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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检查交锋,冰火难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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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福镇政府三楼会议室,空气沉滞凝涩,竟比窗外灼人的秋阳更显闷郁。两台老式空调徒劳地运转着,气流搅动起缓慢翻腾的灰尘,却丝毫带不来一丝凉风。那沉闷的空气,如同无形而厚重的湿布,裹缠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阻力。周声端坐在长桌一侧,古铜色的脖颈上,汗珠缓慢而固执地蜿蜒爬行,最终没入洗得泛白的作训服领口。
轮到他汇报了。他的话语像他开惯了的那辆老式吉普车,启动迅猛,横冲直撞,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劲儿。“我们镇的党建工作,百分百按照县委组织部的要求,保质保量完成!绝对服从上级党委的工作部署,不打折扣!”他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洪亮,却空洞得像被抽走了实质。那份摊开在覃晴面前、边角甚至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枯叶印痕的《官福镇第三季度党建检查问题反馈清单》,他几乎是一带而过。这本该是分管党建工作的组织委员陈明的主场,奈何陈明家中有急事告了假,而作为AB角的镇党委副书记又陪同县乡村振兴局的领导进了村。于是,这烫手的差事,便落在了他这个“曾经做过组工干部”的武装部长头上。
覃晴坐在他对面,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那份清单。她身旁坐着县委组织部党建办主任宁易,也是这次检查组组长,还有陈冰、米小小两位组员。覃晴没有打断周声,只是在他那斩钉截铁的“汇报”结束后,才将那份带着枯叶印痕的《问题反馈表》缓缓推过桌面。她的指尖精准地落在那条“三会一课记录不规范”的反馈意见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周部长,”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会议室沉闷的空气,“上季度我们反馈过,集中学习的记录过于简略,尤其缺少研讨交流环节的实质性内容。这一季度的记录我翻看过了,”她微微停顿,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周声绷紧的脸,“形式依旧以读报念文件为主,记录内容…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善。反馈问题的整改似乎未能有效落实?”
周声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猛地钉在那张表格上。他脖颈后侧的肌肉瞬间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身体陡然前倾,作训服粗糙的袖口蹭过光亮的会议桌面,发出轻微的沙响。“覃科长,”他开口,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砸在桌面上,“我们每一次集中学习,都是严格按照流程走的,一步不落!至于记录嘛,”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简略’还是‘详细’,这标准谁定的?上面给过我们统一尺子吗?”他环视了一下覃晴和她身边的陈冰、米小小,最终把目光落在宁易身上,“没有!全凭一张嘴说!”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强烈不耐烦和某种近乎于职业性优越感的“官威”,如同无形的热浪,从周声身上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空调扇叶喷出的微弱气流。宁易像是被这气势灼了一下,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试图在紧绷的弦上找到一个柔和的支点:“周部长,覃晴同志的意思是……”
“意思?!”周声猛地截断宁易的话头,锐利如刀的眼神越过宁易,死死钉在覃晴脸上,那里面没有疑惑,只有被冒犯的怒气和赤裸裸的挑衅,“意思我懂!不就是按着你们那套条条框框,拿着放大镜找茬儿,然后扣分吗?”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像块冷硬的铁,“扣吧!尽管扣!我周声保证,你们的每一条‘宝贵意见’,都会一字不差地跟我们书记汇报,跟陈组委汇报!”他把“宝贵意见”四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淬了冰渣。
会议室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老式空调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嗡嗡声,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后发出的微弱挣扎。
覃晴胸膛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气,在周声那充满挑衅的“宝贵意见”四个字砸过来时,再次被点燃,烧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但她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有搁在桌下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迎着周声那双写满“你能奈我何”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得能砸出回响:
“扣分?”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锐利地回视,“周部长,扣分从来不是我们检查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看一个地方党组织的组织力有没有真正提升,是看我们的党员队伍,在关键时刻,在老百姓需要的时候,能不能站得出来、顶得上去!”
她稍稍前倾,指尖再次重重地点在那份《问题反馈表》上,指甲下的纸张微微凹陷:“记录,是工作的痕迹,更是反思、改进的依据!是检验我们思想是否统一、行动是否一致的标尺!如果连这些最基础的要求,都被某些同志看作是‘花架子’,看作是‘条条框框’的束缚,”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周声,毫不退缩,“那么请问,‘听谁指挥’这个最根本的思想根基,我们靠什么来筑牢?靠什么来保证,老百姓在需要的时候,我们能拉出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突击队’?”
