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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火墙之间,希望萌生 ...

  •   秋阳懒洋洋地悬在垌心村上空,将这座偏远的村庄温柔包裹。覃晴提着米、油和一袋常用药品,熟门熟路地推开张婆家半掩的木门。“张婆,我来看您啦!”
      张婆是覃晴结对帮扶的贫困户,这间小屋她已不知踏入了多少回。屋内光线幽暗,只有灶膛里一点微弱的余烬闪着红光。张婆闻声颤巍巍地迎出来,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小覃啊 ,又麻烦你跑这么远…”
      覃晴扶着老人坐下,仔细询问她的风湿腿痛是否好些,查看了米缸油壶的存量,又把带来的药品拿出来一一说明用法和剂量。她边聊边在本子上记录张婆反映的困难——屋顶有几处漏雨需要修缮、去镇卫生院的班车一天只有一趟且时间太早,老人赶不上。屋里弥漫着老人絮叨的关切和覃晴耐心细致的回应,空气里是柴火灶残余的烟火气和一种沉静的暖意。作为帮扶干部,深入基层、精准帮扶是职责所在,每一次走访不仅是送温暖,更是要摸清实情,做好防返贫监测工作,为后续的精准施策提供依据。
      “咳…咳咳…”张婆忽然咳了几声,疑惑地望向窗外,“哪来这么大烟味?不像谁家烧灶啊?”
      覃晴也闻到了,一股不同于柴火的、带着树木焚烧特有焦糊的刺鼻气味隐隐传来,越来越浓。她快步走到门口,抬眼望去——只见村后山坳的方向,几股浓黑如墨的烟柱正翻滚着、扭曲着升腾而起,像数条狰狞的黑龙,带着毁灭的气息直扑灰蓝的天空!那烟柱迅速扩大、连接,形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黑云。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急促而慌乱的呼喊和“铛铛铛”的破锣声!
      “不好!后山起火了!”覃晴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垌心村背靠连绵大山,植被茂密,松脂含量高的松林连片,正是极易燃烧的林区。更要命的是,村里青壮劳力大多外出务工,留下的多是像张婆这样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年幼的孩童!眼下秋风正劲,火借风势,一旦蔓延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几乎就在覃晴掏出手机准备拨打火警电话的同时,一阵急促而狂野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撕裂了村庄的慌乱。一辆沾满泥泞、仿佛刚从战场冲下来的黑色越野车,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一个急刹甩尾,轮胎在土路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卷起漫天尘土,堪堪停在张婆屋外的土路上,后面跟着三辆摩托车,每辆车上都载有两人。
      越野车门“砰”地一声被大力撞开,跳下来的正是周声!
      他一身作训服早已被汗水、泥浆和烟灰浸染得看不出本色,古铜色的脸上汗水泥灰混在一起,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锋,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急迫。他身后跟着跳下几名同样狼狈不堪却眼神坚毅如铁的镇干部和应急队员,身上穿着印有“消防”字样的反光背心。
      “应急队全体都有!火头被风压着朝这边来了!快!通知所有在家的,带上老人小孩,立刻往村前晒谷场集合!快!一个都不能落下!”周声的吼声嘶哑却极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院子,看到覃晴时明显一愣,浓黑的剑眉习惯性地狠狠锁紧,语气比刚才更急更冲,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焦躁:“覃科长?!你怎么在这儿?!这不是添乱吗!赶紧带人撤!快走!”
