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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暴雨归途,卿心安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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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一根被拉扯到极限的橡皮筋,在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一个月后,那场不期而至的暴雨,终于以一种近乎粗暴却又充满宿命感的方式,骤然打破了覃晴和周声之间那层脆弱而压抑的平衡。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天色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浓重的乌云如同泼墨般迅速吞噬了天空,白昼瞬间变得如同黄昏。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土腥味和压抑感。覃晴因为一份周六一早就要上部务会的紧急干部考察材料,晚上不得不到办公室加班。
当她终于校对完最后一个字,保存文档,揉着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顷刻间就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狂风卷着雨水,疯狂地抽打着窗户,发出骇人的声响。
覃晴结束加班时已接近晚上十点,车子却在停车场出口的积水处熄火了,怎么也打不着火!尝试了几次,只有发动机无力的喘息声。雨水顺着车窗沿流而下,她看着车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又急又无奈。
就在她准备打电话叫救援时,一道强光穿透雨幕射来。一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缓缓停在了停车场出口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雨伞遮住的脸因为越走越近而一点点出现。
他来到覃晴车窗边轻轻敲击,覃晴摇下车窗,震惊之余更多的是疑惑:周声?他怎么会在这里?!
“车坏了?” 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从车窗外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覃晴的心猛地一跳,没想到会在这里、这种时候遇见他。她有些慌乱地点点头:“嗯,打不着火了。”
“雨太大,救援过来也麻烦。” 周声的目光扫过她因为着急而稍显苍白的脸,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决断,“我车底盘高,上我车吧,我送你回去。正好顺路。”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询问她是否愿意。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久居领导岗位的惯常命令式口吻,却又在细微处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关切。
覃晴犹豫了一秒。雨实在太大了,打车也困难。她咬了咬唇,低声道:“那…麻烦周部长了。” 她拉开车门,躲进了周声的伞下,并肩走到了周声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周声则转身走向驾驶座,目光瞄着覃晴湿漉漉的鞋子和裙下摆,顺手打开了车里面的暖气。
狭小的空间里,充满着雨水的气息、空调暖气和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以及…一种久违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声没有看她,专注地启动车子,驶入暴雨如注的街道。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勉强划开一片模糊的视野。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覃晴身上的寒意,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密集声响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今晚有个全县防汛紧急工作会议。”周声目光看着前方专注开车,却似乎看见覃晴眼里的疑惑,解释着。
之后是一阵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慌。覃晴能感觉到周声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而略带疏离的气场。她偷偷用余光看他。他下颌线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专注开车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一个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些,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车子在积水的道路上艰难前行。行至一处地势较低的桥洞时,积水已深达半个车轮!周声果断刹车,观察情况。
“不行,水太深,硬闯有熄火风险。得绕路。” 他沉声道,迅速调转方向。然而,暴雨导致县城多处路段积水或拥堵,绕路也变得异常艰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在一个路口等待漫长红灯时,压抑许久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这一个月…” 周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沙哑,“…工作很忙?”
覃晴的心骤然收紧,手指无意识地抓紧安全带:“嗯…是挺忙的。第一季度工作总结,各种材料…” 她干巴巴地回答,像在汇报工作。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红灯转绿,车子缓缓启动。
“我以为…” 周声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我的沉默,是懂了你的意思。不打扰,就是最好的尊重。”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割在覃晴心上。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酸涩瞬间涌上眼眶。原来,他是这样想的。原来,她的沉默,带给他的是“被拒绝”的认知和“不再打扰”的克制。
就在这时,车子猛地一颠!似乎轧过了一个深坑或水洼,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覃晴毫无防备,身体被惯性带着向周声那边猛地一倾!
几乎是同时,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快如闪电般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那手掌宽厚、干燥,带着熟悉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瞬间驱散了她身体的晃动和心头的慌乱。
肌肤相触的刹那,仿佛有电流窜过!
两人同时一震!
周声的手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覃晴也慌忙坐直,手臂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灼热感蔓延。
周声驾驶着车,最终拐进了覃晴所住的益海小区地下停车场,在单元电梯入口处停了下来。
“到了。”他声音低沉,并未熄火。
覃晴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谢周部长,我走了……”她伸手去拉车门。
“等等!” 周声突然出声,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和一丝急切。他终于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痛苦、困惑和灼热的审视,声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质问:“覃晴!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躲着我吗?!这一个月,到底为什么?”
他的直接和激烈,彻底击穿了覃晴最后的心理防线。拉车门的手顿在半空,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其实有点害怕啊!”她眼眶渐红,“……周声,其实……你不了解我,如果你了解……真实的我,估计你就会觉得我根本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覃晴肩膀颤抖,有点语无伦次:“我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如果别人无法坚定选择我……那我宁愿不开始。”
她将心底最深的恐惧、自卑和不安全感,赤裸裸地摊开在周声面前,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看着她滑落嘴角的眼泪、颤抖着说出这些话,周声心中那堵墙轰然倒塌!他猛地解开安全带,身体大幅度侧向她,双手用力却克制地握住了她的双肩! 动作带着军人的力量感和不容置疑。
“傻瓜!” 周声的声音沙哑而激动,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驱散她所有的寒冷和不安,“谁要你是什么‘完美’的人了?!我要的是你!就是你覃晴!完整的你!”
覃晴在他灼热的目光和紧握的双肩中僵住
周声稍稍松开一点,双手捧起她泪痕交错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神炽热如火,充满了不容错辨的坚定和珍视:“听着!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包括你所有的优点和缺点!我的人生只想要你陪伴!”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如同宣誓:“你就是我最坚定的选择!你只需要告诉我,”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这掷地有声的话语,像阳光刺破阴霾,像利剑斩断枷锁!覃晴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炽热、包容和坚定,所有的自卑和不安全感,在他这汹涌而坦诚的爱意面前,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
“有!一直都有!”
