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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青锋照雪 晋级八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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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强赛那日,云梦城飘起百年不遇的灵雪。
雪花大如鹅毛,每一片都蕴着精纯的水灵之气,落地不化,将整座城池铺成一片莹白。城中老修士说,这是云梦泽地脉灵气满溢之兆,昭示着此届大会英才辈出。
问道台早早挤满了人。
丙区擂台今日移至主台东侧,正对青羽门所在的观战席。擂台比往日大了一倍,星辰玉表面阵纹流转,泛着淡金色的光晕——这是紫府玄天宗连夜加固的结果,据说能承受金丹期以下的全力冲击。
辰时正,凌云宗五人到场。
思夜依旧一身素白,只是袖口与衣摆用银线绣了细密的云纹,长发用一根冰晶发簪束起,整个人清冷如雪中寒梅。她走上擂台时,脚下积雪无声融化,露出乌亮的玉面,每一步都留下淡淡的雾气痕迹。
石惊鸿扛枪紧随其后,月白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如松。张禾握剑的手很稳,前日宴会上被青羽门弟子暗中使绊子留下的内伤,已被思夜用秘法暂时压制。桃夭夭难得安静,只是将布包里的瓶瓶罐罐又检查了一遍,小脸绷得紧紧的。
永安走在最后。
她今日换了身冰蓝色窄袖劲装,外罩一件银狐毛领的斗篷——是昨夜思夜给她的,说雪天寒气重,莫让玄冰之力反噬。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额间碎发被一枚简单的银环固定。锈剑负于身后,剑柄的裹布换成了思夜给的冰蚕丝,触手生凉。
踏上擂台时,她抬眼看向对面。
青羽门五人已到齐。
为首的正是那姓风的青年,风无痕。他今日穿着青羽门标志性的翠羽长袍,衣摆绣着金色风纹,腰间佩一柄细长剑,剑鞘镶满宝石,华贵得刺眼。他身侧站着四个同门,个个面带倨傲,眼神扫过凌云宗众人时,毫不掩饰轻蔑。
“哟,还真敢来?”风无痕嗤笑,“我以为你们会识相点,主动弃权呢。”
前日宴会上,桃夭夭伸手去拿水晶莲藕时,就是这人用筷子敲了她的手背,还出言讥讽。当时永安回敬了一句,风无痕怀恨在心,今日显然是要找回场子。
桃夭夭握紧小拳头,永安按住她的肩,自己上前一步,声音平静:“风师兄这般自信,是觉得稳赢了?”
“不然呢?”风无痕挑眉,“凭你们这几个乡下宗门出来的,也配与我青羽门争锋?前日宴会上让你们侥幸得意,今日……”他冷笑,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击,“擂台上可没城主护着,刀剑无眼,万一伤了残了,可别哭鼻子。”
这话说得恶毒,台下不少修士皱眉,却无人出声——青羽门在东华神洲虽不算顶尖,但在云梦城一带却是地头蛇,与城主府有姻亲关系,寻常宗门不愿招惹。
思夜忽然开口:“说完了?”
风无痕一愣。
“说完了,”思夜抬眸,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掠过一丝凛冽寒意,“便开打。”
话音落,她指尖粉丝已出!
没有等裁判敲锣,没有等对手准备——粉光如电射向风无痕面门!这一下快得惊人,风无痕仓促拔剑格挡,“叮”一声脆响,剑身竟被丝线荡开三寸,一缕发丝被削断,飘飘落下。
“你——!”风无痕又惊又怒,“裁判!她违规抢先出手!”
裁判是位紫府玄天宗的执事,此刻面无表情:“双方既已登台,随时可战。锣声只为明示开始,非战前禁令。”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擂台之上,没有“预备”一说。
风无痕脸色铁青,咬牙喝道:“布阵!”
青羽门五人瞬间散开,站位暗合五行。两人持剑攻向思夜,一人甩出风刃袭向张禾,一人祭出羽扇法宝卷向石惊鸿,最后一人——正是前日宴会上那个阴柔少年,手中捻着一枚青色羽毛,口中念念有词,竟是要施展咒术!
永安的目标,正是他。
锈剑出鞘,剑身暗金流淌。她没有立刻催动玄冰之力,而是踏着积雪疾冲,剑招朴实无华,却每一剑都直指咒术少年施法的关键节点。
“烦人!”少年被迫中断咒术,反手掷出三枚羽毛。羽毛在空中化作青色飞刀,旋转着斩向永安周身要害。
永安不躲不闪,剑锋一撩。
“叮叮叮!”
三枚飞刀被同时击飞,深深没入擂台边缘的防护光幕。而她的剑,已至少年咽喉前三寸。
少年骇然后退,却撞上一道无形屏障——是思夜提前布下的粉丝囚笼!进退不得之际,永安的剑稳稳停住,剑尖寒气吞吐,冻得他喉结结霜。
“认输,或者死。”永安声音很冷。
少年脸色惨白如纸,颤抖着举起手:“我、我认输!”