      又是这种居高临下、仿佛她只会碍事的命令口吻!覃晴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冒起,但眼前翻腾的黑烟和空气中迅速升温的焦糊味提醒她,此刻绝不是争辩个人感受的时候!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声音清晰而稳定,直接切入最关键的核心:“周部长!张婆腿脚不便,需要人背!另外,村东头还有三户独居老人,位置我清楚!彭大爷耳背,黄阿婆瘫痪在床,刘婆婆有哮喘!”她精准地报出了姓名和特征,完全无视了周声那句刺耳的“添乱”。
      周声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对她出现在危险前沿的惊愕,更有对她瞬间提供如此精准关键信息的意外。电光火石间,他脑中已完成了迅速的权衡和决断。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转向身后一名精壮的队员:“阿峰!你背阿婆!快!”随即对其他队员吼道:“其他人分两组!一组跟老王,一组跟我!按覃科长说的位置,挨家挨户搜!砸门也要把人带出来!一个都不能落下!动作快!快!!”他语速快如连珠炮,指令清晰,带着战场指挥官般的雷霆气势。
      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任何人的想象。干燥的秋日草木成了绝佳的燃料,山风更是化身最狂暴的帮凶,推波助澜。那火头仿佛有了生命,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灼人的热浪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浓烟和漫天飞舞、如同鬼火般的火星,已经凶猛地扑到了村尾那片茂密的竹林边缘,翠绿的竹叶在高温下迅速卷曲、焦黄,发出噼啪的爆响。
      通往晒谷场的唯一土路上,仓皇撤离的景象令人揪心。应急队员和村干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连搀带扶,甚至半背半抱地帮助着惊恐的村民向前转移。老人佝偻着腰,拄着拐杖的手颤抖不已;孩子被呛得哇哇大哭,小脸上满是泪痕和黑灰;妇女们仓促间胡乱抓在手里的包袱、脸盆叮当作响……汇成一股仓皇无助的人流,在呛人的烟尘中艰难移动。
      周声像一头不知疲倦、永远扑向最危险处的雄狮。他冲在撤离队伍侧翼,徒手劈开一根燃烧着、挡在狭窄村道中央的小树干,焦糊的气味和掌心传来的灼痛感瞬间钻心,他却只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嘶吼着指挥一个被浓烟呛得直不起腰、几乎窒息的老伯:“快!跟上前面!低头!用湿布捂嘴!”他的身影在浓烟与火光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带来一道明确的指令,稳定着慌乱的人心。
      覃晴没有跟随第一批人撤离。她深知自己对周围情况的熟悉是此刻宝贵的资源。她快速将随身带的两条湿毛巾分给被烟呛得最厉害的老人,自己则用袖子掩住口鼻,一边大声指引着撤离路线:“往这边!顺着路一直走就是晒谷场!别慌!”,一边焦急地关注着侧后方搜救小组的方向。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那几户孤寡老人还没出来!她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突然!一阵猛烈的、如同爆竹齐鸣般的“噼啪”爆燃声从侧后方那片靠近火线的茅草屋区域传来!一股被强风裹挟的、足有数米长的赤红火舌,如同地狱伸出的魔爪,猛地从一间坍塌的屋顶窜出,带着毁灭的高温,直直地舔向正吃力地搀扶着一位跛脚大爷撤离的覃晴!灼热的气浪瞬间将她包围!
      “小心——!”一声炸雷般的、几乎撕裂声带的怒吼在覃晴耳边炸响!千钧一发之际,她只觉得一股巨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撞在自己左肩上,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扑倒,重重摔在田埂下湿漉漉的泥泞里。几乎同时,一股裹挟着死亡气息的灼热气浪和呛得人睁不开眼的浓烟,瞬间彻底淹没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跛脚大爷也被这股冲撞力带倒在一旁,惊骇得说不出话。
      覃晴惊魂未定地抬头,肺部因吸入烟尘而火辣辣地疼。只见周声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磐石般挡在她和大爷身前!他不知何时从哪里抓来一条浸透了泥水的破麻袋,正发疯般地挥舞着,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刚才火舌舔舐过的地方,每一次拍击都溅起大蓬的火星和滚烫的灰烬。他嘶吼着,声音因为用力过猛和吸入烟尘而完全变了调。就在这时,三名应急队员如同神兵天降,扛着沉重的风力灭火机轰鸣着冲了过来,强劲的气流瞬间将残余的火苗和浓烟吹散、压制。
      火光的映照下,周声后背作训服赫然被燎破了一大块!边缘焦黑卷曲,布料下的皮肤暴露出来,呈现出触目惊心的深红色,边缘甚至能看到几个迅速鼓起的水泡,明显是皮肉被高温瞬间灼伤的痕迹!剧烈的疼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烟灰淌下。但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依旧死死盯着可能复燃的火点,嘶声对覃晴和惊魂未定的大爷吼道:“快走!别停!快!!”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覃晴躺在地上,仰望着他。火光跳跃着,勾勒出他沾满烟灰却棱角分明、无比刚毅的侧脸轮廓,映亮了他那双因高度紧张和愤怒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他毫不犹豫用身体挡过来的动作,他后背那片刺眼焦痕所代表的舍身相护……之前所有因他强硬态度和命令口吻积累的愤怒和成见,在这生死一瞬的本能抉择面前,被撞得粉碎,烟消云散。他不是傲慢,他只是把所有的急躁、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决绝都用在了与时间赛跑、与死神抢人的最前线,包括保护她这个他口中“添乱”的人。这强硬的外壳之下,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滚烫的血性。