这简单的五个字,对于周声而言,不啻于天籁!巨大的震撼和排山倒海般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他凝视着她带泪却无比坚定的眼眸,那里不再有躲闪和犹豫,只有清澈见底的真心。
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澎湃情感,身体前倾,一手仍紧握她的肩给予支撑,一手抚上她湿润的脸颊,带着无尽的珍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深深地、久久地吻上了她的额头!
那个吻,滚烫、虔诚、绵长,仿佛倾注了他所有的承诺、思念和爱恋。
良久,他才克制地退开些许,额头却依然与她轻轻相抵,两人灼热的呼吸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他粗粝的指腹温柔地、一遍遍地摩挲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覃晴闭上眼,全身心地感受着他额头的温度、他掌心的力量、他气息的包围,以及那份坚实如山、炽热如火的爱意。所有的不确定、所有的彷徨,都被这真实可触的温暖彻底驱散,内心深处只剩下满满的、踏实的归属感与难以言喻的安宁。吾心安处,即是吾乡。原来,答案一直如此简单。
然而,外面狂暴的雨声,终究是冰冷的现实,在不停敲打着周声作为乡镇干部的责任心。他手腕上那块款式简约的腕表,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微弱的反光——指针已经无情地指向了十点四十分。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一声极轻、却又饱含着无尽无奈与挣扎的叹息,终究还是从他唇边逸出,虽然几乎被雨声淹没,却清晰地钻入了覃晴的耳中。
覃晴的心也跟着一沉,瞬间被拉回了现实。她当然明白这声叹息的含义。他是官福镇的武装部长,分管防汛工作。在这样的极端暴雨夜,乡镇很可能已经出现险情,他必须立刻赶回镇里,守护一方百姓的平安。责任如山,重于一切,不容有任何耽搁。
周声稍稍退开些许,额头离开了她的,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紧紧锁着她,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不舍。他捧着她的脸,指腹带着万般珍惜,最后一次,极其轻柔地擦拭她眼角的湿意,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仿佛在立下军令状:
“晴晴,” 他第一次在两人都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如此自然而又亲昵地唤她,带着一种宣告的、认定的意味,“等我回来。”
不是询问“可以吗”,而是陈述句。是承诺,是保证,也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
覃晴的心尖被这声亲昵的呼唤和沉甸甸的承诺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甜蜜交织涌动。她用力地点头,眼中水光再次氤氲,却努力绽开一个带着泪花的、让他安心的笑容:“嗯!我等你。你…你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里面的关切和信任,清晰无比。
周声深深地、贪婪地凝视着她带泪的笑颜,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牢牢地烙印在灵魂最深处。
“放心。” 他声音沉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信心,试图安抚她。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凝重,还是泄露了前方汛情可能不容乐观。作为武装部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的暴雨会对乡镇的河流、水库、地质灾害隐患点造成怎样的威胁。
时间,真的不多了。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风险的增加。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强迫自己松开了捧着她脸颊的手,也缓缓收回了放在她肩头、给予她力量和温暖的手臂。
“快上去吧,赶紧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 周声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冷静,但仔细听,尾音里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迅速而利落地系好自己的安全带,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果断和效率。
覃晴知道,此刻任何儿女情长的拖延都是不合时宜的。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坚定、沉稳、带着对她不舍却又义无反顾的眼神——刻进自己的心里。然后,她抓起放在脚边那把还在滴水的雨伞,利落地推开了车门。
“你也是!开车一定要小心!到了镇上……无论如何,给我发个信息!” 她扶着车门,最后不放心地叮嘱道,声音里充满了化不开的牵挂。
“好。” 周言简意赅地点头。
在覃晴身影彻底消失在单元门内,周声猛地收回目光,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锐利如鹰,所有个人的柔情蜜意都被迅速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基层领导干部在危急关头应有的冷静和决断。他熟练地挂挡,轻踩油门,黑色的越野车灵活地掉头,驶出益海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往最需要他的地方开去。
覃晴的手机屏幕在23:08因为一个信息亮了。是周声发来的信息:已安全到达官福镇。雨势仍很大,情况有些复杂,要立刻开始部署工作。安心休息,勿念。想你。
简短的文字,一如既往地符合他简洁高效的风格,却清晰地传递了几个重要信息:他已安全抵达,让她安心;汛情严峻,暗示他的忙碌和责任,以及最后那两个直白而滚烫的字——“想你”。这像是在沉稳汇报中突然泄露的一丝个人情绪,格外动人。
覃晴握着手机,反复看着那短短几行字,特别是最后两个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稍稍落下了一些。她快速键入回复,指尖带着一丝轻颤,却充满了柔情:
覃晴:收到,平安就好。你专心工作,一定要注意安全!我也想你。
按下发送键,她将手机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这样能离他更近一些。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听着雨水敲打玻璃的声响,心里默默地、一遍遍地重复着他那句沉甸甸的承诺:“等我回来。”
而此刻,远在数十公里外的官福镇政府大楼,定然是灯火通明,人影匆忙。周声正站在防汛指挥部的图纸前,眉头紧锁地分析水情,随后对着电话沉着下达指令,然后带着应急分队赶往可能出现险情的村庄。他必须确保一切平安,然后,安全地回到那个对他说“一直都有”的女孩身边。
脚下的路泥泞湿滑,肩上的担子千钧重,但前方的归途,却因为有了明确的期待而充满了温暖的力量。官福镇,注定有一个不眠之夜。但无论是对于坚守岗位的周声,还是对于在家中牵肠挂肚的覃晴来说,这一夜,都因为彼此心意的确认,而拥有了不同于以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