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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雨疾声骤,一晴待归 ...

  •   日子,仿佛一台生锈的老旧机器,在暴雨永无止境的间歇和拉响又平息、平息复又拉响的防汛警报中,发出“嘎吱嘎吱”的艰涩声响,缓慢而沉重地向前滚动。覃晴坐在越州县委组织部组织三科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天空是永恒不变的铁灰色,浓稠得化不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雨丝时疏时密,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或急躁或耐心的声响。她的指尖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试图用这规律性的节奏,盖过心底那份无时无刻不在疯狂滋长的牵挂。每一次窗外雨势骤然加大,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揪痛感清晰得让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表格里的数据、汇报材料里的措辞,此刻都变得无比陌生而遥远。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名叫官福镇的地方,飘向那条在暴雨和洪峰冲击下岌岌可危的堤坝,飘向那个在泥水里不知疲倦的身影。
      周声。这个名字,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心尖上,随着每一次心跳,带来细微而持续的刺痛与温热。
      下班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永远是像完成某种神圣仪式般,捧着手机等待周声的信息,那是报平安的信息。
      周声: 雨暂歇,在堤上加固。平安。想你。
      言简意赅,甚至带着风雨冲刷后的疲惫感,却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她几乎是立刻回复,指尖飞快,带着一种急切的安慰,既是对他,也是对自己。
      覃晴:平安就好!一定要注意脚下湿滑!
      覃晴:晚饭吃了吗?记得抽空吃点东西!我也想你。
      指尖触碰着冰冷的屏幕,传递着无机质的凉意,却因那寥寥数语而滋生出不可思议的暖意。她甚至能透过这短短的文字,清晰地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沾满泥浆、沉重湿透的雨衣紧紧包裹着挺拔的身躯,脸上溅满了泥点,头发被雨水和汗水浸得湿透,一绺绺贴在额前。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必然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连日奋战的极度疲惫,但眼神深处,一定还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守护家园的坚定火焰。她甚至能捕捉到,他在短暂休息的间隙,费力地从湿漉漉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用可能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笨拙地敲下几个字给她报平安时,那沾着泥渍的、干裂的嘴角,可能极其短暂地掠过的一丝,独属于她的温柔弧度。
      连续暴雨的第四天晚上,一天未收到周声信息的覃晴内心忐忑不安。
      这时,一条防汛消息在各个微信群内迅速传开:强降雨致河道水位暴涨,县应急局、县消防大队等部门集结官福镇抗洪,该镇分管防汛工作的副职被湍急河水冲走!后附一段视频。
      视频里模糊、晃动的现场画面在她泪眼朦胧的视线里扭曲、放大——汹涌浑浊的、翻滚着泡沫和杂物的河水、混乱晃动的救援灯光、隐约可见的穿着橙色或蓝色雨衣、在洪流中挣扎浮沉的身影……那个被水冲走的身影竟是如此熟悉!
      这视频像一道惨白的闪电,携着毁灭性的能量,在她毫无防备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周声……” 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如同从深渊翻涌而上的巨浪,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瞬间将她吞没,拖入无边的黑暗。
      她几乎是下意识拿起手机,拨打那个一直想打却从未打出去的电话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是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嘟——嘟——”忙音,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击在她脆弱的心脏上。紧接着,是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起伏的机械女声,用最标准的语调,宣判着她的酷刑: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无法接通!
      再拨!依旧是那催命的忙音!
      再拨!还是那句冰冷的、重复的提示!
      “接电话啊!周声!接电话!求你接电话啊!” 她再也控制不住,对着手机嘶哑地喊叫起来,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迅速模糊了手机屏幕。
      覃晴试着拨打官福镇组织委员陈明的电话,想从他那里得到最真实却又害怕的消息。
      又是无人接听。
      她的期待被手机里那段机械音彻底摧毁,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无情地揉捏,痛得她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却感觉吸不进一丝救命的氧气。冰冷的绝望感像潮水,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头顶,将她彻底淹没。她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沙发滑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声,像受伤小兽的哀鸣,在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客厅里低低地回荡,充满了灭顶的无助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等我回来……” 他离开前,捧着她的脸,低沉而郑重的承诺言犹在耳,那温热的气息仿佛还拂在脸颊。此刻,这承诺却像世间最锋利的刀,在她已经破碎的心脏上反复切割,带来凌迟般的剧痛。
      她不死心,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抖着手拨通了官福镇防汛办的电话号码。依旧是漫长等待后的忙音!她像疯了一样,把手机通讯录里所有与官福镇有关、哪怕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的电话都翻了出来,一个一个地拨打过去。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无法接通的忙音,就是接通后对方语气急促、背景嘈杂表示不清楚具体情况、正在忙碌的简短回应。
      微信聊天界面上,她发出去的一条条带着颤音询问的文字信息,和一条条带着明显哭腔、语无伦次的语音,都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整个世界,仿佛都将她隔绝在外,留她一个人在绝望的深渊里独自沉沦。
      就在她几乎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彻底吞噬,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觉身体和灵魂都在一寸寸变冷、僵硬,即将失去最后一丝知觉时——
      尖锐、急促、近乎撕心裂肺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覃晴像被高压电流击中般猛地弹起,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颤抖着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声音破碎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最后一丝燃烧生命般的渺茫希望:
      “喂?周声?是…是你吗?!说话啊!”