      没有言语,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覃晴咬紧牙关,忍着肩头和肺部的疼痛,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满身的泥泞,奋力搀扶起吓坏了的大爷,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周声嘶声喊道:“你也小心——!!”声音瞬间被风声、火声、灭火机的轰鸣声吞没,但她确信,他一定听到了。她不再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支撑着大爷,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冲向相对安全的晒谷场方向。
      晒谷场,这块平日里承载着稻谷芬芳和村庄丰收喜悦的平坦硬地,此刻成了慌乱与焦灼的临时避难所,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烟尘气息。空气中混杂着刺鼻的焦糊味、汗味、尘土味,还有一种无形的、压抑的恐惧。惊魂未定的村民们或坐或卧,眼神空洞茫然,仿佛还未从噩梦中醒来。孩子们紧紧依偎在大人怀里,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带着惊恐的抽噎。几盏应急灯在渐暗的天色里投下惨白而清冷的光圈,将一张张沾满烟灰、写满疲惫的脸庞照得轮廓分明,如同凝固的雕塑。
      覃晴脸上同样黑一道白一道,汗水和泥灰将她的秀发粘成一绺绺,狼狈地贴在额角和脸颊。她顾不上整理,蹲在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身边。孩子显然被浓烟呛狠了,小脸憋得通红,咳得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无助的恐惧。覃晴的手掌一下下,稳定而轻柔地拍抚着他的背脊,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不怕了,没事了,我们安全了……咳出来就好了,乖……慢点吸气……”孩子冰凉的小手死死攥着她沾满泥灰的衣角,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她一边拍抚着孩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攒动的人头,急切地、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地搜寻着村口的方向。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终于!火场方向,最后几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在浓烟的背景中出现,踉跄地跑向晒谷场边缘!她看到了阿峰,背上稳稳地驮着刘婆婆!老太太紧紧搂着阿峰的脖子,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虽有惊惧,但眼神还算镇定。接着是另外两名应急队员,各自架扶着一位步履蹒跚的老者——正是耳背的彭大爷和瘫痪在床被用门板抬出来的黄啊婆!
      看到了!都看到了!覃晴心中那根紧绷到极限、几乎要断裂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松了下来——她所知道的那几户最需要帮助的孤寡老人,一个都没少!悬了一路的心重重落回胸腔,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疲惫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清晰地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穿透力,仿佛能洞悉她内心的波澜。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循着感觉望去。
      周声站在晒谷场边缘靠近村口的位置,正被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精疲力竭的应急队员围着。其中一个队员递给他一瓶打开的矿泉水。周声接过来,甚至来不及道谢,仰起脖子,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几乎是一口气将整瓶水灌了下去,水流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淌下,冲刷开几道烟灰的痕迹,露出底下更显疲惫的皮肤底色。他肩背处那片被火燎开的破洞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焦黑的布料边缘狰狞地卷曲着,暴露出的皮肤红肿一片,如同烙铁烫过,在灯光下泛着不祥的油光,边缘处密布着细小的水泡,中心区域甚至能看到焦黑的表皮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他也看到了覃晴。两人目光穿过喧嚣疲惫的人群,穿过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呛人烟尘,在空中短暂相接。周声的眼神里没有了火场上那种冰冷的命令和对抗,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将人吞噬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那复杂里或许有对她最终没有“添乱”反而提供了关键信息的意外,有对刚才那惊险一刻的后怕,也可能掺杂着对她这份沉着的欣赏,以及对自己之前粗暴态度的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嘴唇紧抿着,脸上每一道被汗水和烟灰勾勒出的线条都显得无比刚硬,写满了鏖战后的痕迹。只是对着覃晴的方向,他那线条紧绷的下颌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那动作轻如羽毛落地,却像一块投入覃晴心湖的石子,瞬间漾开一圈无声却清晰的涟漪。