第一个出局。
而另一边,战局已白热化。
风无痕被思夜逼得节节败退。他的剑法以轻灵迅疾著称,可在思夜的粉丝面前,所有变化都被预判,所有杀招都被化解。更可怕的是,那些粉丝看似柔软,实则坚韧无比,且能随思夜心意任意变幻——时而成网困敌,时而化针偷袭,时而散作漫天光尘,干扰视线。
“风师弟,我来助你!”一个青羽门弟子摆脱石惊鸿的纠缠,挺剑刺向思夜后心。
思夜头也不回,左手向后虚按。
粉丝瞬间凝结成一面光盾,稳稳挡住剑锋。与此同时,她右手粉丝如灵蛇缠住风无痕的剑,用力一绞——
“咔嚓!”
风无痕那柄镶满宝石的“青风剑”,竟被硬生生绞成三截!
台下哗然。那可是青羽门赐予核心弟子的三品法器,就这么碎了?
风无痕愣愣看着手中断剑,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下一刻,粉丝已缠上他的脖颈,缓缓收紧。
“住手!”青羽门长老在观战席上霍然起身,元婴威压隐隐散出,“擂台比试,点到为止!”
思夜抬眸,看向那位长老,声音平静无波:“前日宴会上,贵宗弟子欺压凡人侍女时,可曾想过‘点到为止’?”
粉丝继续收紧。风无痕脸色涨紫,手脚乱蹬,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我认输!认输!”他终于崩溃嘶喊。
粉丝松开。风无痕瘫倒在地,剧烈咳嗽,看向思夜的眼神已带上刻骨的恨意与畏惧。
剩下两个青羽门弟子见大势已去,对视一眼,同时咬破舌尖,喷出精血!血雾在空中凝结成一头青色巨禽虚影,双翼展开足有三丈,尖喙如钩,裹挟着腥风直扑思夜!
这是青羽门禁术“血羽祭”,以精血催动祖师法象一击,威力堪比金丹初期,但施展者事后必修为大跌,根基受损。
“师姐小心!”永安疾呼。
思夜终于动了真格。
她双手在胸前结印,所有粉丝倒卷而回,在她周身凝成九层淡金色的光茧。巨禽虚影撞上光茧,第一层应声而碎,第二层龟裂——但到第五层时,去势已尽。
而思夜的指尖,渗出了一滴殷红的血。
血珠落在粉丝上,丝线瞬间染上淡金。她并指如剑,向前一点。
“破。”
一字轻吐,金色粉丝如万箭齐发,洞穿巨禽虚影!虚影发出凄厉哀鸣,溃散成漫天血雾。那两个青羽门弟子同时喷血倒地,气息萎靡,修为已跌至炼气期。
擂台上,只剩凌云宗五人站立。
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星辰玉擂台上,反射出璀璨光华。思夜站在光中,素白衣袂微扬,粉丝缓缓收回袖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
裁判愣了足足三息,才高喝:“十六强赛,凌云宗胜——晋级八强!”
台下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这一战赢得太漂亮,太解气!青羽门平日仗势欺人,今日终于踢到铁板,连禁术都用了,还是惨败。
风无痕被同门搀扶下台时,脸色惨白如纸,路过思夜身边时,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却在对上那双平静眼眸的瞬间,仓皇低头,加快脚步离开。
“师姐!”桃夭夭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太厉害了!那个风无痕的脸都绿了!”
思夜微微摇头,指尖粉丝无声收回袖中。永安注意到,她收回丝线时,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正迅速愈合。
“先回去。”思夜声音有些低。
一行人下台时,观众自动让开道路。那些目光中有敬佩,有忌惮,也有复杂难明的算计。几个小宗门弟子远远拱手致意,眼中满是羡慕。
行至问道台边缘,迎面遇上一行人。
正是李辛悸与沈墨渊,身后跟着几位琅琊李家的护卫。
李辛悸今日换了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银边云纹斗篷,墨发用玉冠束起,少了几分慵懒,多了些锐利。他正与沈墨渊低声交谈,抬头看见思夜等人,脚步一顿。
目光扫过思夜苍白的脸,又掠过永安,最后落在那几个被搀扶着的青羽门弟子身上,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打得很痛快?”
这话问得突兀。思夜没应声,只微微颔首。
李辛悸却笑了:“青羽门那些家伙,早该有人教训了。”他侧身让路,姿态优雅,“请。”
态度客气,却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不是针对思夜,而是针对她身后那几个青羽门弟子。
风无痕咬牙低头,加快脚步离开,连狠话都不敢放。
待青羽门的人走远,李辛悸才看向永安,挑眉:“小冰坨,你那剑……没冻死人吧?”
永安:“……没有。”
“可惜。”李辛悸啧啧摇头,“那种货色,冻死一个少一个。”
沈墨渊无奈:“辛悸,慎言。”
“好好好,不说。”李辛悸举手做投降状,眼中笑意却未减,“对了,八强抽签在午后。你们……”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心点。”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思夜抬眸看他:“何意?”
