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戎装》周小满

26、第二十六章：山海相隔，心音可闻

　　周声离开后的第一天，覃晴在组织部的工作一如既往地繁忙。上午有三个会：工作例会、党建工作调度会、还有一个关于年轻干部培养的专题研讨会。覃晴认真记录和整理要点，将领导的发言、各科室的汇报、讨论的焦点和意见建议一一记录下来。这些文字之后将转化为工作方案、通知或汇报材料，指导全县的组织工作。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她遇到了干部教育科的同事林薇。
　　“覃晴，听说你男朋友去省里培训了？”林薇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两周呢，舍得吗？”
　　覃晴笑了笑，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盘里的青菜：“有什么舍不得的工作重要，培训机会难得。”
　　“也是，周部长这次抢险表现那么突出，县里推荐他去也是应该的。”林薇吃了一口饭，“不过你们这才刚确定关系就分开，会不会……”
　　“没事的。”覃晴打断她，语气平静，“都是成年人了，能处理好。”
　　林薇看出她不愿多谈，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聊起了最近干部考察中的趣事。覃晴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心里却飘到了省城。周声此刻在做什么？培训已经开始了吗？那里的伙食怎么样？住宿条件如何？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她只能等待晚上他拿到手机后的消息。
　　下午，覃晴继续为即将开始的干部考察工作准备材料。这次的考察任务有五个单位，包括三个正科级领导职务和两个副科级领导职务人选，要求在本周内完成，考察任务时间紧任务重。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将办公室照得一片暖黄。覃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8:18。已经超过下班时间了。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却不是期待的那个名字，心里莫名有些许失落，但为了早些完成手上的材料为明天去考察做准备，情绪转瞬即逝。
　　晚上，组织部的灯光依旧明亮。覃晴打完民主推荐票后，看了下手机，21：18。
　　此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周声的名字。信息很短：“培训很严格，晚上九点到十点发手机。想你。”
　　覃晴的心突然就踏实了。她快速回复：“收到。我也准备加班结束。培训累吗？吃住还习惯吗？”
　　发送后，她盯着屏幕，等待着。几分钟后，周声回复：“不累，课程安排很满。住宿是四人间，条件不错。伙食比想象中好。你呢？今天忙吗？”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为期两周的特殊通讯模式：每晚九点到十点，这一个小时成了他们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第一周就这样在忙碌和期待中过去了。
　　覃晴逐渐适应了这种异地恋的模式。工作忙碌中的彼此牵挂，不加班时她会看看书，或者继续写她的小说。创作成了她抒发情感的出口，那些无法对周声细说的思念和情绪，都化为了笔下人物的悲欢离合。
　　周六晚上，她写到女主角在雨夜等待远征的恋人归来，窗外突然下起了雨。覃晴停下敲击键盘的手，走到阳台。夏夜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声响。远处的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街道上行人匆匆，车辆驶过激起一片水花。
　　她忽然想起官福镇的那场暴雨，想起周声在抢险一线坚毅的背影。如今他在省城学习如何更好地应对这样的灾害，而她在这里，用文字记录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
　　手机震动，是周声准时的问候：“今天省城也下雨了。培训安排了夜间应急演练，刚从模拟指挥中心出来。你那里呢？下雨了吗？”
　　覃晴拍了张雨夜的照片发过去：“也在下。写小说写到雨夜等待的情节，你就发消息来了。”
　　周声很快回复：“写到我了吗？”
　　“你猜。”覃晴笑着打字。
　　“肯定有。”周声的回复带着难得的调皮，“等我回去，要当第一个读者。”
　　“那要看你表现。”
　　这样的对话平淡寻常，却让覃晴心里暖融融的。分离没有让感情变淡，反而让他们更珍惜每一次交流，更敏锐地捕捉彼此情绪细微的变化。
　　第二周周一，覃晴接到了一项紧急任务：陪同分管副部长前往外地调研学习，有些是信号不是很好的乡村，这意味着她的通讯信号可能不稳定。
　　出发前，她给周声发了条长信息说明情况。
　　调研工作比想象中更辛苦。山路崎岖，有些村子的道路还是碎石路，车子颠簸得厉害。覃晴一行在当地领导的带领下，认真调研并记录当地基层党组织的情况，思考可以学习借鉴的地方……
