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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山河宴 吃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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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城的夜宴设在城主府最高的“揽星楼”。
此楼九层,飞檐斗拱皆以星辰木搭建,白日里朴素无华,入夜后却会自然泛起淡淡星辉。永安随着思夜一行人踏上白玉阶时,抬头只见楼顶没入云海,檐角悬挂的琉璃风铃在夜风中轻响,每一响都荡开一圈灵气涟漪。
“哇……”桃夭夭拽着永安的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楼会发光诶!”
引路的侍女抿唇轻笑:“仙子好眼力。揽星楼的木材取自千年星辰木,白日吸光,夜里放辉。城主说,这才是‘与星同住’。”
踏入正厅,喧嚣扑面而来。
厅堂开阔如广场,三十六根蟠龙柱撑起穹顶,顶上绘着日月星辰运转图,竟是活图——星辰随真实天象缓缓移动。数百张玉案呈扇形排开,各宗弟子依序落座。身着淡紫纱裙的侍女如蝶穿行,手中托盘盛着灵果琼浆,香气袅袅。
凌云宗的席位在丙区靠前,与听雨楼相邻。温言早已落座,见思夜等人到来,温和颔首致意。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衫,气质更显儒雅。
“思夜仙子,伤势可好些了?”他主动开口。
思夜点头:“无碍。”
简短二字,是她的风格。温言也不在意,转而看向永安:“倪师妹那日破阵一剑,颇有古剑修风骨。若有兴趣,日后可来听雨楼论剑。”
这话说得诚恳。永安正要道谢,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青羽门的人坐在不远处。为首的正是那日在山下欺压老妇的锦衣青年,此刻正斜眼看过来,眼中满是不屑。他身侧几个同门低声哄笑,虽听不清说什么,但绝非好话。
桃夭夭当即就要站起来,被石惊鸿按住。
“宴会之上,莫生事端。”石惊鸿声音低沉,“待擂台上见真章。”
张禾紧张地握紧剑柄,思夜却连眼皮都没抬,只静静看着面前玉案上的琉璃盏——盏中酒液倒映着穹顶星辰,随着星图流转而微微荡漾。
戌时三刻,钟鸣九响。
满厅肃静。
一位身着紫金蟒袍的中年男子自屏风后走出。他面容威严,双目如电,步伐沉稳如山——正是云梦城主,云沧海。元婴期修士的威压自然散发,虽未刻意施为,却让在场所有年轻弟子呼吸一滞。
“诸位英才,”云沧海声音洪亮,响彻厅堂,“今日山河宴,一为庆贺天罡问道大会盛事,二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为我东华神洲年轻一代,接风洗尘!”
话音落,他忽然抬手。
身后虚空震动,一尊三丈高的青铜巨鼎虚影凭空浮现!鼎身古朴厚重,上刻山川河流、城池村落,此刻那些刻纹竟活了过来——山脉起伏,江河奔流,城池中隐约可见人影走动。鼎腹处映出此刻云梦城的景象:万家灯火,长街如昼,连揽星楼本身都在鼎中清晰可见。
元婴法象·山河鼎!
威压如山倾,不少炼气期弟子脸色发白,勉强支撑。永安也感到胸口发闷,但体内玄冰之力自行运转,竟将那威压抵消大半。她侧头看思夜,却见思夜神色如常,只是指尖粉丝无意识地缠住了酒盏。
“法象,乃元婴修士‘道’的显化。”云沧海的声音带着某种玄奥韵律,字字印入众人识海,“金丹凝虚影,元婴化实体。老夫这尊‘山河鼎’,镇的是云梦三千里山河,护的是百万生灵安宁。”
他袖袍一挥,鼎影缓缓消散,威压也随之退去。
满厅弟子长舒一口气,看向城主的眼神已带敬畏。
“今日,借此鼎之辉,敬诸位英才。”云沧海举杯,“愿我东华神洲,代代有才人出!”
众人齐齐举杯。酒是“星辰酿”,入口清冽,入腹后却化作暖流游走经脉,竟有温养灵力之效。
宴席正式开席。
各宗弟子渐渐放松下来。有相熟的宗门互相敬酒,有仰慕前辈的年轻修士怯怯上前讨教,也有如青羽门那般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声音刻意放大,似要彰显存在。
桃夭夭早就忍不住了。她眼巴巴看着侍女端上一盘“水晶莲藕”,那藕片薄如蝉翼,内里凝着琥珀色的蜜汁,灵气四溢。
“想吃就拿。”永安小声道。
桃夭夭咽了咽口水,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盘子边缘,旁边忽然伸来一双筷子,“啪”地敲在她手背上。
“哪儿来的乡下丫头,懂不懂规矩?”青羽门那个锦衣青年挑眉,“城主府的宴席,也是你能随便动手的?”
