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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醉后真言,老兵未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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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周五的晚上。
暮色如倾倒的墨汁般浸染天际,"老刘大排档"的霓虹招牌在初春的薄雾中晕开一片猩红。塑料棚顶下,四十瓦的白炽灯泡悬在铁丝上摇晃,在油腻的桌面上投下蛛网般的光影。烤架上的羊肉串滋滋作响,升腾的烟雾裹挟着孜然与辣椒面的气息,与隔壁桌划拳的声浪纠缠在一起。
周声和好朋友王奇、梁伟、胡毅共四人围坐一桌,桌上堆满了烤串和空酒瓶。气氛看似热烈,但周声喝酒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眼神里压抑着一股沉郁的火气。
"第十瓶了。"王奇数着桌脚的空瓶,和梁伟交换了个眼神。啤酒泡沫顺着周声的下巴滑落,在黑色T恤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右肩还留着山火救援时被树枝刮破的裂口。
“老周,慢点喝!这又不是白开水!要钱的!”王奇试图按住他又开酒的手。
“就是,有啥烦心事说出来,别憋着!”梁伟也看出他不对劲。
“难道是工作上的事?”胡毅试探着问。
周声没理会,仰头灌下半瓶冰啤,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像汽油浇在了心头的火星上。他重重放下酒瓶,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哑:“烦,今天下午,刘书记又否决了我提的退役军人福利方案!”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那是愤怒和无奈交织的痕迹。
“还有县退役军人事务局!”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朋友们都愣住了。王奇小心翼翼地问:“还是上次那个医疗补助的事?”
“对!”周声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邻桌侧目,但他毫不在意,“我跑了三个月,调研了全镇65户困难退役军人家庭,写了十几页的报告,结果呢?县退役军人事务局一句'财政紧张'就给否了!”
他模仿着县领导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小周啊,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现在县里财政确实困难,这些补助项目还是要慎重...'慎重个屁!财政紧张?"周声突然笑了, "可上个月县里刚换了二十辆公务车。"
周声又猛地一拍桌子,“老张叔左腿残疾是参加抗洪抢险落下的病根!老李伯的肺病是在高原服役时得的!现在他们看不起病,县里就这个态度?!”
他灌了一大口酒,声音里的愤怒更甚:“最可气的是退役军人事务局还推三阻四,说什么'不符合现行政策'!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啊!这些老兵为国家流血流汗,现在连个看病补助都申请不下来!”
“老周,这事确实难办...”梁伟叹了口气。
“难办就不办了?!”周声打断他,眼圈竟然有些发红,这在他身上极其罕见,“我看着那些老兵的眼神,我心里...我心里过不去啊!我他妈也是当过兵的人!”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已久的无力感和对体制僵化的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他们知道那些老兵有多难吗?啊?!老张叔为了省医药费,把止痛药分成四份吃!老李伯咳血了还瞒着家人!这些,他们知道吗?!他们只看到'财政紧张'!”
“我周声当这个武装部长,就想为这些老兵办点实事!怎么就这么难?!怎么就非得按他们的条条框框来?!”巨大的无力感和对老兵们的愧疚,让他声音哽咽。
“好了好了,老周,消消气!”王奇用力拍着他的背,“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想办法。”
“对!老周,你已经尽力了!”梁伟、胡毅也赶紧附和。
然而,此刻的周声已经听不进任何劝慰了。长久以来为退役军人争取福利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在今天这个否决通知中彻底爆发。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急需一个宣泄口。
“喝!”他不再说话,只是红着眼睛,抓起酒瓶,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仿佛只有酒精的灼烧,才能暂时麻痹心口那尖锐的疼痛和愤怒。他不再参与朋友们的聊天和划拳,只是沉默地、快速地喝着,眼神从愤怒渐渐变得空洞、迷离。
朋友们面面相觑,知道劝不住,只能担忧地看着他。他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反复念叨:
“老张叔...对不住...”
“政策...改...”
“老兵...”
酒越喝越多,话越来越含糊。在第十三个瓶见底时,他身体一软,头重重地砸在油腻的桌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手里的空酒瓶“哐当”一声滚落在地。
“靠!真不行了!”胡毅连忙扶住他下滑的身体。
“这...这咋办?送他回武装部宿舍?这样子回去影响太不好了!”梁伟急道。
“送回家?”胡毅建议道。
“那更不行!”王奇立刻否决,“他家里人看到儿子醉成这样得多担心!”
“要不我家吧,你们都住单位宿舍,只有我不住宿舍。”梁伟虽然有些为难,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孩子,其实不太方便。
“让孩子看到了也不太好。没办法!还是联系他同事吧。”胡毅蹲下身,在周声口袋摸索,“手机呢?...哎?找到了!可...这怎么屏幕碎成这样?黑屏!开不了机了!”他举起手机,屏幕蛛网状碎裂,完全没了反应。
“大概是刚才他激动拍桌子或者醉倒时,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摔在地上磕坏的。”梁伟猜测。
三人看着烂醉如泥、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依然紧锁的周声,一筹莫展。送回单位和回家都行不通,送酒店没身份证且无人照顾。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把他扔大街上吧?”梁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只能找覃晴了!”王奇看着周声即使在昏睡中还紧蹙的眉头,果断拿出自己手机,“我这儿有她电话!上次...上次对接党建检查工作时留的。现在只有她能帮忙了!”
