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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异镇闻讯,心湖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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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北镇政府的会议室,弥漫着与官福镇截然不同的气息。这里窗明几净,空调制冷效果极佳,驱散了南方秋老虎的余威。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少了那份属于乡镇特有的泥土与忙碌混杂的气息。然而,堆积如山的党建台账资料,却如出一辙地占据着长桌的大部分空间。
覃晴坐在长桌一侧,指尖划过一份党员发展材料的页码。对面,双北镇的镇党委书记温国林汇报着双北镇的党建工作情况,一旁的组织委员符文正则在细节处进行补充详细说明,他们语速平稳,内容详实,显然是有备而来。宁易组长偶尔点头,陈冰和米小小专注地翻阅着对应的台账,时不时交流台账存在的疑问。
检查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双北镇的党建基础相对扎实,台账记录规范,活动开展有迹可循,虽也有小瑕疵,但整体氛围是配合与严谨的。覃晴的心绪,在经历了官福镇那场充满火药味的交锋后,难得地处于一种平和的专注状态。周声那张带着戾气和固执的脸,连同那场不愉快的检查记忆,似乎暂时被压在了工作流程的底层。
查阅台账进行到一半,温国林的手机响了起来。温国林四十多岁,身材敦实,额头光亮,脸膛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跑基层、晒日头的。他脸上掠过一丝歉意,迅速拿起手机瞥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拧紧了。
“宁主任,实在抱歉,有个紧急电话,可能是……”他看向主位的宁易,指了指手机,眼神带着征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温书记请便,工作要紧。”宁易温和地点头示意。
“谢谢!”温国林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门外,背对着众人,压低声音接听起来:“喂?是我……什么?!情况怎么样?……人没事就好!……周声那小子呢?……操!……严重不?……行,我知道了!麻烦你先处理做好后续工作!……嗯,我这边检查完马上过去看看他!”
尽管温国林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句陡然拔高的“周声那小子呢?”和紧随其后那个粗粝的“操!”,还是清晰地钻进了覃晴的耳朵里。她翻动台账资料的指尖顿住了。
周声?
官福镇的周声?
他怎么了?
覃晴的思绪瞬间被这个名字从眼前的台账中抽离。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门外的温国林。温国林的侧脸绷得很紧,古铜色的皮肤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语气急促,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焦急,与刚才汇报时那副沉稳的样子判若两人。
“……脚踝?肩膀?……这小子!……行,我知道了,让他给我老实待着!……嗯,挂了!”温国林匆匆结束了通话,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才转过身,脸上带着强行挤出来的笑容,但眉宇间的忧色和一丝余怒却难以完全掩饰。
“不好意思,宁主任,各位,一点突发情况。”温国林走回座位,声音还有些发沉,“官福镇那边,凤溪村的山火后续清理出了点小状况,人没事,就是……唉,周声那小子太拼,受了点伤。”
“受伤了?”宁易关切地问,“严重吗?昨天看火势通报不是说控制住了吗?”
“火是控制住了,但有些陡坡上的零星火点和烟点还得清理,防止复燃。”温国林解释道,语气带着对同行的理解和一丝无奈,“周声这人你们也打过交道,性子急,跟头犟驴似的。他是我爱人的弟弟,刚刚官福镇党委书记刘进同志来电和我说,他带着人清理一处陡坡下的暗火点,那地方特别不好走,树根盘错,石头松动。他扛着水带往上冲的时候,踩空了一块石头,整个人摔下去了,脚踝当场就肿得跟馒头似的,肩膀也撞得不轻,估计是扭伤加挫伤,搞不好还有点拉伤撕裂。”
温国林描述得很具体,仿佛亲眼所见。覃晴的心,随着他的话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高大、强硬的身影狼狈摔倒的画面:在陡峭的山坡上,沉重的装备,失控的坠落……那该是怎样的剧痛?尤其是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行动如风的军人来说。
“那他人呢?送医院了吗?”陈冰也关切地问道。
“送个屁!”温国林嗓门不自觉地又提了起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小子轴得很!摔下去后,硬是咬着牙没让人立刻抬他,说什么‘火点没灭完,位置只有他清楚’,忍着痛指挥其他人把那个点彻底浇灭了,才肯让人把他弄下山!到了村里卫生所,医生一看脚踝肿得吓人,肩膀也动不了,建议赶紧送县医院拍片子看看骨头和韧带。结果呢?他倒好,嫌麻烦,非说骨头没事,就是扭伤,让卫生所的老中医给正了正骨,喷了点药,绑了个绷带,就让人把他送回镇政府了!你说这不是胡闹吗?!”温国林越说越气,估计小舅子受伤,他回家也会被他妻子数落一番,毕竟周声可是他妻子的弟弟。
“这么严重?那得赶紧去医院详细检查啊!”米小小惊呼道,脸上写满了担忧。
“谁说不是呢!”温国林一拍大腿,“他们刘书记在电话里也气得够呛,说正在赶回去‘押’他去医院!这混小子,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武装部部长的身子骨也是肉长的!”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官福镇的名字,连同那个让人又气又无奈的周声,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成为了焦点。
覃晴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问题反馈表上。几个问题躺在纸上,像她此刻难以言喻的心情。温国林的描述,带着浓烈的生活气息和姐夫“骂骂咧咧”的关心,无比真实地勾勒出周声在火场之外的另一个侧面。
那个在武装部门口对她冷言厉色、在检查会议上横眉冷对、浑身散发着“官威”和“兵痞”气息的周声,在温国林的嘴里,变成了“犟驴”、“混小子”、“轴得很”。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称呼,剥去了他身上那层令覃晴反感的强硬外壳,露出了一个更为复杂、甚至有些莽撞执拗的内核。
“火点没灭完,位置只有他清楚……”
“忍着痛指挥……”
“嫌麻烦,非说骨头没事……”
这几句话反复在覃晴脑海中回响。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场景:在浓烟未散、余烬尚存的山坡上,一个高大的身影强忍着脚踝钻心的剧痛和肩膀的沉重不适,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灰烬流下,却依然嘶哑着嗓子指挥若定。那份在关键时刻“站得出来、顶得上去”的担当,那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甚至那种对自己身体的“漠视”……都强烈地冲击着覃晴之前对他形成的刻板印象。
她想起自己在官福镇会议室里,曾对着他掷地有声地说:“是看我们的党员队伍,在关键时刻,在老百姓需要的时候,能不能站得出来、顶得上去!” 这句话,像一记回旋镖,此刻精准地扎在了她自己的心坎上。
周声,用他实实在在的行动,甚至是以受伤为代价,回应了她那句带着质问的期许。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覃晴心底悄然滋生。有惊讶,有震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惭愧。她之前对他的评价,是否过于武断和片面?只看到了他在日常工作和待人接物中的“刺”,却忽略了他骨子里那份在危难关头迸发的、属于军人和党员的底色?
