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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大院偶遇,伤痕与谢意 ...

  •   秋日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慷慨地倾泻在县委大院里。那些经年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撑起一片片浓绿与金黄的华盖。光线穿透层叠的叶隙,在洁净的水泥地面和米色的墙面上投下无数跳跃、摇曳的光斑,如同一场无声而盛大的光影之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混合气息:干燥的、带着泥土和植物纤维味道的落叶气息,顽固地渗透进来;与之交织的,是这座庞大行政机器运转时特有的味道——新印刷品的油墨清香、堆积纸张的陈旧气味、还有走廊里定时喷洒消毒水留下的、略带刺激性的清洁感。这是一种属于秩序、文件和流程的独特嗅觉标签。
      覃晴抱着厚厚一摞刚印好的第三季度党建汇报材料,从县委大院办公室走出来,往旁边的政府大院办公室走去,需要加盖政府公章好上报市里。纸页的边缘带着机器刚加热过的微温,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臂弯里。她要去二楼县政府办公室的文电股,完成最后的盖章流程。这些材料凝结着她和同事们近期的忙碌,每一页都承载着组织工作的脉络与要求。
      踏上连接两层楼的宽敞楼梯,磨石子的台阶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清脆而规律的轻响,在相对安静的办公楼显得格外清晰。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重心更稳。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了另一种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实、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正从三楼下来。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压力通过脚底传导给脚下的地面。这脚步声本身,就裹挟着一股刚从某种严肃场合抽身而出的凝重气息。
      覃晴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在楼梯的转角平台,逆着从高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的明亮天光,一个挺拔的身影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白色的衬衣熨帖得一丝不苟,黑色的西裤笔直如刀裁,勾勒出军人特有的刚劲线条。
      是周声!
      他似乎刚刚结束一场“硬仗”。惯常紧蹙的眉峰此刻锁得更深,在古铜色的额头上刻下两道深刻的纹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坚硬的岩石被风霜悄然侵蚀的痕迹。下颚线绷得紧紧的,仿佛还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阳光慷慨地洒在他身上,白色的衬衣仿佛吸收了所有的光,反射出一种近乎冷硬的光泽,与他此刻周身散发的紧绷感奇异地融合。他的左手拿着公文包,右手则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似乎还残留着紧握汇报稿或是指向地图时的力度。
      覃晴的脚步,像被无形的线骤然扯住,停在了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一种猝不及防的悸动瞬间攫住了她。
      三天前垌心村那惊心动魄的画面,如同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猛地撕开了记忆的闸门,汹涌地倒灌进脑海:冲天而起的浓烟,翻滚着吞噬碧空;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仿佛要将皮肤炙烤得皲裂;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烬呛人的焦糊味;耳边是混乱的呼喊、风声的咆哮,以及那个穿透一切嘈杂、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吼声:“让开!快撤!”……还有,那个电光火石间,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撞开她,紧接着是令人心悸的、布料被火焰燎过的“嗤啦”声,以及背后传来的、被高温瞬间灼痛的闷哼……
      那份置身灾难中心的震撼,那种在生死边缘被强行推开、目睹他人为保护自己而受伤的强烈冲击,以及随之而来的复杂情绪——后怕、感激、愧疚,还有对眼前这个男人冰冷表象下某种本质的重新认知——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清晰地、剧烈地翻涌上来,冲击着她的心岸。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怀中的材料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周声显然也看到了她。
      他下行的脚步同样顿住,停在比她高几级的台阶上。那双深邃、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钟。那惯常的、审视一切、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冲淡了些许。覃晴甚至捕捉到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哦,是你”的微澜,在他眼底极快地掠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那深邃的眼眸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但那份沉静之下,似乎又多了点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
      空气仿佛在楼梯转角凝固了几秒。只有窗外香樟树叶在秋风中摩挲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大院内其他办公室模糊的说话声。
      “周部长。”覃晴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带着机关干部多年历练出的那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既不显疏离,也不过分热络。她自然地停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微微仰头,目光在他脸上快速而细致地扫过,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抹被刻意隐藏却依然泄露的疲惫痕迹。“来开会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这并非明知故问,而是基于对他工作性质的判断和此刻状态的观察。