电话接通,王奇捂着话筒走到稍安静点的角落,但背景里还能隐约听到周声含糊的呓语和杯碟碰撞的声音。他语速飞快,语气带着恳求:“喂?覃科长吗?我是王奇!周声的朋友!那个...实在不好意思!周声他...他喝多了!醉得很厉害!我们想送他回去,但他手机摔坏了联系不上家人,送回单位宿舍也不太方便...你看...能不能麻烦你...?对对,在'老刘大排档'!他...他一直在念叨工作上的事...”
电话那头,似乎还隐隐传来周声含糊不清的'老兵...补助...'之类的低语。
覃晴握着手机的手心微微出汗,电话那头传来的模糊呓语像一根细线,轻轻扯动了她的心。
覃晴的SUV驶过跨江大桥时,后座突然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后视镜里,周声正挣扎着扯开领口,古铜色的锁骨上有一道蜈蚣似的疤痕——是去年山火救援时被一根燃烧的树杆砸中了他的肩膀。
"参谋长...我有负所托..."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右手突然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指尖微微颤抖。月光透过车窗,照亮他眼角闪烁的水光。
覃晴将后座车窗打开了一条缝。
不到两分钟,酒醉的周声又开始用某种方言低声絮语。覃晴只听懂几个零碎的词:"猫耳洞...止血带...承诺..."他的手指在真皮座椅上无意识地抓挠,仿佛在挖掘战壕。车载时钟显示23:17,仪表盘蓝光里,他额角的汗珠像凝固的弹痕。
回到覃晴小区楼下,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把周声从车里弄出来,再弄上楼,几乎耗尽了覃晴所有的力气。她连拖带抱,气喘吁吁,好几次差点和他一起摔倒。周声虽然瘦,但骨架大,肌肉结实,死沉死沉。好不容易把他弄进家门,安置在客厅那张不算宽敞的布艺沙发上,覃晴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顾不上休息,先去拧了条热毛巾。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脸,擦去额角的汗水和可能蹭到的油渍。温热的毛巾拂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擦过高挺的鼻梁。覃晴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指尖隔着毛巾,仿佛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温热和骨骼的轮廓。
擦到嘴唇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的嘴唇有些干燥起皮,唇形很好看,此刻因为醉酒而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在柔和的灯光下,这张沉睡的脸褪去了白日的刚毅和防备,显出一种近乎孩子般的纯真和脆弱。那挺直的鼻梁像一道利落的山脊,连接着深邃的眼窝和线条清晰的下颌,构成一张极具男性魅力的脸庞。
这一刻,覃晴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加速,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她。看着他那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他紧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线,他救火时的冲锋在前、醉酒时痛苦的呢喃、他工作时的专注担当…所有关于他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交织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怜惜。
她鬼使神差地,慢慢地俯下身。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周声均匀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灯光在她和他之间投下暧昧的光影。她的动作轻得像羽毛,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和隐秘的羞赧。
目标是他那高挺的鼻尖。她只是想…只是想碰触一下,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像一个无声的回应,回应他醉酒时一遍遍的呼唤,回应他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沉重爱意。
然而,就在她的唇即将落下、距离他的鼻尖只有毫厘之遥时,周声的眉头突然无意识地皱得更紧,喉间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脑袋也微微偏了一下。
覃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脸颊瞬间滚烫得如同火烧!天啊!她在做什么?!趁人之危!偷亲一个毫无意识的男人!这太…太不像她了!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谴责瞬间淹没了她。
她慌乱地退开几步,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眼神都不敢再往沙发上瞟。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那狂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燥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倒了杯温水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又去卧室抱了一床薄被。
回来时,她刻意避开看周声的脸,动作有些僵硬地给他盖上被子,仔细掖好被角。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那结实的触感又让她指尖一颤,迅速收回。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关上了客厅的灯,只留下角落里一盏光线微弱的小夜灯。她不敢回卧室睡,怕他半夜有什么需要。就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铺了条毯子,抱着膝盖坐下。
黑暗中,她背靠着沙发底座,听着身后周声沉稳的呼吸声,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刚才那个未遂的“偷亲”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让她面红耳赤。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和鼻梁□□的触感。
她为自己的冲动感到羞愧,却又无法否认那一刻汹涌而出的情感。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疼、怜惜、欣赏和…喜欢的复杂情绪,强烈到让她暂时失去了理智。
夜,深沉而漫长。覃晴蜷缩在地毯上,毫无睡意。客厅里只有周声均匀的呼吸声和她自己如鼓的心跳。那个未完成的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她守护着他,也守护着自己心中那个刚刚破土而出、却已然无法忽视的秘密。沙发上的男人一无所知,而地毯上的女人,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