深，她眯着眼在青苔间摸索，忽然触到一片冰凉——不是金属，而是某种光滑的、活物的表面。
　　金光乍现。
　　两条巨大的影子从深水区掠过，其中一条的尾鳍扫过永安脚踝，留下道浅金色纹路。她惊得呛了口水，慌乱中抓到铃铛，蹬腿浮上水面。
　　"找、找到了……"永安趴在石板上咳嗽，摊开掌心。
　　桃夭夭却没有接铃铛。她直勾勾盯着永安脚踝的金纹，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缩："疼不疼？"
　　"啊？"
　　永安低头，发现那道金纹正缓缓渗入皮肤，消失不见。再抬头时，桃夭夭已经恢复笑脸，正用裙摆给她擦脸："下次别潜水啦，你又不是王八！"
　　树荫下，永安嚼着桃夭夭"上供"的蜜饯，看她在草地上摆弄七颗鹅卵石。
　　"这是北斗七星。"桃夭夭一本正经地指点，"这颗最亮的是我，旁边是你，剩下的是你娘、我娘、王婶、货郎……"
　　"货郎也算？"永安噗嗤笑出声。
　　桃夭夭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这颗黑色的，是你爹。"
　　石子漆黑如墨，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红纹。永安莫名心悸，下意识要抽手，却听见桃夭夭轻声道："我昨晚梦见你爹往溪里倒黑水……然后你就不见了。"
　　山风骤起，吹乱满地石阵。
　　"梦都是反的！"永安强笑着拍她脑门，"我爹明明在镇上做木工……"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见过父亲做木工的样子。她小声喃喃道“嗯…是哦…”
　　返程时，桃夭夭异常安静。她的发包不知何时散了，长发被晚风吹起，有几丝黏在永安送的荧光蘑菇发卡上。
　　"给你。"她突然解下铃铛塞给永安，"要是哪天我娘不让我出门，你就摇铃铛，我翻墙来找你。"
　　永安晃了晃铃铛，九个银环却纹丝不动，根本不响。
　　"坏的吧？故意整我？"
　　桃夭夭只是笑。
　　路过祠堂时，永安发现桃夭夭刻意绕远路。暮色中，祠堂飞檐上蹲着一排乌鸦，血红的眼睛随着她们移动。
　　"怕鸟啊？"永安撞她肩膀。
　　"才不是。"桃夭夭低头踢石子，"我娘说……乌鸦哭丧，不吉利。"
　　最后一缕夕阳掠过她的泪痣，像滴永远落不下的血。
　　子夜时分，永安被铃声惊醒。
　　九音铃在枕边疯狂震颤，却没有发出声音。她扒着窗缝往外看，只见养父鬼鬼祟祟往后山去，怀里抱着个扎满银针的草人——草人手腕上，赫然系着桃夭夭同款的红头绳。
　　铃铛突然烫得惊人。永安缩回手时，隐约听见桃夭夭的声音随风飘来：
　　"永安姐姐……别看……"

作者有话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