      “嗯。”周声应了一声,声音比起山火那天被浓烟呛得嘶哑的状态清晰了许多,但依旧低沉,像被压紧的琴弦发出的嗡鸣。他微微颔首,动作简洁有力。“上次山火的汇报会。”他补充道,目光在覃晴怀中那厚厚一摞、几乎遮住她小半身形的材料上短暂停留,似乎在评估那分量,随即又移回她的脸,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审视,但似乎又在斟酌着用词。
      “向县政府和几个主要部门汇报处置全过程和初步调查结论。” 他的回答依旧保持着高度的简洁,但覃晴敏锐地察觉到,这比他们之前仅有过的、充满火药味的几次工作交集,信息量显然多了一些。这不是敷衍,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经历后,默认可以稍作分享的边界拓展。
      “村民都安置好了吗?”覃晴向前微倾了身体,语气里透出真诚的关切,这关切既是基于她党建工作“服务群众”的本职范畴,更是源于她亲身经历了那场混乱,对那片土地和村民有了直观的挂念,“损失评估结果出来没有?情况……严重吗?” 她斟酌着用词,既想了解实情,又不想触碰可能存在的敏感点。
      周声的视线落在楼梯转角窗外摇曳的树影上,片刻后才转回,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安置点都落实了,就在垌心村小学和邻村的几处空房。饮用水、食物、被褥这些基本物资已经到位,确保基本生活无忧。”
      他顿了顿,下颚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些,“损失……还在详细统计核实。主要集中在靠近火源头的几间闲置老屋,烧塌了。山林过火面积不小,具体的经济损失和生态恢复评估需要时间。”
      他像是无意识地用右手食指关节轻轻叩击了一下楼梯的金属扶手,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随即,他抬起眼,目光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直视着覃晴:“县里,还有市里应急管理局下来的领导,要求必须彻底查明起火原因,究竟是人为疏忽还是其他因素。同时,防火隔离带的规划、标准、日常维护,以及整个应急响应机制的漏洞,都要重新梳理、整改、上报。” 这无意间流露出的压力感,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清晰地压在了覃晴的感知里。她仿佛看到了那场汇报会上他独自承受的质询目光和层层下达的硬性要求,看到了他肩上那份远超一个普通武装部部长的重担。
      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适时地穿堂而过,窗外几片金黄的香樟树叶被卷起。叶片像迷途的蝴蝶,无助地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便滑落下去。楼梯间里短暂的沉默,因为这阵风,更添了几分秋日的萧瑟和两人之间微妙的凝滞。
      覃晴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悄然落在他穿着白色衬衣的右肩后侧位置。那天,就是这里,一片刺眼的焦黑撕裂了作训服,布料卷曲,甚至可能粘连着皮肉……那画面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周部长,”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迎上他转过来的视线,“你的背……后来,现在,好些了吧?”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覃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第一次越过了纯粹工作关系的界限,将关心的焦点直接投向了“周声”这个人本身,而非“武装部周部长”。
      周声明显愣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停顿,在惯常以迅捷反应著称的他身上显得格外突兀。他肩背的肌肉似乎有瞬间极其轻微的绷紧,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僵硬,仿佛那早已愈合的伤处,在被人提及的刹那,还残留着某种被唤醒的灼痛感或不适。他抬眼看向覃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惊讶?对她主动提及私人伤情的意外?还是对这种直白的关心感到某种久违的、甚至是不习惯的触动?抑或是别的什么更深沉的东西?——但这复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转瞬便沉没下去,水面迅速恢复成惯有的、深不可测的沉静。
      “小伤。”他移开目光,投向窗外更远处停着的几辆公务车,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那种轻描淡写,甚至有一丝刻意的生硬,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早好了。” 然而,覃晴敏锐地捕捉到,这生硬之下,似乎少了几分他们初识时那种冰封般的距离感,多了一丝……或许是温度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做一个决定。目光再次落回到覃晴的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几秒。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确认,带着一种重新打量的意味,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类似于认可的东西,如同坚冰深处透出的一缕微光。
      “那天在垌心村,”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后才吐出,“火头来得太快,现场太乱。” 他似乎在回溯那个混乱的瞬间,“你反应很快。”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肯定,目光锁住覃晴,“临危不乱,头脑清醒。你提供的村民信息、所处位置,特别是那几个留守老人、小孩的精准位置信息,”他微微加重了“精准”二字,“帮了大忙。为救援力量快速精准投放争取了关键时间。……谢谢。”
      这句“谢谢”,和那句明确的、指向具体行动的肯定——“反应很快”、“帮了大忙”——其分量,远比山火扑灭后那个被浓烟呛得沙哑、仅有两个字“谢了”的短句要重得多。它不再仅仅是针对一个及时传递信息的举动,而是对她覃晴在极端危局下所展现出的心理素质、业务能力、对村情的熟悉以及有效协助的全面认可。这是一种来自周声,这个以严苛、务实著称的男人,极具分量的评价。
      覃晴心中骤然一紧,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笔挺白衬衣、眉宇间凝聚着如山责任与无形压力的男人,垌心村山火中那个浑身烟尘、嘶吼着指挥若定、在危险瞬间毫不犹豫撞开她的身影,仿佛与此刻楼梯上这个冷静自持的周声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傲慢?官威?
