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剑斩长生》珚妍

35、玄甲如山 4强

　　八强赛的擂台设在问道台正中央。
　　这是大会进行至此，首次启用主擂台。台面纵横三十丈，通体由整块“星辰玉”雕成，玉面下隐隐有星河流动的纹路。四角各立一尊丈许高的青铜巨像，分别是执剑的青龙、持盾的白虎、展翼的朱雀、踏浪的玄武——这是上古四象战阵的简化版，既能加固擂台防护，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过于狂暴的灵力波动。
　　辰时初刻，擂台下已人山人海。
　　八强战意味着真正的强者对决，每一场都可能诞生未来名震东华神洲的人物。各大宗门的长老、世家家主、散修名宿皆已到场，就连云梦城主云沧海也亲临观战，端坐于正北高台，身后山河鼎虚影若隐若现。
　　凌云宗五人登台时，对面玄甲宗的弟子早已等候。
　　那是五名身材魁梧的青年，皆着玄黑色无袖劲装，裸露的手臂肌肉虬结如岩石，皮肤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他们未持兵刃，赤手空拳，但每人的拳头上都缠绕着暗红色的血气——那是体修修炼到筑基期后凝练的“血罡”，一拳可碎法器。
　　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面容粗犷，眉骨高耸。他抱臂而立，目光扫过思夜一行人，咧嘴一笑，声音洪亮如钟：“玄甲宗，铁山。请赐教。”
　　态度意外的磊落，没有青羽门那种阴损劲儿。
　　思夜微微颔首：“凌云宗，思夜。”
　　裁判是位紫府玄天宗的金丹长老，此刻上前一步，肃然道：“八强赛，生死各安天命。但老夫奉劝诸位——大会旨在切磋问道，非生死搏杀。若有人刻意取命，休怪老夫插手。”
　　这话说得严厉，铁山却哈哈大笑：“长老放心，我们体修只打人，不杀人！”他看向思夜，“思夜仙子，你的丝线厉害，但我们玄甲真身专克这等软绵绵的玩意。待会儿若伤了你的宝贝丝线，可别心疼。”
　　这话看似挑衅，实则带着提醒的意味——他在告诉思夜，玄甲宗不惧她的千丝引。
　　思夜面色不变：“请。”
　　铜锣震响！
　　铁山暴喝一声，五人同时踏前一步！
　　“咚——！”
　　整座擂台剧烈震颤！五人脚步落处，星辰玉面竟被踏出浅浅的凹痕！暗红色血气从他们体内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座模糊的山岳虚影——玄甲阵·不动如山！
　　阵成刹那，五人的气息连成一体。永安只觉对面仿佛立着一座真正的山，厚重、巍峨、不可撼动。
　　“攻。”思夜低喝。
　　石惊鸿率先出手。长枪如龙，枪尖绽出三尺青芒，直刺铁山心口！这是她最强的一枪“破军”，枪出无悔，誓要破开阵眼！
　　铁山不躲不闪，甚至咧嘴笑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竟直接抓向枪尖！
　　“铛——！”
　　金属碰撞般的巨响炸开。枪尖刺在铁山掌心，迸出刺目火花，却只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白痕！而铁山的五指已牢牢握住枪头，用力一拽！
　　石惊鸿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力带得向前踉跄。若非她及时松手，只怕手臂都要被扯脱臼。
　　长枪落入铁山手中。他随手一折，“咔嚓”一声，石惊鸿的百炼精钢长枪，竟被折成两截！
　　台下惊呼。
　　体修之力，恐怖如斯！
　　“惊鸿退！”张禾挺剑上前，剑光如雨，笼罩铁山周身要穴。但剑锋刺在铁山身上，依旧只留下浅浅白痕，连皮都破不开。
　　铁山反手一拳轰出。拳未至，拳风已压得张禾呼吸一滞，急忙回剑格挡。
　　“砰！”
　　张禾连人带剑倒飞三丈，重重砸在防护光幕上，喷出一口鲜血。
　　开场不过五息，凌云宗已损两员战力！
　　“师姐……”永安握紧锈剑。
　　思夜却依旧平静。她指尖粉丝已出，却不是攻向铁山，而是射向玄甲宗阵型最左侧那名弟子——那人气息稍弱，应是阵法薄弱处。
　　粉丝如灵蛇缠上那名弟子的脚踝，用力一拉！
　　那人下盘极稳，竟只晃了晃，未倒。但阵法却因此出现了一丝滞涩——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果然。”思夜轻声道，“玄甲阵气血相连，但连接需要时间。一人受扰，全员需调整。”
　　她双手结印，粉丝骤然分裂，化作数百道细丝，同时缠向玄甲宗五人！每一道丝线都精准地缠向关节、穴窍、气血运转节点——不是要伤他们，而是要扰！
　　铁山脸色微变：“散！”
　　五人同时后撤，想要脱离粉丝纠缠。但思夜的丝线太快、太密，如影随形。一时间，擂台上只见粉光穿梭，玄甲宗五名壮汉竟被丝线牵制得左支右绌，步伐渐乱。