      覃晴也轻轻颔首回应。没有言语,无需言语。山火焚毁的林木还在远处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噼啪余响,但这片劫后余生的晒谷场上,一种新的、微妙的寂静却在弥漫开来,盖过了嘈杂的人声。那是一种无需宣之于口的理解,一种在共同经历生死考验后悄然建立的联系。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穿透厚重的烟尘,挣扎着洒在两人同样疲惫而狼狈的身影上。山火的狰狞危机暂时过去了,而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座由误解和强硬态度筑起的冰封之墙,也在这无声的行动与这跨越人群的轻轻一点头之间,悄然消融,露出了底下坚实的土地。风里依然裹挟着刺鼻的焦糊味,但似乎,也隐隐吹来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汗水气息的微凉空气,预示着黑夜的降临和劫后的喘息。
      临时征用的村小学教室成了垌心村的安置点。入夜后,这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汗味、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以及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低语声,混杂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气息。几盏大功率的白炽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每个人脸上的惊魂未定和深深倦意。覃晴正给一个白天受了惊吓、此刻依旧睡不安稳的孩子喂温水,孩子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教室的另一头,周声被几个人围着。镇领导、消防队的负责人、村干部,都在急切地汇报着情况和需要解决的问题。周声背对着门口方向坐着,一边听着,一边对几个负责火场看守和余火清理的消防员低声交代着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说几个字就要清一下嗓子,显然声带已经受损。他后背那片灼伤在白炽灯下红得刺眼,边缘的水泡在灯光下反射着亮光,甚至能看到轻微的组织液渗出。
      覃晴看着那片伤痕,心头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白天他挡在自己身前那一幕再次清晰地浮现。她悄然起身,走到教室角落堆放救灾物资的地方,在一堆方便面、矿泉水和棉被中,翻找出一个印着红十字的急救包。当她拿着消毒碘伏、烫伤药膏和纱布走向周声时,他恰好对身边的人交代完毕,抬手揉着剧痛的太阳穴。他身边的队员和干部看到覃晴拿着药过来,都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退开了几步,给两人留出一点空间。
      覃晴在周声身后的板凳上坐下,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拧开碘伏瓶盖,用镊子夹起一块浸透棕色药液的棉球。周声的身体在她靠近时似乎本能地僵硬了一瞬,肩背的肌肉明显绷紧,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没有回头,也没有拒绝,只是将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稍稍挺直了一些。
      “嘶……”当冰凉的碘伏棉球触碰到灼热剧痛的创面时,周声的肩背肌肉猛地一紧,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灯光下,那伤情远比覃晴想象的更糟。皮肤红肿发亮,像被烤熟的虾壳,边缘密布着大大小小的水泡,一些小的已经连成一片。最严重的中心区域,焦黑的表皮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极度敏感的嫩肉,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毛细血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脆弱。
      “忍一下,必须消毒。”覃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轻柔。她屏住呼吸,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地用棉球边缘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被烟灰污染的皮肤和破溃渗液的地方,尽量避开那些脆弱的水泡。她的指尖偶尔会无意间触碰到他滚烫的、汗湿的、紧绷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让她自己的心跟着微微一颤,仿佛能感受到那皮肤下奔涌的血液和蕴含的巨大力量。空气里只剩下碘伏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和他沉重压抑的呼吸声。教室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
      “你……”周声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但语气里那层惯常的、生人勿近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丝疲惫的坦诚,“……知道那些老人的具体位置,很关键。省了我们很多时间。”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覃晴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停下,继续用干净的棉签蘸取药膏,动作依旧轻柔:“张婆是我的结对帮扶户,我每个月都会入户一次,连带着附近的每一户情况都基本清楚,位置自然也记得。”她一边说,一边将淡黄色的烫伤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破溃的伤口周围,避开那些水泡。涂完药,她拿起纱布准备覆盖,顿了一下,指尖的力度无意识地放得更柔,像是随口提起,又带着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调侃意味,“下次……指挥的时候,嗓门可以省点力气。这里不是火场,听得清。”这话里没有指责,反而像一种心照不宣的提醒。