　　在一处山坳里的村子，手机果然没了信号。晚上住在乡政府的招待所，条件简陋，窗外是漆黑的山峦和漫天的繁星。覃晴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无服务”的字样，突然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
　　这是她和周声“失联”的第一个夜晚。明明之前也有各自忙碌整天不发信息的时候，但晚上总会有一个晚安信息，知道随时可以联系，和现在这种真正的、物理上的隔绝感完全不同。
　　覃晴翻看着手机相册，刷到一张合影，是上次在超市买完东西后，她在停车场用手机拍的。照片里，周声一手提着购物袋，一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两人都笑得有些腼腆，但眼里都是光。
　　覃晴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他的脸，轻声说：“晚安。”
　　第二天的调研行程更加繁忙，覃晴用工作填满每一个空隙，不让自己有空闲去胡思乱想。直到下午返程，车子驶出山区回到省道，手机信号格重新出现，一连串的提示音响起。
　　她迫不及待地点开微信，周声的信息一条条跳出来，是昨晚十点半发的：
　　“晚上好。今天有战术推演课程。”
　　“午饭吃了红烧肉，不如你做的好吃。”
　　“看到你那边天气预报，气温骤降，记得加衣服。”
　　“晚上有专家讲座，关于山洪地质灾害预警新技术的。”
　　“明天还要奔波，好好休息。想你。”
　　覃晴一条条看完，眼眶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复这两天的经历：山路的颠簸，村里的见闻，那些坚守在偏远山区的基层党员的故事……文字像流水一样从指尖涌出，等她终于停下时，已经写了整整两屏。
　　周声没有立即回复——还没到发手机的时间。覃晴将手机握在胸前，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夕阳给远山镀上一层金边，归鸟成群掠过天空。她突然很想念周声，想念他温暖的怀抱，沉稳的声音，还有他看着自己时眼中那种专注的温柔。
　　这一刻她明白了，爱情不仅仅是相聚时的甜蜜，更是分离时的信任与坚守。是在各自领域努力成长的默契，是即使相隔山海也心音相闻的笃定。
　　周三晚上，覃晴收到了周声的一条特别信息：“今天实操考核，我们小组的应急指挥方案被评为优秀案例。教官说可以考虑推荐到《中国应急管理》杂志。”
　　字里行间能看出他的克制，但覃晴还是捕捉到了那份隐藏的骄傲和喜悦。她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的样子：表情依然严肃，但眼角会微微上扬，下颌的线条会比平时柔和一些。
　　“太棒了！”她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我就知道你是最优秀的。等着看你大名出现在专业期刊上。”
　　“是团队的努力。”周声一如既往地谦逊，但紧接着又发来一句，“不过，确实有点开心。第一个想告诉你。”
　　覃晴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半圈，笑得像个孩子。这种被需要、被分享的感觉如此美好，让她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周五下午，覃晴在办公室整理本周的工作总结时，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晴晴，这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养在鱼塘里的鱼够大了，等你回来就可以抓鱼了，说要做你最爱的清蒸鱼。”
　　覃晴这才想起，已经两周没回父母家了。之前周末要么加班，要么和周声在一起，时间过得飞快。
　　“好啊，我明天中午回去。”她爽快地答应。
　　“小周呢？培训结束了吗？叫他也一起来？”母亲试探着问。
　　覃晴心里一暖。父母对周声的认可和接纳，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他下周才回来，培训要两周。”
　　“哦哦，那可惜了。下次一定叫上他。”母亲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你们……还好吧？这么久没见。”
　　“好着呢，妈。”覃晴笑着转动手中的笔，“每天都有联系。他培训很顺利，还得了表扬。”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明显松了口气，“那你明天早点回来，你爸给你做好吃的。”
　　挂断电话，覃晴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父母的关系总是这样，不过多追问，却又无处不在的关心。她想起周声说起自己父母时的神情，那种深藏的愧疚和思念。或许，等他培训回来，该找个时间正式去拜访一下他的父母了。
　　晚上和周声视频时，她提到了这件事。屏幕那端的周声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着军训统一的深绿色T恤。
　　“应该的。”周声擦着头发，表情认真，“等我回去，安排时间。不过我爸妈那边条件比较简陋……”
　　“我不在乎那些。”覃晴打断他，“我在乎的是你。”
　　周声停下动作，深深看着她。摄像头像素不高，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晰地传达着感动和温柔。“覃晴，谢谢你。”