      或许他身上确实存在这些特质,但此刻覃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绝非他的全部。他更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长久地矗立在风急浪高的前沿,沉默地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同时,又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挡在那些更脆弱、更需要保护的东西前面。这份认知,让她之前因初识冲突而对他产生的强烈负面印象,产生了根本性的动摇。
      “应该的。”覃晴迎着他深沉的目光,坦然回应,语气真诚而坚定,“那也是我当时唯一能做的了。”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怀中材料的姿势,继续道,语气带着工作的务实:“周部长,后续的防火工作,或者火情原因调查等,如果需要我协调配合的地方,都可以随时联系我这边。” 她提出了具体可行的建议,而非空泛的套话。
      周声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审视彻底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仿佛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着暗流。他微微点了下头,幅度不大,但很明确。接着,他做了一个让覃晴有些意外的动作——他侧身,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皮质公文包里,拿出了手机。那是一部看起来颇为结实、款式略显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边缘甚至能看到细微的使用磨损痕迹。
      “好。”他言简意赅,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解锁,目光看向覃晴,“我加下你微信吧。” 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流程。
      这个提议来得有些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机关单位之间因工作需要互加微信,本属常态。覃晴迅速从材料上方腾出一只手,也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名片,微微抬起屏幕递过去。周声利落地扫码,发送添加请求。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滴”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楼梯间显得格外清晰。覃晴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新的好友请求。头像是一片深蓝的晴空,用户名只有一个简单的“Z.S.”。
      “周部长,那再联系。”覃晴收回手机,声音保持着惯常的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稳的声线下,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正在扩散。
      是尴尬吗?
      毕竟他们之前的交集实在算不上愉快。
      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辨明的、隐秘的开心?为这打破坚冰的认可,为这通向后续协作的便捷通道?她无法准确界定,只觉得心跳的频率似乎比刚才快了一拍。
      周声没再多言,只是再次点了一下头,简洁地回应:“好。走了。”
      他利落地将手机收回公文包,动作流畅,带着武装部部长特有的干练。
      随即,两人擦肩而过,周声那挺拔的背影没有丝毫迟疑,步履沉稳而有力,一级一级踏下楼梯。皮鞋踩在磨石子台阶上的声音,规律而清晰,渐渐向下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覃晴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洒满整个楼梯转角,将她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她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靠近窗边。楼下,周声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视线中。他步履如风,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那辆线条硬朗、沾着些许泥点的黑色越野车。他拉开车门,动作迅捷而充满力量感,侧身坐入驾驶座。隔着玻璃,她似乎能看到他发动引擎时,下颌线再次绷紧的轮廓。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利落地倒出车位,平稳地驶向大院门口,很快便汇入院外的车流,消失在视野尽头。
      一阵更强劲的秋风骤然卷过,猛烈地摇晃着窗外的香樟树冠,发出哗啦啦的涛声。无数金黄的、深绿的叶片被裹挟着,打着旋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铺满了楼下的地面,如同下了一场绚烂而短暂的秋叶之雨。
      覃晴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那份沉甸甸的党建通报材料上。纸张的棱角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提醒着她日常工作的分量。然而,她的心绪却像窗外那些被风卷起的落叶,一时难以平静。她再次抬眼,望向越野车消失的方向,院门外只剩下喧嚣的市声和流动的光影。
      心头那层厚厚的、因初识时激烈冲突和深刻误解而结下的坚冰之壳,此刻仿佛被这秋日午后温暖的阳光,以及那句沉甸甸的、来自周声亲口的“谢谢”和明确的肯定,彻底地、无声地融化了。冰壳碎裂、消融,化作一股复杂而温热的溪流,漫过心田。那溪流中,有释然,有重新审视后的触动,有对他肩上重担的隐约理解,也有对这份意外建立的工作联系的一丝微澜。曾经被“傲慢”、“官僚”等标签简单覆盖的形象,变得模糊而复杂起来。冰封的土地已然解冻,留下的,是一片被重新翻动过的、带着深刻印记的、尚待她细细审视和丈量的心之旷野。那里,既有对过往偏见的清理,也有对未来可能性的悄然萌动。
      她抱着材料,深吸了一口带着秋阳暖意和落叶芬芳的空气,转身,步履似乎比上楼时更轻快、更坚定了一些,继续向着二楼——那个代表着日常与责任的文电股——走去。高跟鞋敲击楼梯的声音,重新在光影斑驳的楼道里响起,带着一种全新的节奏感。手机在口袋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扫码时那瞬间微弱的震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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