　　“好！”台下有人喝彩，“以柔克刚！思夜仙子找到了玄甲阵的弱点！”
　　但铁山忽然大笑：“思夜仙子，你以为这就够了？”
　　他猛然跺脚！
　　“玄甲真身·开！”
　　暗红色血气暴涨三丈！五人皮肤上的金属光泽瞬间转为暗金，肌肉再度膨胀，青筋如虬龙凸起。最可怕的是，那些缠在他们身上的粉丝，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要被崩断了！
　　思夜指尖微颤，粉丝急速回收。
　　但已经晚了。
　　铁山一拳轰向地面！
　　“轰——！！”
　　擂台剧震，星辰玉面竟被这一拳轰出蛛网般的裂痕！狂暴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扩散，粉丝被震得寸寸断裂，思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师姐！”永安惊呼。
　　“无妨。”思夜抹去血迹，眼神反而更冷，“原来如此……你们的玄甲真身，不能持久。”
　　铁山笑容一僵。
　　思夜说得没错。玄甲真身全力爆发，消耗极大，最多维持三十息。三十息后，必陷入虚弱。
　　“那就在三十息内，解决你们！”铁山怒吼，五人如猛虎出闸，直扑而来！
　　这一次，他们的速度竟比之前快了数倍！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张禾与石惊鸿勉强起身迎战，却被一拳一个轰飞，彻底失去战力。
　　桃夭夭甩出大把“软筋散”，药粉沾在玄甲宗弟子身上，却只让他们动作慢了半拍，随即被血气蒸发。
　　只剩思夜与永安。
　　铁山的目标很明确——先破思夜，再擒永安。四人围攻思夜，一人扑向永安。
　　面对那名玄甲宗弟子砂锅大的拳头，永安没有退。
　　她闭上眼。
　　神识散开，捕捉雪的轨迹——不，是捕捉拳头的轨迹。拳风如刀，血气如焰，但在她的感知中，一切都慢了下来。
　　拳至面门前三寸。
　　永安动了。
　　锈剑斜撩，剑锋贴着拳面滑过，没有硬碰，而是顺着拳势轻轻一拨。玄冰之力顺着剑尖渗出，不是爆发，而是如丝如缕，渗入对方拳头的关节缝隙。
　　那名弟子只觉拳头一麻，拳势竟偏了三寸，擦着永安耳畔掠过。而永安的剑，已刺向他腋下——那里是玄甲真身气血运转的节点之一！
　　“噗。”
　　剑尖入肉三寸，鲜血飚出。
　　那名弟子愕然低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受伤了。玄甲真身状态下，他们本该刀枪不入！
　　“关节……是弱点。”永安抽剑，声音平静。
　　她终于明白了思夜让她练“刺雪”的深意——不是要她刺得多准，而是要她学会“顺势而为”，找到力量流转中最细微的破绽。
　　另一边，思夜已陷入苦战。
　　铁山四人攻势如潮，每一拳都重若山岳。思夜的粉丝已碎了大半，只能以丝线织成光盾硬抗，嘴角鲜血不断溢出。
　　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明。
　　她在等。
　　等玄甲真身的三十息极限。
　　二十五息……二十六息……
　　铁山额头青筋暴起，显然也快到极限。他暴喝一声，四人同时轰出最强一拳！四道拳罡合而为一，化作一头血色猛虎虚影，咆哮着扑向思夜！
　　这一拳，避无可避。
　　思夜却忽然笑了。
　　那是永安第一次看见她笑——很淡，却带着某种释然与决绝。
　　她双手在胸前结印，所有残存的粉丝倒卷而回，在她掌心凝成一枚淡金色的光针。
　　千丝引·凝神刺。
　　专破护体罡气，专伤神魂本源。
　　但她此刻灵力近乎枯竭，施展此术，必遭反噬。
　　光针即将射出之际，一道冰蓝色剑光横贯擂台！
　　永安挡在了思夜身前。
　　她双手握剑，玄冰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锈剑剑身暗金流光大盛，剑柄“魔”字幽蓝如炽，额间那道金色封印纹路浮现，散发出古老威严的气息。
　　剑锋与拳罡碰撞。
　　没有巨响，只有诡异的寂静。
　　冰蓝与血红在空中僵持、侵蚀、湮灭。永安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虎口崩裂，鲜血顺剑柄流淌。但她一步未退。
　　因为她身后，是思夜。
　　“小丫头……找死！”铁山怒吼，拳罡再催三分。
　　永安咬破舌尖，精血喷在剑上。
　　“给我……破！”
　　锈剑嗡鸣，剑身浮现出细密的龙鳞纹路！一道冰晶龙影顺着剑锋咆哮而出，撞碎血色猛虎，余势不减，轰在铁山胸口！
　　“噗——！”
　　铁山倒飞十丈，重重砸落，胸口结出一层厚厚的冰晶，气息骤降。玄甲真身……破了！
　　另外三名弟子因阵法反噬，同时吐血，踉跄后退。
　　三十息……刚好到。
　　玄甲真身解除，五人气息萎靡，连站立都勉强。
　　而永安，也到了极限。
