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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险情试 “门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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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像是在替他宣泄着无处释放的憋闷。
办公室同样闷热,比会议室好不了多少。墙上挂着的军事地图、墙角立着的沙盘模型、桌上堆放的民兵训练计划,这一切原本熟悉得如同他身体的延伸,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他“砰”地一声关上身后的门,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也似乎想隔绝那回荡在脑海里的声音——“把人民放心里那才是真正的门面……老百姓心里衡量我们分量、信任我们的秤砣!”
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后,没有坐下,而是双手猛地撑在桌沿,粗糙的手指深深抠进有些磨损的木质桌面,指关节再次泛白。古铜色的脸上肌肉绷紧,腮帮咬得咯吱作响。刚才走廊里强行压下的那股无名火,混杂着被精准刺中的难堪、迟来的懊悔和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在胸腔里猛烈地冲撞、翻腾。
“操!”一声压抑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出,带着沙哑的破音。他猛地直起身,烦躁地一把扯开作训服领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同样汗涔涔的脖颈。那湿布裹缠口鼻的窒息感,并没有因为离开会议室而消失,反而更沉重地压在了心上。
他想不通,或者说,不愿意去深想。那个覃晴,县委组织部一个小小的科长,凭什么?凭什么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审判的语气,把他周声——一个在武装线上摸爬滚打、在抗洪抢险火线上真刀真枪拼过的老兵——钉在“不把人民放心里”的耻辱柱上?就因为几张破记录?就因为一次差点轧到文件的急刹车?
他烦躁地在不大的办公室里踱步,像一头困兽。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份被陈组委匆忙留下的、字迹潦草的党建工作简要说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个陈组委,早不请假晚不请假,偏偏撞上检查组!还有那个副书记,陪什么陪,县乡村振兴局的人没腿吗?非得拉着他!结果把这烫手山芋甩给了自己这个“曾经做过组工干部”的武装部长!
“曾经做过”?周声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又自嘲的弧度。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在石泉镇党建办干了五年,整天就是下村入户、宣传政策、写材料、整档案、做群众工作,期间还抽调到县委办公室跟班学习,虽然做过一些党建工作,但也只是接触到党建业务工作的一些皮毛。今年提拔到官福镇武装部部长更是未接触过党建业务。党建?记录?研讨交流?在他眼里,很多时候就是文牍主义,就是务虚!有那功夫,不如多跑跑训练场,多看看民兵的装备库实不实用,多下村了解村情民意!老百姓认的是你关键时刻能不能顶上去,不是看你本子上写得花不花哨!
他抓起桌上那个印着“八一”军徽、磕碰得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早已凉透的浓茶。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火。覃晴那双平静锐利的眼睛,还有她最后那几句话,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
“听谁指挥……应急突击队……”他喃喃自语,眼神有些空洞。是啊,武装部是党委的武装部,他周声是党的干部,服从命令是天职。可这命令,这指挥,具体到这些繁琐的记录要求上,怎么就让他觉得那么憋屈?那么……形式大于内容?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汗水混着茶渍。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闷热的县武装部门口。那天确实是他急了。县里组织的应急分队拉动演练,要求各镇武装部长必须3点整带装备带人到指定地点集结。他整装出发,却在门口撞到覃晴,文件散了一地……当时他满脑子都是“应急演练就是上战场”,对那个女干部煞白的脸和慌乱捡文件的身影,脑子里闪过的念头确实是“这些坐办公室的,开电驴也不看着点车!”他甚至将文件轧在车轮地下。
现在回想起来,那轮胎碾过的,何止是几张纸?覃晴那句“县武装部的门面”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那不仅仅是吉普车锃亮的油漆,也不仅仅是嘹亮的冲锋号。老百姓看见的是什么?看见的是他周声开着的“军”字牌吉普车在机关门口横冲直撞,看见的是他这个穿着作训服的干部对群众的粗暴无礼!他当时那副嘴脸,跟老百姓深恶痛绝的“特权车”、“官老爷”有什么区别?他引以为傲的军人作风,在那一刻,彻底走形变味,变成了恃“武”凌人!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感猛地攫住了他。他周声什么时候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那种人?那个在火灾里背着老人、在洪涝灾害时背着沙袋,被老百姓喊“周部长好样的”的人去哪了?怎么就在这些日常的琐碎、在这些对上检查的应付里,不知不觉地滑向了反面?
