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梧桐叶落，初起冲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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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深秋，越州县城的阳光带着一种褪色的暖意，懒洋洋地洒在街道上。武装部大院门口，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成了季节的信使，宽大的叶片边缘已染上深深浅浅的金黄与赭红。一阵裹挟着凉意的秋风掠过，树叶便挣脱枝头，簌簌而下，打着旋儿，铺满了门前的水泥地和通往大院的缓坡。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落叶气息和一种属于机关的、纸张油墨混合的独特味道。
覃晴骑着她那辆半旧的银灰色电动自行车，正沿着这条铺满落叶的道路前行。她穿着一身合体的白色上衣深色裙子，外面罩了件米色的外套，长发简单地用抓夹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眼镜下那双专注的眼睛。车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面是她精心准备的第三季度党建检查材料：调研督导方案、材料清单、问题反馈表……每一份都凝聚着她和督导组同事们的心血。今天是开展党建调研督导工作的第一天，县委武装部是首站，她可不想迟到。
车轮碾过厚厚的落叶层，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微微侧头，视线扫过武装部那略显庄严肃穆的大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检查的流程和重点。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武装部门口转角处，一辆深绿色的迷彩涂装吉普车——挂着醒目的军牌——毫无预兆地拐了出来！速度不算极快，但在狭窄的门口坡道上，这突如其来的出现足以令人心惊。
“啊！”覃晴的心脏猛地一缩，惊呼声卡在喉咙里。肾上腺素瞬间飙升，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捏死了前后刹车！
“吱——嘎！”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撕破了秋日的宁静。电动车的前轮在铺满落叶、摩擦力骤减的水泥地上猛地抱死，车身瞬间失去平衡，像一匹受惊的马驹，剧烈地左右扭摆！覃晴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惯性力量要将她甩出去，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稳住车把，身体本能地向后倾，双脚死死蹬住地面。
然而，落叶成了最大的帮凶。车轮在湿滑的叶面上徒劳地摩擦着，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带着她整个人和车子向一侧狠狠滑倒！
“哐当！”
人车分离。覃晴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手肘和胯骨传来一阵钝痛，好在外套衣服厚实，没有破皮流血。电动车歪倒在一旁，车轮还在徒劳地空转着。
更糟糕的是，挂在车上那个沉重的公文包，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飞了出去，“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文件如同被惊飞的鸽群，哗啦啦散落开来，瞬间铺满了吉普车轮胎前方一小片区域。白花花的纸张在秋风中无助地翻卷、飘动，有几张还被风卷着，贴在了吉普车沾满泥泞的轮胎上。
覃晴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手肘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先顾不得自己，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散落一地的文件——那可是今天检查的关键！
吉普车的驾驶室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
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咔哒”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作训服，袖章上“应急突击队”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覃晴摔倒的位置，步伐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目光锐利如鹰隼，先是快速扫视了一圈现场——倒地的女人、散乱的文件、歪倒的电动车，最后才落到正试图撑起身子的覃晴身上。
阳光有些刺眼，覃晴眯着眼抬头看去。男人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宽肩窄腰，作训服勾勒出坚实的肌肉轮廓。古铜色的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下颌线绷得很紧，薄唇紧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蹙的眉心和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冷冷审视着她的眼睛，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戾气和……毫不掩饰的烦躁。
覃晴的心猛地一沉。这眼神，太有压迫感了。
“不要命了？”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冰冷，像淬了寒冰的铁块砸在水泥地上，比这深秋的寒风还要刺骨几分。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齿音，不是疑问，更像是严厉的斥责。“武装部门口也敢这么骑车？”
这劈头盖脸的指责和那冰冷的语气，瞬间点燃了覃晴心头的火气。手肘的疼痛、摔车的狼狈、文件散落的焦急，此刻都化成了被冒犯的愤怒。
她是谁？她可是县委组织部组织科的科长覃晴！不是可以随意呵斥的路人！
她咬着牙，忍着手肘的疼痛，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踉跄但气势丝毫不弱。她挺直脊背，毫不畏惧地迎上对方冰冷的视线，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这位同志！请你搞清楚！是你从转角突然冲出来！我正常行驶，是你车速过快、观察不足！我才是受害者！”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速蹲下身，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手忙脚乱地去捡拾那些散落的文件。纸张被风吹得四处飘散，有的沾上了泥水，有的被踩上了清晰的军靴鞋印——正是眼前这个男人刚才走过来时踏过的！她看到自己辛苦打印的党建调研督导问题反馈表上那个清晰的、带着泥痕的脚印，心都在滴血。
“受害者？”男人似乎被她这带着火药味的反驳噎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带着嘲讽意味的轻哼。他非但没有道歉或帮忙，反而向前一步，军靴再次踏过几张散落的文件，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狼狈捡拾的覃晴。他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覃晴完全笼罩。
覃晴捡文件的手顿住了。她猛地抬起头，怒火在眼中熊熊燃烧。阳光终于不再被他的身影完全遮挡，清晰地照在他胸前的姓名牌上——周声。
周声？！官福镇新提的武装部部长周声？！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覃晴的脑海。原来是他！那个以“硬派”作风闻名的转业军人！怪不得如此傲慢无礼！
一股混杂着荒谬和被轻视的怒气直冲头顶，完全不去想他一个乡镇武装部部长为什么出现在县委武装部。覃晴气得几乎笑出声来，不是愉悦，而是极致的讽刺。她索性不捡了，手里攥着几张刚拾起的、沾着泥污的文件，扶着膝盖站了起来，再次与周声平视——尽管身高差让她需要微微仰头，但她的眼神却充满了不卑不亢的锋芒。
“呵，”覃晴冷笑一声，刻意将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浓浓的讥诮，“原来是周部长！失敬失敬！好大的官威啊！”她扬了扬手中被踩脏的文件，纸张在风中哗啦作响，“轧坏组织部的党建检查材料不算，还要对前来检查的同志进行人身攻击？周部长，您这迎接检查的方式，还真是别开生面，令人大开眼界！”