李辛悸却不答,只摆摆手,与沈墨渊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对永安眨了眨眼:“记得,欠我一次救命之恩。”
说的是那夜桥上之事。
永安:“……”
午后,揽星楼偏殿,八强抽签。
十六支晋级宗门代表齐聚。紫府玄天宗来了三位长老主持,白霁与燕昭也在场。
思夜代表凌云宗上前,从签筒中抽出一枚玉简。展开,上面浮现两个字:
“玄甲。”
玄甲宗。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玄甲宗是东华神洲有名的体修宗门,弟子皆修“玄甲真身”,肉身强横,力大无穷。他们不擅术法,但近战几乎无敌,最克剑修、符修这类依赖兵刃与远程的流派。
思夜面色不变,将玉简交还。
抽签继续进行。永安站在台下,看见李辛悸漫不经心地抽了签,瞥了一眼,随手丢给沈墨渊。沈墨渊接过,眉头微皱,低语了几句。
“怎么了?”永安身边传来温润的声音。
是白霁。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也拿着一枚玉简。
“白师兄。”永安行礼。
白霁微笑:“不必多礼。”他看了眼思夜的方向,“你们下一场对玄甲宗,需小心他们的‘玄甲阵’。体修结阵,气血相连,一人受击,全员共担。破阵之法……在于快,在于狠,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
“多谢师兄提醒。”
白霁摇头:“我只是……”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不愿看思夜师妹受伤。”
这话说得坦荡,却也暧昧。永安不知如何接话。
好在燕昭这时蹦了过来,一把抱住白霁胳膊:“师兄!我们抽到听雨楼二队!终于能打一场了!”
白霁无奈:“昭昭,矜持些。”
“矜持什么呀!”燕昭眼睛发亮,“温言那家伙,上次说他师妹的琴音比我的刀好听?我今天就让他听听什么叫‘好听’!”
她嗓门大,引得周围人侧目。温言在不远处苦笑摇头,他身侧抱琴的少女则红了脸,小声嘀咕:“明明就是好听……”
抽签结束,各自散去。
回西麓的路上,思夜一直沉默。直到踏入小院,她才开口:“玄甲宗的资料,石惊鸿整理。张禾负责推演破阵法门。桃夭夭……”她看向正翻草药书的小姑娘,“配‘软筋散’,剂量加倍。”
桃夭夭眼睛一亮:“得令!”
永安看向思夜:“师姐,那我……”
“你随我练剑。”思夜转身走向院中空地,“玄甲真身不惧冰寒,但关节处是弱点。我要你三日内,剑能刺中飘落的雪花正中。”
这是极难的要求。雪花轻盈飘忽,刺中已不易,还要正中核心?
永安握紧剑:“是。”
当夜,永安在院中练剑。
雪又下了起来。她站在雪中,闭目凝神,神识如网散开,捕捉每一片雪花的轨迹。锈剑刺出,第一次偏了三寸,第二次擦边而过,第三次……刺中了,但剑尖触雪的瞬间,雪花碎成几瓣。
“不对。”思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走到永安身侧,并指虚划。一缕粉丝在空中蜿蜒,轻轻“托”住一片雪花,让它在丝线上缓缓旋转。
“看它的轨迹。”思夜声音很轻,“雪落不是直线,是弧。风在推它,地在引它,它自己在旋转。你的剑……要顺着这个‘势’,而不是蛮力去刺。”
永安若有所悟。她再次闭目,这一次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神识去“听”雪的声音,去“感”风的流动。
剑出。
剑尖如蜻蜓点水,轻轻点在雪花正中。雪花完好无损,顺着剑身滑落,落在她掌心,慢慢融化。
“成了。”思夜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永安抬头,也笑了。那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朗的笑容。
思夜怔了怔,忽然伸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很好。”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思夜收回手,转身:“今日到此,去休息。”
永安看着她的背影,掌心那片雪水早已化开,凉意却仿佛渗进了心里。
夜深时,永安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她警觉起身,握剑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见一道黑影从墙头掠过,方向是……思夜的房间?
永安正要冲出去,却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哼。
紧接着,粉丝的淡粉色光芒在雪夜中一闪而逝。
一切重归寂静。
永安等了许久,再无动静。她轻轻推门,走到思夜房前,抬手欲敲,却听见里面传来思夜平静的声音:“无事,去睡。”
声音如常。
永安退回房中,却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雪停了。
永安推开窗,看见院中积雪上,有几滴早已冻结的暗红色痕迹。
而思夜的房门紧闭,直至辰时,才缓缓打开。
她走了出来,脸色比昨日更苍白,唇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清冷如故。
“准备出发。”她说。
今日,八强赛。
玄甲宗。
而昨夜发生了什么,她只字未提。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永安握紧锈剑,跟了上去。
有些路,只能向前走。
有些战,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