　　“又说谢谢。”覃晴故作不满地撇嘴，“再这么客气，我就不理你了。”
　　周声笑了，那是真正开怀的笑，眼角挤出细纹，整张脸都明亮起来。“好，不说了。等我回去，用行动表示。”
　　“这还差不多。”覃晴也笑了，然后打了个哈欠。
　　“累了就早点睡。”周声放柔了声音，“明天不是要回家吗？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周部长。”覃晴拖着长音，“你也是，培训最后几天了，坚持住。”
　　“嗯。”周声点头，“下周见。”
　　“下周见。”
　　挂断视频，覃晴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下周，周声就要回来了。两周的分离即将结束，她突然有些近乡情怯的紧张。这两周里，他们都发生了哪些细微的变化？重逢时会是怎样的情景？
　　她翻了个身，抱紧被子。不管怎样，她知道，他们会比之前更好——因为这段分离让他们更清楚地看到了彼此在各自生命中的分量，也让他们的感情在考验中沉淀得更加坚实。
　　周六在父母家，覃晴享受了一整天的宠爱。父亲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并且关心地询问她的工作近况。饭桌上，话题自然又转到了周声身上。
　　“小周这孩子，踏实。”父亲评价道，“上次抢险的事，我听一个退休同事都在传。指挥得当，身先士卒，是个责任心强、有担当的。”
　　覃晴心里甜滋滋的，比听到夸奖自己还高兴。“他确实很认真。”
　　“认真好，认真好啊。”父亲抿了口酒，“你们年轻人，就是要认真工作，认真生活。我看你们俩都是稳当人，好好处。”
　　母亲在桌下轻轻踢了父亲一脚，笑着对覃晴说：“别听你爸的，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就好。妈就希望你们互相扶持，过得开心。”
　　覃晴点点头，“嗯嗯，我们会的。”
　　下午，她陪母亲去逛街，还逛了超市。经过零食区时，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柠檬味薯片的货架——周声喜欢的那种。母亲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会心一笑：“是他喜欢吃的？”
　　“是啊……”覃晴脸一红。
　　“看看就看看。”母亲推着购物车往前走，“等他回来，叫到家里来吃饭。妈给你们做顿好的。”
　　“嗯。”覃晴轻声应着，“他明天下午就结束培训了。”
　　周声培训的最后一天的下午，覃晴收到了他发来的一张合影。是培训班的结业照，几十个穿着作训服的基层武装部长整齐列队，周声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身姿挺拔，表情严肃，但眼神明亮。
　　“今天结业了。下午返程。”他的信息紧随其后。
　　覃晴放大照片，仔细看着他的脸。好像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她保存了照片，回复：“恭喜结业！路上注意安全。晚上……要见面吗？”
　　她犹豫了一下才发出最后一句。其实她很想立刻见到他，但又怕他旅途劳累。
　　周声的回复很快：“要。大概九点回到县城。直接去你那里，方便吗？”
　　“方便。”覃晴的心跳加速了，“我等你。”
　　放下手机，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还有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变得格外漫长。覃晴试图小说创作填满时间，却总是走神。她索性打开综艺视频，在欢笑中时间会过得更快。
　　八点半。覃晴已经洗好澡，坐在沙发上等待。电视开着，但她完全没看进去，耳朵时刻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八点五十分，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密码锁输入密码的声音。
　　门开了。
　　周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包和那个米白色的帆布环保袋。两周不见，他好像又黑了一些，但眼睛格外明亮，在看到她的瞬间，那里面漾开温柔的笑意。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旅途风尘也掩不住的暖意。
　　覃晴站起身，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两周的思念在这一刻汹涌而至，她只是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周声放下东西，走进来，关上门。他没有立刻拥抱她，而是站在几步之外，深深地、仔细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境。
　　“你瘦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更柔了。
　　“你也是。”覃晴的声音有些哽咽。