桃夭夭疼得缩手,眼眶顿时红了。
永安眸光一冷。她按住桃夭夭的手,自己拿起玉筷,稳稳夹起一片莲藕,放进桃夭夭盘中。然后抬眸,看向锦衣青年:“阁下若不懂‘主随客便’的道理,不妨多读些书。”
锦衣青年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永安声音清晰,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听见,“城主设宴待客,客随主便是礼。但若主人未设规矩,客人自作主张教训他人……”她顿了顿,“那叫,越俎代庖。”
邻桌几个小宗门弟子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锦衣青年脸色铁青,正要发作,温言忽然开口:“风师弟,宴会之上,何必与小姑娘计较。”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况且倪师妹说得在理——城主未立规矩,便是默许诸位自便。”
那姓风的青年咬牙,狠狠瞪了永安一眼,终究没再说话。
桃夭夭破涕为笑,小声对永安说:“永安你太帅了!”
永安摇头,将莲藕推给她:“快吃吧。”
思夜从头到尾未发一言,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盘灵果推到永安手边。永安抬头,看见思夜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赞许的神色。
宴会过半,气氛愈加热烈。
烈风焰拎着酒壶过来,赤色劲装在星辉下格外扎眼。他径直走到思夜案前,举壶:“思夜仙子,那日一战,痛快!敬你!”
思夜举杯,一饮而尽。
烈风焰大笑,又看向永安:“小丫头,你那冰不错。下次再打,我可不会中招了。”说着也灌了一口酒,转身离去,潇洒不羁。
燕昭和白霁也过来了。燕昭一手抓着烤灵禽腿,一手端着酒杯,含糊不清地说:“思夜师妹!下次……唔,再打一场!”白霁在一旁无奈掏出手帕,帮她擦掉嘴角油渍,动作自然亲昵。
“白师兄和燕师姐……”桃夭夭眨眨眼。
“道侣。”石惊鸿言简意赅,“紫府玄天宗皆知。”
正说话间,永安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她转头,看向大厅另一侧。
李辛悸坐在甲区靠窗的位置,月白长衫松松垮垮,逍遥巾束起的发垂下一缕,在夜风中轻扬。他独自倚着窗栏,手中把玩着一只琉璃杯,目光正落在她这边。
见永安看来,他挑眉,举杯遥敬。
没有过来,没有搭话,只是隔着喧嚣人群,遥遥一望。
永安顿了顿,也举杯示意。
两人对视片刻,李辛悸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很淡的、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夜景。
沈墨渊坐在他身侧,正低声与一位阵修讨论着什么,偶尔侧头看李辛悸一眼,眼中透着无奈。
“那就是琅琊李家的逍遥公子?”张禾小声说,“听说他剑法已得云海真意,同龄无敌。”
“未必。”石惊鸿淡淡道,“思夜师姐未必输他。”
思夜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饮酒,目光却落在李辛悸身上,停留了一瞬。
亥时,变故突生。
一名侍女端着酒壶经过青羽门席位时,那姓风的青年忽然伸手一绊!侍女惊呼倒地,酒壶砸碎,琼浆溅了旁边听雨楼弟子一身。
“不长眼的东西!”风姓青年厉喝,“连酒都不会端?”
侍女吓得瑟瑟发抖。温言起身,皱眉:“风师弟,何必为难凡人?”
“温师兄这话不对。”风姓青年冷笑,“城主府的侍女,连路都走不稳,岂不是怠慢客人?我这是在替城主管教!”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脚,就要踹向侍女!