“听谁指挥”、“突击队”——这几个字眼,如同无形的鼓槌,重重敲在寂静的会议桌上,也敲在周声的心头。他古铜色的脸似乎瞬间又深了一层,腮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他猛地别开视线,抓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杯盖被他粗糙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洇湿了作训服的前襟一小片,他也浑然不觉。
米小小屏住了呼吸,担忧的目光在覃晴冷静的侧脸和周声剧烈起伏的胸膛之间来回逡巡。整个会议室,只剩下老式空调不知疲倦的嗡鸣和那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直到组长宁易的柔和声音打破这场静寂,“周部长的意见我们会如实向部领导汇报,覃晴同志,你手上的台账资料还没看完吧,小小、陈冰你们也继续查阅台账。”
现场查阅党建台账资料,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感才略微松动。覃晴站起身,向宁易报告去趟洗手间,才轻轻推开椅子,走向会议室门口。
走廊空旷,上午的阳光渐渐强烈,透过尽头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瓷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倾斜的光带,光带里浮尘飞舞。空调的凉意似乎被隔绝在会议室厚重的门内,走廊里依旧残留着南方秋天特有的燥热余温。覃晴沿着走廊向尽头的洗手间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脑子里还在梳理着刚才周声那充满敌意的态度,以及那份记录明显存在问题的台账,思考着下一步如何与镇党委书记沟通。
就在走廊拐角处,她刚转过弯,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几乎是擦着她撞了过来。两人同时猛地刹住脚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骤然升腾的热气。
是周声。
他显然也是从另一个方向疾步走来,眉头习惯性地紧锁着,像两道深刻的沟壑。看到覃晴,他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似乎有什么复杂的东西飞快掠过——是方才会议室里对峙的余怒?还是别的什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立刻侧身走开,却又被一种莫名的力量钉在原地。短暂的、令人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空调外机轰鸣。
“上次……”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在会议室里低哑了许多,像是砂纸摩擦着粗糙的木头,“县武装部门口那事……”他顿住,嘴唇抿紧,下颌的线条绷得更加冷硬,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片刻后,他才生硬地挤出后半句,目光却垂落在地面的光斑上,不再看覃晴,“赶3点演练……急刹……文件……没轧坏吧?”
那话语突兀地撞进覃晴的耳朵,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她完全没料到,在刚刚那样激烈的冲突之后,他竟会主动提起这个!那个闷热午后县武装部门口的混乱场景瞬间鲜明地闪回眼前——
此刻,在官福镇政府这条空旷的走廊里,那天午后阳光下的梧桐叶和刺耳的喇叭声,仿佛又带着冰冷的寒意扑面而来。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在会议室里对她横眉冷对的男人,此刻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躲闪开来的眼睛。那层习惯性的、拒人千里的“官威”硬壳之下,似乎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一点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或许是迟来的、极其笨拙的、甚至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歉意?
覃晴很快收敛了那一瞬间的错愕,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她看着周声,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重新打印了。”五个字,干脆利落。随即,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他重新抬起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声音清晰而稳定,如同山涧清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周部长,文件事小,重新打印就是了。但县武装部的门面,不仅仅是停在院里的吉普车,也不仅仅是3点演练的冲锋号。”
她微微停顿,视线仿佛穿透了周声,落在他身后更广阔的地方,落在这官福镇的每一寸土地上。
“老百姓眼里看到的,”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是每一个干部的态度、言行。把人民放心里那才是真正的门面,才是他们心里衡量我们分量、信任我们的秤砣!”
说完,她没有再看周声脸上瞬间僵住的表情,也没有等他任何回应,利落地侧过身,从他旁边那狭窄的空间从容走过。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脆、稳定,沿着空旷的走廊,不疾不徐地远去,最终消失在洗手间的门后。
走廊里,只剩下周声一个人,像一尊骤然冷却的雕塑,被钉在原地。阳光斜斜地打在他半边脸上,光影分明,却照不进他眼底翻涌的暗流。覃晴最后那几句话,如同淬火的钢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他心底某个被层层包裹、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角落。
“老百姓眼里看到的……每一个干部的态度……把人民放心里才是真正的门面……”
这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像警钟,又像审判。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午后,梧桐落叶下那个女干部瞬间煞白的脸和拾起文件时狼狈却倔强的身影。他当时在急什么?是担心赶不上3点整的演练,在县武装部领导和兄弟单位面前丢了面子?还是骨子里就觉得,这些坐办公室的、搞文字工作的干部,遇到点事就该主动避让,给他这个执行“硬任务”的让道?他那时可曾想过,吉普车轮胎轧坏的不仅是文件,更是某种无形的、极其重要的东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洗手间门,覃晴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可那平静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却如同烙印,清晰地刻在空气里,刻在他心头。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喉头,混杂着被戳破的难堪、迟来的懊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在那一瞬间,猛地攥紧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虬结暴起,古铜色的皮肤绷紧,像是积蓄了全身的力量要砸向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宣泄那无处释放的憋闷与自我厌弃。这紧握的拳头持续了足足两三秒,仿佛凝聚了他半生的固执与此刻汹涌的挣扎。
然而,那力量最终没有挥出去。像紧绷到极限的弓弦骤然松弛,他紧握的拳头又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指一根根摊开,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因用力而泛白的指甲印痕,汗水浸湿了掌纹。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会议室隐约传出的、宁易询问查阅细节的模糊话语。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斜阳的光影里拉得老长,显得有些孤寂,又有些沉重。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松开的手掌,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用力握拳时的灼热感。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甸甸地坠入肺腑,带着走廊里残留的闷热和尘埃的味道。
最终,他转过身,没有走向会议室,而是朝着走廊另一端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迈开了脚步。那步子起初还有些僵硬,带着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滞重感,但渐渐地,似乎又找回了一点属于军人的、惯常的节奏,只是那背影,比来时似乎沉凝了许多。
走廊尽头窗户透进的强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瓷砖地面上,那影子随着他的步伐缓慢移动,轮廓清晰,却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的沉重,仿佛背负着某种无形的、刚刚开始意识到的重担。那光带里飞舞的尘埃,依旧无声地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