“覃晴?”宁易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询问。覃晴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那个问题反馈表出神太久了。
她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嗯,温书记,周部长现在情况稳定就好。安全第一,后续还是得劝他去做个全面检查。”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谁说不是呢!回头我得好好说说他!”温国林点头附和,话题又转回了检查工作。
检查继续进行。覃晴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台账上。然而,周声的名字,连同温国林描述的那个摔下山坡、咬牙指挥的身影,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午休时间,覃晴等人回到了县委大院食堂简单用餐。饭菜可口,覃晴却有些食不知味。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窗外,是县委大院那几棵高大的榕树投下浓密的绿荫。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她看着那些光点,思绪却飘向了二十多公里外的官福镇。
那个男人,现在在做什么?
脚踝肿得那么厉害,肩膀也伤了,一定很疼吧?
刘书记真的能把他“押”去医院吗?以他的脾气,恐怕没那么容易就范……
他会不会又嫌麻烦,随便应付了事?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她和他,明明只有两次极其不愉快的交集,甚至可以说是针锋相对。她本该对他的境况漠不关心,甚至带着点“看,不听劝出事了吧”的旁观心态。
可为什么,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竟是隐隐的担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改观?
她想起官福镇走廊里,他那双躲闪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和他那句生硬得几乎不像道歉的询问:“……文件……没轧坏吧?” 那时她只觉得他傲慢依旧,敷衍了事。现在回想起来,那笨拙的、欲言又止的姿态,是否已经是他所能表达的极限?那层坚硬的、拒人千里的外壳之下,是否包裹着某种他自己也未必能清晰表达的、对那次冲突的……在意?
“覃晴,想什么呢?饭菜都凉了。”米小小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关切地问。
覃晴回过神,掩饰性地笑了笑:“没什么,想点工作上的事。双北镇的记录确实规范,做法值得我们推广,我们应该组织其他乡镇参观学习。”
“是啊,”米小小点点头,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覃晴,你说那个周部长……真那么拼啊?脚都肿成馒头了还硬撑着灭火?听着跟电影里似的。”
覃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热气氤氲了她的眼镜片。她淡淡地说:“职责所在吧。武装部长,又分管消防应,关键时刻冲在前面,也是本分。” 她的语气很官方,听不出褒贬。
“话是这么说,但听着还是挺……震撼的。”米小小感叹道,“虽然这人脾气是臭了点,态度是差了点,但有事儿是真上啊!跟那些光动嘴皮子的领导不一样。”
覃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喝着汤。米小小无心的话语,却再次印证了她心中那份悄然的变化。是啊,“有事是真上”。这五个字,朴素至极,却重逾千斤。它衡量的是一个干部在危难时刻的本色,是老百姓最朴素也最看重的评价标准。
“覃晴快看朋友圈,有人转发了官福镇救火的新闻。”米小小惊呼。
覃晴拿起手机,刷到单位同事在朋友圈转发县融媒体中心刚发布的一则关于官福镇凤溪村山火成功扑救的短讯报道。报道很官方,主要表扬了镇党委政府反应迅速、组织有力、干群同心,成功保护了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火情未造成人员伤亡和重大财产损失,后续清理工作有序进行云云。通篇没有提到任何个人的名字,更遑论周声的受伤。
覃晴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几秒。这条公式化的报道,与温国林口中那个具体而生动的、带着痛楚和倔强的周声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新闻稿里只有集体的荣光,而个体的付出与伤痛,则被隐没在那些宏大的词汇之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之前对他所有的负面评价,在这场山火救援中都显得如此苍白和狭隘。她站在一个组织工作者的角度,看到了他作风上的“刺”,却差点忽略了他骨子里的“钢”。
她想起自己曾愤懑地断定他“仕途到此为止”,此刻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一个在关键时刻能豁出命去保护群众、指挥若定的人,他的价值,岂是几份不规范的会议记录所能抹杀的?组织考察干部,既要看日常,更要看关键。而周声在凤溪村山火中的表现,无疑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交出了一份沉甸甸的答卷。
她对他的看法,好像或者是似乎,又或者是确确实实,开始改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