　　她拄剑跪地，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那一剑抽空了她所有力量，连玄冰之力都近乎枯竭。
　　裁判沉默三息，高喝：“八强赛，凌云宗胜——晋级四强！”
　　台下死寂。
　　谁也没想到，最后破局的，竟是那个只有炼气中期的小丫头。
　　思夜走到永安身边，弯腰将她扶起。粉丝轻柔地缠住她颤抖的手，注入温润的灵力。
　　“做得……很好。”思夜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永安抬头，对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铁山挣扎起身，抹去嘴角血迹，看向永安的眼神已无轻视，只有敬意：“小师妹，你那一剑……叫什么名字？”
　　永安摇头：“没有名字。”
　　“那就叫‘破山’吧。”铁山咧嘴，尽管笑容因疼痛而扭曲，“能破我玄甲真身的一剑，配得上这名字。”
　　他抱拳：“玄甲宗，服了。”
　　说完，带着同门踉跄下台。
　　下台时，无数目光聚焦。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惊讶或忌惮，而是真正的尊重——对强者的尊重。
　　行至台下，白霁与燕昭已等在那里。燕昭眼睛发亮：“永安！你太厉害了！那一剑……哇！我都看傻了！”
　　白霁递过一个玉瓶：“‘回春丹’，快服下。”
　　思夜接过，喂永安服下。药力化开，永安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一丝血色。
　　远处高台上，云沧海微微颔首，对身侧长老低语：“那丫头的剑……有龙气。”
　　长老神色凝重：“城主，是否要……”
　　“不必。”云沧海摆手，“大会之后，她自会入紫府玄天。届时……再细查。”
　　回西麓的路上，永安几乎是被思夜半抱着走。
　　她太累了，累到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桃夭夭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方才的惊险，张禾和石惊鸿互相搀扶，虽受伤不轻，眼中却有光。
　　推开院门时，永安忽然顿住。
　　院中石桌上，放着一个白玉匣。
　　没有署名，没有字条。思夜指尖粉丝轻触，确定无毒后，才打开匣子。
　　里面是三枚丹药。
　　一枚冰蓝色，寒气氤氲——是比冰心丹更珍贵的“玄冰玉髓丹”。
　　一枚淡金色，药香扑鼻——是疗伤圣药“九转还金丹”。
　　最后一枚……是粉色的，形如桃花，散发着甜香。
　　桃夭夭凑近闻了闻：“这是……‘桃花酥’？不对，是丹药！”
　　思夜拿起那枚粉色丹药，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院墙。
　　墙头空无一人，只有积雪。
　　“师姐，这是……”永安问。
　　思夜将玄冰玉髓丹递给她：“服下，疗伤。”又看向其他人，“这两枚，你们分。”
　　她没说丹药来历，但永安隐约猜到了。
　　能拿出这种品级丹药，又悄无声息送入院中的……云梦城里，屈指可数。
　　当夜，永安在房中调息。
　　玄冰玉髓丹果然神效，不仅修复了她耗损的根基，更让玄冰之力精纯了三分。她运转功法时，甚至能感到额间封印松动了一丝——虽然只有一丝，却让她看到了希望。
　　窗外月光如水。
　　她推门走到院中，却见思夜独自站在梧桐树下，仰头望着夜空。
　　“师姐。”永安轻声唤。
　　思夜回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苍白。她今日伤得不轻，却一直强撑着。
　　“怎么不休息？”思夜问。
　　“睡不着。”永安走到她身边，“师姐，我们……进四强了。”
　　“嗯。”
　　“下一场……”
　　“下一场，对阵紫府玄天二队。”思夜打断她，“白霁不会上场，但燕昭会。还有……沈墨渊。”
　　李辛悸的挚友，那个沉稳的阵修少年。
　　永安握紧拳：“我们能赢吗？”
　　思夜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永安，修行之路……不是非要赢。”
　　“那是什么？”
　　“是……”思夜看向她，眼中情绪复杂，“是走到最后，还能站着。”
　　这话太沉重，永安听不懂。
　　但她知道，思夜一定经历过很多，多到连“赢”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师姐，”永安忽然问，“那枚粉色丹药……是谁送的？”
　　思夜指尖粉丝无意识地蜷了蜷。
　　“一个……故人。”她最终说。
　　故人。
　　永安没再追问。两人就这样站在月下，看雪又悄悄飘起。
　　远处揽星楼灯火通明，四强战的抽签就在明日。
　　而她们的路，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