“笃笃笃!”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声猛地回神,迅速收敛起脸上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露出党建办年轻女干事赖翠虹略显紧张的脸。“周部长,县委组织部的宁主任说……说我们的台账他们基本看完了,想……想请您再过去一下,有些情况需要再沟通确认。”赖翠红的声音有点发虚,显然也知道刚才会议室气氛不对。
周声心头一沉,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复燃的迹象。还要“沟通确认”?覃晴还想干什么?揪着那点记录没完没了?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让他们直接扣分!爱怎么扣怎么扣!”,但话到嘴边,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覃晴那句“扣分从来不是目的”和“老百姓的秤砣”再次清晰地浮现。他烦躁地挥挥手:“知道了!马上过去!”
赖翠红如蒙大赦,赶紧关上门溜了。
周声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走到脸盆架前,拧开水龙头,掬起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狠狠搓了几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依旧带着戾气却难掩一丝疲惫和迷茫的脸,用力闭了闭眼。
再回会议室时,周声身上那股外放的、咄咄逼人的“官威”收敛了许多,但眉宇间的冷硬和疏离感依旧浓重。他没有看覃晴,径直走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仿佛在研究那木头的纹理。
会议室的气氛比之前更微妙。宁易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试图缓和:“周部长,辛苦您再跑一趟。是这样,刚才我们查阅台账,还有几处细节,想再跟您核实了解下。”
覃晴坐在对面,神情平静,仿佛走廊里那短暂的、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她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记录本和文件,旁边还放着一份新打印的、字迹清晰的补充材料。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宁易主持。
这次主要发言的是陈冰和米小小。她们指着台账中几处明显的时间逻辑错误、签到笔迹高度雷同、甚至个别研讨发言记录与网上公开文章高度相似的地方,一条条、一件件,语气虽然保持着专业和克制,但问题指向却异常清晰——这些记录,不仅仅是“简略”,而是存在明显的应付、拼凑甚至造假痕迹。
周声越听脸色越沉。他虽然是“临时顶缸”,但作为镇领导,党建工作出了问题,他责无旁贷。更何况,这些问题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这已经不是记录详略的问题,而是弄虚作假!是态度问题!他感觉自己的脸皮像被放在火上烤,火辣辣的疼。他想发火,想质问陈组委平时到底是怎么抓的党建?想骂这些具体做记录的人不负责任!但当他抬眼,看到覃晴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时,所有想咆哮的冲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无力感涌上心头。这就是官福镇的党建现状?这就是他周声需要维护的“门面”?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还在检查组面前拍着胸脯保证“保质保量完成”、“绝对服从”!结果呢?他维护的是什么?是一堆经不起推敲的废纸!覃晴说的没错,连最基础的要求都做不到,谈什么“听谁指挥”?靠什么拉出有战斗力的“应急突击队”?
“……周部长,您看这些问题,镇上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说明的?”宁易的声音把周声从翻江倒海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周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又想去端茶杯,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他能说什么?辩解?推脱?把责任都推给请假的陈组委?还是拍桌子骂娘?似乎都毫无意义,只会显得更加可笑和狼狈。
沉默。令人难堪的沉默再次笼罩了会议室。只有空调的嗡鸣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周声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宁主任,各位检查组的同志,实在抱歉,刚从村里处理事情回来。”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官福镇党委书记刘进大步走了进来。他不到五十岁,身材敦实,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有神。他刚从村里赶回来,显然已经听说了检查的情况。
刘进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沉闷的水潭,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他先跟宁易、覃晴等人一一握手致歉,然后走到周声旁边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台账和那份刺目的问题清单,眉头立刻锁紧了。
“路上我已经大致了解了情况。”刘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问题很严重!这不是小事!”他转头看向周声,眼神复杂,有询问,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凝重。“老周,具体怎么回事?”
周声仿佛找到了一个支撑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但愧疚感更重了。他声音干涩地简要说明了刚才检查组指出的具体问题,没有隐瞒,也没有推诿。
刘进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他拿起那份问题清单,仔细看了看,特别是覃晴用指甲重点点过的那几条关于“三会一课”记录造假的问题,手指在纸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宁主任,还有其他检查组的同志,”刘进放下清单,目光坦诚地看向检查组,“首先,我代表官福镇党委,向检查组诚恳道歉!出现这样的问题,是我们党委主体责任落实不到位,是我这个党委书记失职!对党建工作的极端重要性认识不足,抓得不严不实,才导致出现这种应付了事、甚至弄虚作假的情况!这不是记录详略的问题,这是思想根子上的问题,是严重的作风问题!”