      听筒里,首先传来的是一阵呼啸的风声、密集的雨点声,以及模糊而嘈杂的人声、对讲机的电流声,背景混乱而紧张。紧接着,那个让她魂牵梦萦、此刻如同穿透乌云的天籁般的声音,带着浓重得无法化开的疲惫,和一种显而易见的急切,清晰地传了过来:
      “晴晴!是我!别担心!我没事!听见没有,我好好的!”
      是他的声音!真真切切!不是幻觉,不是臆想,是他带着喘息和沙哑,却无比真实的声音!
      紧绷到极限、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弦,在这一刻,“铮”地一声,彻底断裂。那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恐惧,瞬间转化为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无法抑制、汹涌而出的委屈。覃晴再也控制不住,对着手机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宣泄和后怕:“呜呜呜……周声!你吓死我了啊!他们说分管防汛副职被冲走了……我又打不通你电话……我一直打一直打……我以为……我以为是你……呜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语无伦次,仿佛要把刚才那段时间里积攒的所有恐惧、所有绝望、所有撕心裂肺的痛楚,都通过这决堤的泪水,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哭出来。
      电话那头的周声显然心疼坏了,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歉意,语速加快地解释,试图安抚她崩溃的情绪:“晴晴,晴晴!别哭!听话,别哭!视频里那个虽然是我,但我身上有绳子!冲不走!我真的没事!不过……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彻底报废了!指挥部这边的卫星电话和座机一直占线,都在协调救援和物资,我刚借了一个轮换下来休息的同事的手机,第一时间就打给你了!晴晴,别怕,我就在指挥部,安全得很!你听见了吗?我没事,一根头发都没少!”
      听着他急促却清晰无比的解释,感受着他声音里传递过来的、不容置疑的真实存在感和那份即使疲惫到极点仍首先顾及她情绪的温柔,覃晴那几乎崩溃的哭声,终于渐渐减弱,变成了无法控制的、一阵阵的抽噎。那灭顶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如同来时一般迅猛的潮水,开始缓缓退去,留下的是虚脱般的无力和一种近乎虚弱的、不敢置信的庆幸。她紧紧攥着手机,仿佛那是连接他生命、维系她世界的唯一绳索,用带着浓重鼻音和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呜……你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周声……手机坏了没关系……人没事就好……人没事比什么都强……你……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千万要小心啊……”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浓重的心有余悸和失而复得后,那种脆弱的、小心翼翼的依赖。
      “对不起,晴晴,是我的错,让你担惊受怕了。” 周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浓浓的疼惜和挥之不去的愧疚,“我以后一定加倍小心,绝不再让这种情况发生。等这波最关键的险情过去,堤坝情况稳定下来,我第一时间就去买新手机,绝不再让你找不到我,绝不让你再这样担心。” 他顿了顿,隔着遥远的电波,信号似乎有些不稳定,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那深藏在疲惫下的、独给她的温柔,“别哭了,嗯?再哭眼睛要肿了,我会心疼。我好好的呢,别胡思乱想。等我……回来。”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格外缓慢而郑重。
      “嗯……” 覃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胸腔里依旧汹涌的情绪,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胡乱地抹去脸上冰凉的、黏湿的泪痕,声音还带着无法控制的浓重鼻音,“你……你也要注意安全,注意休息……我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许久,覃晴依旧保持着接听时的姿势,蜷缩在沙发角落,久久没有动弹。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是刚才情绪剧烈起伏、大悲大喜后的生理余韵。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冷漠地继续敲打着玻璃,时急时缓,像是在不知疲倦地、反复地应和着她此刻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的心湖。
      持续五天的暴雨,在周五的午后,仿佛一只终于发泄完所有怒气的巨兽,拖着疲惫的身躯,偃旗息鼓,缓缓退去。肆虐的、浑浊的洪水,在军民同心、日夜不休的奋力抗击下,终于失去了嚣张的气焰,不情愿地开始回落,将一片狼藉和满目疮痍留给了大地。倒塌的树木、冲毁的道路、淤积的泥浆、浸泡过的房屋……触目所及,皆是灾难留下的伤痕。
      官福镇的防汛工作,从高度紧张、枕戈待旦的战时应急状态,终于逐步转入了紧张有序、千头万绪的灾后恢复阶段。刺耳的防汛警报不再拉响,日夜连轴转、灯火通明的指挥部值守,变成了相对正常的轮班休息。紧绷了太久、几乎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宝贵而短暂的喘息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潮湿泥土和植物腐烂混合的复杂气味,阳光,成为了最奢侈的恩赐。
      周六下午,连续阴霾了许久的天空,终于慷慨地露出了久违的湛蓝。阳光如同金色的利剑,顽强地穿透了尚未完全散去的薄云,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暖洋洋的温度,洒落在湿漉漉的、遍布水洼的城市街道上。
      覃晴刚把部长要的紧急材料发送给他,就听到门外有人按门铃。
      “叮咚——”
      “叮咚——”
      连续两声,在安静得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鸟鸣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惊心动魄的意味。
      覃晴将笔记本电脑合上。
      这个时间?会是谁?她仔细回想,并没有约任何朋友来访。心脏,毫无预兆地、猛烈地漏跳了一拍,一个几乎不敢奢望、只在最深沉的梦境边缘出现过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带着耀眼的光芒和轰鸣,猛地划过她因为连日担忧而有些混沌的脑海。
      是他吗?可能吗?防汛结束了?他回来了?
