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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氏书肆
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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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关合的轻响消失在身后巷弄,卢雅秋只道深秋风重敲门,未曾出来查看。宋汩无暇喘息,拔腿便冲入傍晚喧嚣的街道。小小身影在街巷中灵活穿梭,怀中那包沉重的“希望”和破皮的手指都在用疼痛逼她保持清醒。沿途买了帷帽抓在手中,在快到目的地时戴好裹严。
当她扶着冰冷的墙角,望着夕阳余晖下古朴庄重的“沈氏书肆”匾额时,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喉咙里泛着铁锈味。
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推开那扇对她而言略显高大的木门。
凉意混着墨香扑面而来。高大书架林立,里头零星的两三个客人正看着书。柜台后,一个穿着靛蓝细棉布长衫、留着三绺短须的中年人正低头拨算盘珠,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汩强撑精神,小跑到柜台前站定,仰起头:“请…请问掌柜在吗?”
康掌柜这才懒懒抬眼,看清是个衣冠不整、脸蛋脏兮兮的小女孩,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语气冷淡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去去去!谁家娃娃这般没规矩?跑书肆来撒野?快出去!”他挥挥手,像驱赶苍蝇。
宋汩心脏一紧,但并不意外。她立刻上前半步,小手扶住那光可鉴人的柜台边缘,仰着小脸,语速飞快,努力让稚嫩的声音显得郑重:“我是来售话本书稿的。”
“书稿?噗……”旁边一个正在翻书的书生忍不住嗤笑出声。
康掌柜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一个小童跑来卖书稿?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重重一拍算盘:“胡说八道什么!话本也是你能写出来的?再不出去,我叫人把你丢出去!”
宋汩脸颊羞愤得通红,但此时还不能太过急躁。她知道硬闯没用。目光飞快扫过宽敞的书肆。当看到通往二楼楼梯间,悬挂的一个刻着小篆“沈”字木牌时,一个主意瞬间成形——目标转移!
她立刻不再理会康掌柜,转身,如同一条滑溜的小鱼,飞快地在书架间穿梭。她的动作敏捷得出人意料,康掌柜刚抬起手要叫人抓她,她小小的身影已经绕过两个书架,直扑楼梯口。
“哎!站住!小兔崽子你敢上楼?拦住她!”康掌柜又急又气,冲着旁边的伙计吩咐。
楼梯口附近的伙计闻声就要扑过来。
就在宋汩即将被揪住的瞬间,楼梯上方传来一个略显轻佻、慵懒的年轻男声:“下面吵吵什么,还让不让人清静会儿了?”
一个穿着月白银线绣竹叶纹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哥正伸着懒腰,慢悠悠地踱下来,正是少东家沈安。他似是宿醉未醒,眼下有些青黑,此刻正皱着眉头往下看,伙计的动作瞬间僵住。
宋汩被这骤变惊得差点摔倒,正好扑倒在楼梯拐角处。生死关头,灵光炸裂!她根本没等沈安站稳看清状况,就地一个翻滚,以一种完全不似八岁孩子的灵巧,在所有人反应不及的电光火石间,竟滚到了沈安的脚边。
“公子,话本!”她用尽全身力气,从怀里抽出那几页沾着她汗水、体温和碳粉的毛边纸——那薄薄的,最精华的广告摘要——借着扑倒翻滚的势头,强行抬起的小手猛地向上,直直地、近乎戳进沈安下意识垂落的手里。
动作粗鲁至极,那极页破纸甚至差点戳到沈安月白色锦袍的下摆。
沈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强行塞入手中的粗糙纸张惊呆了,下意识地抓住。旁边的家仆脸色煞白,厉声喝道:“大胆!哪里来的野丫头!快来人拉开!”说着就要伸手抓宋汩。
康掌柜迈着肥胖的身子也凑了过来:“少东家,这小丫头片子不知死活胡乱闯入,惊扰了您,我这就……”
沈安没理他们。他皱着眉,厌恶地瞥了一眼手里这带着脏污和汗渍的破纸团,还有纸角戳在他昂贵布料上留下的一点印痕。刚想扔掉,目光却无意中扫到最上面一页那粗劣但异常抓眼的标题——“恨春恩”。
恨什么?春恩?谁是春恩,为什么要恨?
这三个字刺中了他的猎奇心,再加上纸张入手触感极差,字迹潦草如幼童涂鸦,与这标题形成刺眼的对比。
“这是什么?”他语带嫌弃,却又含着一丝被勾起的好奇,抖了抖那几页纸,嫌脏似的用两指捏着,这才勉强看清前言开头那几句:
县丞庶女柳芸娘……新婚夜,盖头未揭。一句冰冷质问:“柳芸娘?不是萍妹?”烛光映照下,柳芸娘如坠冰窟。新郎官拂袖而去,留下满室红烛摇曳,喜庆衬其心死……
沈安的眼睛忽地放大。这开篇摘要,比他平日看过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戏文刺激百倍。他往下快速扫视,跳过那些歪歪扭扭看着费劲的字,直接捕捉关键段落。
目光掠过那句扎心的“横竖病死了,世子爷心里松快”,最终死死钉在那滴着“血泪”、字字泣血的毒誓上:
“我柳芸娘今日若不死,必要他苏珩,以及所有作践我、欺辱我、将我等视作草芥蝼蚁之人——”
“付出代价!”
还有最后那令人抓心挠肝的预告:“昔日旧仆含恨传惊天秘信,白月光萍儿身份存疑!”、“孤女如何以孱弱之身,掀起滔天巨浪?”
嘶——!沈安倒抽一口凉气。强烈的剧情就这么吸引了他的全部兴趣,让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后续的发展。
他低下头,眼中宿醉未醒却被打扰的不悦已经完全被兴奋取代,直勾勾地看向依旧被家仆拎着胳膊、像个破布袋似的悬在半空、却依然紧咬牙关死盯着自己的小丫头:
“小姑娘,”沈安的声音不疾不徐,终于扮演起生意人的精明,“这后面写完了没?拿来我看看。”
拎着宋汩的家仆和康掌柜都懵了。少东家这态度……变得也太快了吧?
宋汩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胸腔,一丝冰冷的,带着复仇兴奋的笑意掠过她干裂的唇角。
“方便堂内细聊吗?”她指指正拎着自己衣领的家仆,“这不是谈事情的好时机吧。”
沈安挥了挥手,扭头进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