　　然后，他张开双臂。覃晴几乎是跑过去的，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周声的手臂有力地环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覃晴……。”他低声唤她的名字，手臂收紧，像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谁也不说话，只是感受彼此的心跳和体温，确认对方真实的存在。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终于，覃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欢迎回家。”
　　周声低头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夜海，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却心头发烫的情绪。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角，然后捧住她的脸，吻了下来。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它急切而深沉，带着分离积攒的思念，重逢的喜悦，还有某种失而复得的珍重。覃晴回应着他，手指插进他短硬的发间，感受着他的温度和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周声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我好想你。”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我也是。”覃晴轻声回应，手指无意识地玩着他作训服的领口，“每一天都想。”
　　周声又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才松开她。
　　两人坐在沙发上，周声从行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给你带的。”他递给她。
　　覃晴打开，是一条银质手链，款式简约，坠着一片小小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做工精致。
　　“培训基地附近有个小店，休息时去逛看到的。”周声有些不自在地解释，“觉得……很适合你。”
　　覃晴将手链戴在手腕上，银色的链子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银杏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很好看。”她抬头看他，眼中漾开笑意，“我很喜欢。”
　　周声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你喜欢就好。”
　　覃晴靠进他怀里，把玩着手腕上的银杏叶。“培训怎么样？收获大吗？”
　　“很大。”周声揽着她，声音沉稳有力，“系统学习了最新的应急管理理论，实操演练了多种灾害场景的指挥调度，还和全省各地的同行交流了很多经验。”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看到了自己的不足。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光有热情不够，还需要更专业的知识和更科学的方法。”
　　覃晴静静听着，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认真和思考。这就是周声，永远在学习和成长，永远不满足于现状。
　　“你呢？”周声低头看她，“这两周怎么样？”
　　“忙，但充实。”覃晴想了想，“完成了两篇报告、两轮干部考察，整理了党建督导调研清单，还陪领导去了趟外地山区调研考察，空余时间还写了三章小说，还回了趟家陪爸妈。”
　　“听起来比我还忙。”周声轻笑，手指缠绕着她的发丝。
　　“是啊，所以没太多时间想你。”覃晴故意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周声挑眉：“真的？”
　　“假的。”覃晴老实承认，脸颊微红，“每一天都想，尤其是晚上。”
　　周声的眼神暗了暗，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也是。”
　　夜色渐深，窗外灯火阑珊。他们相拥坐在沙发上，没有太多言语，只是感受彼此的存在。分离让重逢变得更加珍贵，也让这份感情在考验中显露出它坚实的质地。
　　“下周开始，又要忙了。”周声忽然说，“镇上几个灾后重建项目要开工，还得完善防汛应急预案。”
　　“我也一样。”覃晴靠在他肩上，“下半年党建工作要点要出台，还要筹备全县组织工作会议。”
　　他们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两个基层工作者的日常，忙碌、琐碎，却有意义。
　　“但是，”周声握紧她的手，“不管多忙，我们都要好好在一起。”
　　“嗯。”覃晴点头，与他十指相扣，“好好在一起。”
　　山海相隔的两周已经结束，他们的生活回归日常的轨道。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他们的感情经过了分离的淬炼，变得更加坚韧明亮；他们的心在各自奋斗的路上，却靠得越来越近。
　　最好的爱情，不是时时刻刻的相守，而是即使各自身处山海，心音依然清晰可闻，是在各自的领域努力成长，然后以更好的模样重逢，照亮彼此前行的路，就像网上常说的：我们各自努力，顶峰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