      周声的脊背似乎又绷紧了一瞬,沉默了几秒,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两人之间回荡。就在覃晴以为他不会回应,准备贴上纱布时,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粗粝的坦诚:“习惯了……火场、抢险一线,抢的就是那几秒、几分钟。慢不得。嗓门不大,压不住火场的声音,也镇不住慌乱的人心。”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没有完全对上她,却清晰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但字字清晰,“今天……谢了。”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轻飘飘的,落在覃晴耳中却像有千钧重量。这不是客套,更像是一种笨拙却郑重的认可。覃晴没接话,只是专注地将最后一块消毒纱布覆盖在伤口上,用胶布仔细固定好。指尖下的皮肤依然滚烫,传递着一种蓬勃而顽强的生命力。她收拾着用过的药瓶、镊子和棉球,动作利落干脆:“张婆他们几个受了惊吓,情绪还不稳,我去看看。你这伤……别沾水,也别硬撑。”语气里带着组织部干部特有的细致和不容置疑的关切。
      她起身离开,没有再看周声。周声依旧背对着她坐在矮凳上,后背那片新包扎的白色纱布在灯光下显得分外醒目。他没有回头,但肩膀那原本绷得如同铁板一块的线条,似乎不再像先前那样僵硬。安置点的嘈杂声浪重新包裹了他们,但在刚才那片刻无言的处理伤口和几句简单却坦诚的对话之后,一种奇异的平静在两人之间沉淀下来,仿佛共同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斗后达成的休战协议。
      清晨,微冷的空气带着草木灰烬特有的苦涩气息,涌入安置点敞开的门窗,冲淡了室内一夜的浑浊。覃晴几乎一夜未眠,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清亮。她正帮着村干部和镇干部清点、分发早餐——简单的白粥、馒头和榨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昨夜周声坐过的那个角落——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张孤零零的矮凳。
      安置点门外,清冽的晨光驱散了薄雾,照亮了劫后村庄的满目疮痍。周声正站在他那辆泥泞斑驳的黑色越野车旁。他换了件干净的作训服外套,但转身、抬臂的动作间,仍能看出后背伤势带来的僵硬和不自然。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定。晨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带疲惫的轮廓,也照亮了覃晴脸上同样未褪尽的倦意和沉静。空气中弥漫着焦土的气息,只有风吹过焦枯枝桠的轻微呜咽声,仿佛是大山痛苦的呻吟。
      “火场后续处理,还有几个隐患点要盯着,防止复燃。受灾统计、安置协调……一堆事。”周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沙哑,却没了火场上的那种嘶吼的锋锐,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平常却紧要的工作流程,带着一种惯性的责任担当。
      覃晴点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挺直却略显僵硬的后背:“你的伤……最好还是让卫生院的医生再看看。”
      “小事。皮外伤。”周声截断她的话,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军人式的满不在乎。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她疲惫却沉静、透着坚韧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晨光下,她眼下的青黑和沾在鬓角的一抹灰迹都清晰可见,却无损于那份沉静的力量。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拉开车门,动作牵扯到后背的伤,浓黑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了。”他丢下两个字,没有道别,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钻进驾驶室。引擎低沉地咆哮起来,越野车碾过覆盖着厚厚草木灰的土路,卷起一片灰蒙蒙的烟尘,朝着灾后依旧千头万绪、等待他去处理的远方疾驰而去。
      覃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沾满泥灰、仿佛刚从战场归来的越野车在灰白烟尘中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移动黑点,最终消失在山路拐弯处那片焦黑的背景里。清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焦土气息掠过她的脸颊,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冷冽、苦涩,刺得肺腑微微生疼,却异常地清醒。昨夜的一切——山火的狰狞焦黑、人声的惊惶哭喊、浓烟的窒息感、烈焰舔舐的灼热、还有那个奋不顾身挡在身前的高大背影以及他背上那片刺目的焦痕……所有惊心动魄的画面和感官冲击,都被这阵凛冽的晨风吹得格外清晰、深刻,烙印在记忆深处。
      她转过身,拉开了自己开来的白色轿车车门,坐上了驾驶室。今天是周五,她还要赶回县城上班,剩下的清理后续只能工作就交给消防应急队和镇干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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