一道粉光如电闪过。
风姓青年的脚踝被粉丝缠住,硬生生定在半空。他愕然抬头,看见思夜不知何时已站在侍女身前。
“放手。”思夜声音冰冷。
“思夜仙子,这是我青羽门的事——”
“这是城主府。”思夜打断他,“要管教,也轮不到你。”
粉丝收紧,风姓青年痛呼一声,踉跄后退。他脸色涨红,正要发作,忽然全身一僵——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他。
云沧海的声音从主位传来:“风贤侄,醉了就去醒醒酒。”
平平淡淡一句,却让风姓青年冷汗涔涔。他咬牙低头:“是……晚辈失态。”狠狠瞪了思夜一眼,带着同门匆匆离席。
思夜扶起侍女,指尖粉丝轻拂,溅湿的衣袍瞬间干爽。侍女连连道谢,红着眼眶退下。
这一幕被满厅看在眼里。有人钦佩思夜胆识,有人暗笑青羽门丢脸,也有人——如某些宗门长老——眼中闪过深思。
云沧海深深看了思夜一眼,却未多言,只举杯笑道:“小插曲,莫扰雅兴。诸位,请继续。”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微妙变化。
子时,宴散。
众人陆续离席。永安随着思夜走出揽星楼时,夜空正飘起细雪。雪片落在星辰木的屋檐上,泛起莹莹微光,整座楼如披星戴月。
桃夭夭玩心大起,伸手接雪:“这雪也有灵气诶!”
确实,云梦城的雪都带着淡淡的灵气,落在皮肤上凉而不寒,反而沁人心脾。
众人沿着长街往回走。夜色已深,但城中依旧热闹,酒肆茶楼灯火通明,修士们三三两两聚谈,讨论着今日见闻、明日赛事。
行至一处石桥时,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
几个黑衣蒙面人正在围攻一名青年。那青年手持长剑,剑法飘逸,却寡不敌众,身上已多处挂彩。桥下河水倒映着灵力碰撞的光芒,将夜色搅碎。
思夜脚步一顿。
永安也认出来了——那被围攻的青年,竟是李辛悸!
他此刻全无平日慵懒模样,月白长衫染血,剑招却依旧凌厉。云气缭绕间,剑光如游龙,竟以筑基中期修为硬抗三个筑基后期!
但终究力有不逮。一道刀光突破云气,直斩他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粉丝如瀑倾泻!
丝线缠住刀锋,硬生生偏移三寸,擦着李辛悸肩头掠过。思夜已飞身而至,粉光织网,将三名黑衣人同时逼退。
李辛悸趁机喘息,看向思夜,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笑了:“思夜仙子……真是,及时雨啊。”
“走。”思夜简短道,粉丝护住众人,往桥另一侧退去。
黑衣人紧追不舍。为首那人忽然结印,掌心浮现血色符文——是魔道手段!
思夜瞳孔微缩。她正要催动千丝引,永安却已拔剑。
锈剑出鞘,玄冰之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剑锋划过之处,地面凝结冰径,寒气如潮涌向黑衣人。那血色符文触及寒气,竟“嗤”地熄灭!
黑衣人首领闷哼一声,显然受了反噬。
“撤!”他咬牙下令,几人迅速遁入夜色。
危机解除。
李辛悸拄剑喘息,肩头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他却还笑得出来:“小冰坨……你这冰,克魔啊?”
永安收剑,没理他。
沈墨渊匆匆赶来,脸色发白:“辛悸!你——”
“没事。”李辛悸摆手,“几个小毛贼……咳咳。”他咳出血沫,身形一晃。
思夜指尖粉丝游出,缠住他伤口,暂时止住血。“先回去疗伤。”
李辛悸看着她,忽然轻声道:“谢了。”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道谢。
思夜没应声,只是粉丝收得更紧了些。
雪越下越大。
众人护送李辛悸回紫府玄天宗驻地。分别时,李辛悸忽然回头,看向永安:“小冰坨,下次……请你吃糖。”
说完,他被沈墨渊扶着走入院门。
永安站在雪中,握紧锈剑。
今夜发生太多事——城主的山河鼎,青羽门的挑衅,突如其来的刺杀。
还有李辛悸那句“克魔”。
她的玄冰之力,为何能克制魔道符文?
思夜走到她身边,为她披上一件外袍:“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雪夜长街。身后揽星楼依旧星辉璀璨,身前路途却隐入雪幕,看不分明。
“师姐,”永安忽然问,“那些黑衣人……是冲李辛悸来的?”
思夜沉默片刻,答:“是冲‘琅琊李家’来的。”
“那为何用魔道手段?”
“因为……”思夜望向夜空,雪落在她长睫上,“有些人,等不及了。”
这话意味深长。
永安没再追问。
只是这一夜的雪,这一夜的星,还有这一夜的血与剑,都将深深印入记忆。
三日后,十六强赛。
青羽门。
该做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