“党建检查？”周声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仿佛才注意到她散落一地的文件内容。他目光扫过那些印着红头标题的纸张，又落在覃晴因愤怒而泛红、却依旧不失清秀的脸上，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错愕。他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个在门口“莽撞”骑车、被他训斥的女人，竟然是县委组织部派来检查工作的干部。
他弯腰的动作明显顿住了。作训服的领口被汗水浸染成更深的墨绿，紧贴着他古铜色、线条硬朗的脖颈，喉结因为覃晴的质问而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出去想帮她扶起电动车的手也停在了半空。目光落在覃晴倔强愤怒的脸上，又扫过她手肘处蹭在衣服上的灰土痕迹，最后定格在她手中那几张被自己军靴踩踏过的文件上。他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骤然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覃晴清晰地看到了他握紧的拳头和瞬间变得更为凌厉的眼神，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这男人身上的煞气和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压迫感，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她不怕他，但也不想在武装部门口跟一个退役军人起肢体冲突。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刻，周声紧握的拳头又缓缓松开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硝烟的味道。他突然上前一步，动作快得让覃晴来不及反应。
他没有扶车，也没有道歉。
而是伸出大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将覃晴怀里抱着的那几张文件夺了过去！动作粗鲁，甚至有些蛮横。
“你……！”覃晴惊怒交加。
周声却看也没看她，迅速地将那几张文件和她脚边散落的另外几份材料粗暴地拢在一起，也不管顺序是否颠倒、纸张是否破损褶皱，像塞一团废纸一样，猛地塞回了覃晴的怀里！
纸张的边缘甚至刮到了覃晴的下巴，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下午三点！”周声的声音硬邦邦地砸过来，比刚才更加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武装部有反恐演练！”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歪倒的电动车车把，小手臂肌肉贲张，轻而易举地将沉重的车身扶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力量感。
他做完这一切，甚至没等覃晴站稳或反应过来，便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吉普车。迷彩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卷起几片地上的梧桐落叶。
他拉开车门，高大的身影钻进驾驶室，“砰”地关上车门。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吉普车没有丝毫停留，轮胎碾过地上散落的、未被捡起的零星纸张，绝尘而去。只留下呛人的尾气和漫天飞舞的、被车轮卷起的梧桐落叶。
覃晴抱着怀里那堆被揉搓得乱七八糟、沾着泥污脚印的文件，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肘的疼痛、下巴的刺痛、被粗暴对待的屈辱感、文件被毁的心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微微发抖。
她望着那辆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迷彩吉普，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她点燃！周声！好一个周声！
她低头看着怀中狼藉的文件，纸张上的军靴印痕清晰刺目，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刚才的狼狈和退缩。她竟然被他吓得后退了？她竟然在那一刻感到了危险？覃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和被挑衅的愤怒瞬间淹没了她。她气得简直要原地炸毛！
“傲慢！自大！目中无人！简直是兵痞作风！”覃晴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怒骂，“组织上怎么会提拔这种人当武装部长？就凭他块头大、嗓门粗吗？对前来检查工作的组织部干部尚且如此恶劣，可想而知平时对待普通老百姓会是什么态度！这种人，迟早要被群众拍下来放到网上，让舆论教他做人！他的仕途，哼，我看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一边在心里狠狠地给周声的仕途判了“死刑”，一边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蹲下身，带着十二分的憋屈和怒火，小心翼翼地、一张一张地将地上剩余的文件捡拾起来，尽量抚平褶皱，拍掉灰尘落叶。每一张纸都像是在提醒她刚才那场屈辱的遭遇。
就在她刚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拍打着风衣下摆的灰尘时，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武装部门口的沉寂，也拉回了覃晴翻腾的思绪。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米小小”的名字。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覃晴按下了接听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喂，小小。”
“覃晴！你到哪儿啦？”米小小清脆活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催促，“我们都到武装部三楼会议室了！宁组长也刚到，就等你啦！武装部的人好像也快过来了。”
覃晴抬头望了一眼武装部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三楼某个窗户似乎有人影晃动。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被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和一丝即将面对“战场”的凝重所取代。为期一周的第三季度党建检查工作今天正式拉开帷幕。她所在的督导一组，由组长宁易带队，成员包括她、陈冰和米小小。首站就是这县委武装部，还要检查县委宣传部、县市场监督管理局2个县直机关和官福镇、双北镇2个乡镇。没想到，这第一枪，就在武装部门口，以一种如此不堪的方式，跟这位官福镇新上任的周部长打响了。
“好的，小小，”覃晴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干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到武装部门口了，刚处理点小事。现在就上去。”
挂断电话，覃晴最后看了一眼吉普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愤怒、屈辱、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组织工作者的审视。
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和外套，将怀中那叠带着伤痕的文件放进公文包里，然后挺直脊背，迈开步子，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走进了越州县武装部的大门。脚下的梧桐落叶，被她踩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即将到来的“战斗”奏响序曲。与周声的第一次交锋，硝烟未散。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梧桐叶落，初起冲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