      她猛地直起身,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声响,大得仿佛能穿透胸膛。她快步走向玄关,脚步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着巨大期待和害怕失望的急切,甚至显得有些凌乱。
      深吸一口气,她凑近了冰凉的猫眼,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楼道里,下午明亮的自然光线,从尽头的窗户倾泻而下,如同舞台的追光,清晰地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无比熟悉、刻入她灵魂的身影。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外套,拉链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那件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的黑色T恤,袖口挽至小臂,勾勒出坚实的手臂线条。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胡茬刮得很干净,露出了青色的下巴皮肤,但眼底下那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青黑,以及皮肤被长时间风雨侵蚀后留下的粗糙感和略显不健康的苍白,都在无声地、深刻地诉说着过去一周日日夜夜的艰辛、危险与体力透支。他只是安静地、近乎虔诚地站在门外,微微低着头,仿佛在酝酿着什么。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似乎正穿透那小小的、扭曲视野的猫眼,直直地、灼热地望进她的心底深处,带着千言万语,也带着近乡情怯般的复杂情绪。
      是周声!
      覃晴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带着颤抖猛地拉开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在她听来如同天籁。她一把用力拉开了厚重的房门。
      刹那,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停滞。楼道里斜射进来的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也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汹涌的、几乎要决堤而出的思念,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历经生死考验后终于归来的如释重负和深深的眷恋。
      没有言语。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有积压了太久、复杂浓烈到极致的情感,在这一刻,都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化作了最原始、最直接的本能行动。
      覃晴的视线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就彻底模糊了,被汹涌而出的热泪覆盖。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她,让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鸟儿,不顾一切地、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扎进了那个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渴望的、带着室外微凉空气和淡淡风霜气息的、坚实无比的怀抱!
      周声在她扑过来的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张开了双臂,如同迎接失落已久、珍贵无比的稀世珍宝,将她牢牢地、紧紧地、密不透风地圈禁在自己温暖宽厚的怀抱里。那力道之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后怕、一种不容置疑的深刻占有欲,以及一种仿佛要将她彻底融入自己骨血里、再也不分离的决绝。他的下巴重重地、带着依赖般地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瞬间充盈着她发间熟悉的、清甜的馨香,这味道像一剂效果惊人的良药,带着神奇的安抚力量,瞬间抚平了连日来积压在灵魂深处的所有焦躁、疲惫、紧张与不安。
      “晴晴……” 他低沉的、带着长途跋涉后特有沙哑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那声音里饱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像粗糙而温暖的砂纸,轻轻磨过她最柔软的心尖,激起一阵幸福的战栗,“我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却仿佛承载了千钧的重量,包含了这十几天里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思念,以及此刻终于靠岸的安宁。
      覃晴的脸颊紧紧贴着他胸前微凉的、带着户外湿气的冲锋衣面料,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他胸膛坚实肌肉的有力起伏,以及那一声声沉稳而有力的、证明他鲜活存在的心跳声。
      这真实的一切,终于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不确定。她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流,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胸前那一小块布料。她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肩膀抑制不住地、剧烈地微微颤抖着,双手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白色。仿佛只有通过这用尽生命力量的拥抱,通过指尖传递的力度和胸膛感受到的温度与心跳,才能最终确认——他真的平安归来了,真的从那个风雨飘摇、危机四伏的防汛前线,完好无损地、真真切切地回到了她的身边,她的怀抱里。
      “对不起,” 他的声音更低哑了,饱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歉意和心疼,热气拂过她的耳廓,“让你担心了这么久。吓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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