他这番自我批评,态度之诚恳,认识之深刻,让宁易都有些动容。米小小和陈冰也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只有覃晴,依旧平静地看着刘进,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刘进继续道:“周声同志临时接手,情况不熟,但接手时未能及时检查发现和纠正这些问题,也有责任。我作为书记,负主要责任!检查组指出的所有问题,我们照单全收,深刻反省!镇党委将立即召开专题会议,研究部署彻底整改!该追责的追责,该处理的处理,绝不姑息!同时,我们恳请检查组,给我们一个机会,将整改情况作为后续检查的重点,我们一定用实实在在的行动,把党建工作抓实抓好,把丢掉的‘门面’真正树起来!”他说到最后一句“门面”时,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周声的脸。
周声心头猛地一震,垂下了目光。刘书记这番话,既扛起了责任,又给他留了台阶,但同时也像重锤一样敲在他心上。“丢掉的‘门面’……”这五个字,和覃晴在走廊里的话,形成了强烈的共振。
宁易看向覃晴,征询她的意见。覃晴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清晰平稳:“刘书记的态度和认识,体现了应有的政治担当。我们检查组此行的目的,就是帮助基层发现问题、推动解决问题。问题清单我们会正式反馈。希望官福镇党委能真正重视,以问题整改为契机,举一反三,深刻反思党建工作中存在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根源,把工作重心真正落到提升组织力、凝聚战斗力、服务老百姓的实效上来。至于具体的扣分,会按照程序和标准进行,但正如我之前所说,扣分不是目的,整改提升才是关键。我们更期待看到官福镇下一步的整改行动和实际成效。”她的话,既肯定了刘进的态度,又再次强调了核心要求,绵里藏针。
刘进连连点头:“覃科长说得非常到位!我们一定深刻领会,坚决落实!”
后续的沟通在刘进的主导下,气氛缓和了许多。检查组又询问了一些其他细节,刘进和周声(在刘进的示意下)也尽可能做了回答。检查程序基本走完,宁易代表检查组做了总结性发言,肯定了官福镇在经济发展、社会稳定等方面的一些成绩,但也再次严肃强调了党建工作存在的突出问题和整改要求。
检查结束时,已近中午。窗外秋阳正烈,会议室里的闷热感有增无减。
刘进热情地打算邀请检查组在镇食堂用工作餐。宁易等人委婉拒绝:“就不麻烦你们了,也是为基层减负,我们就先回了。”语气礼貌而疏离。
一行人起身离开会议室。周声落在最后,看着覃晴挺直的背影和刘进略显沉重的步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走廊里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刚才会议室的一幕幕和覃晴在走廊里的话,反复交织碰撞。
他想起那份被自己车轮碾过、又被她重新打印的文件;想起她质问自己时锐利的眼神;更想起她在走廊里那句平静却重逾千斤的话。这个女干部,和他以前接触过的那些或圆滑、或刻板、或高高在上的机关干部,似乎都不一样。她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锋芒不轻易露,但一旦出鞘,便直指要害。
这时,党政办孙燕一脸焦急地从一楼跑上来,看到刘进,连忙说:“刘书记,周部长!不好了!刚接到凤溪村支书方伟的电话,说他们村后山的几户人家那边,有山林火灾!”
“什么?!”刘进和周声几乎同时脸色骤变!现在天气干燥,凤溪村后山的森林前段时间镇里还专门组织排查过,没想到还是出了问题!
“情况严重吗?有没有人员伤亡?”刘进急声问道。
“支书说组织村干部通知村民撤离了,暂时没有伤亡,但是森林面积太大,火势太猛,不采取措施会烧到人多的大村!他请求镇里赶紧派人支援!”孙燕语速飞快。
“马上启动应急预案!”刘进当机立断,立刻展现出书记的决断力,“通知在家的班子成员,所有能调动的干部,立刻集合!派出所、卫生院做好应急准备!老周!”他转向周声,眼神锐利,“你熟悉情况,立刻带应急分队和民兵骨干,以最快速度赶过去!首要任务是确保人员安全!一个都不能少!”
“是!”周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正,刚才所有的迷茫、烦躁、自我厌弃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一股久违的、属于军人和应急指挥员的血性和责任感猛地冲上头顶!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转身就往外冲,步伐迅疾有力,作训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刘进转身向宁易,一脸严肃带着歉意:“宁主任,紧急情况,我们就不送了。”
宁易也是神色严肃:“险情就是命令!刘书记您先忙,不用管我们。”
刘进略一迟疑,看了看宁易,便投身到指挥工作中去。
镇政府大院里瞬间忙碌起来。尖锐的集合哨声响起!应急分队的队员和接到通知赶来的机关干部迅速集结。车辆引擎轰鸣,在周声的带领下冲出了政府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