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戎装》周小满

16、第十六章：考核台下，无声惊雷

　　覃晴站在官福镇政府大楼三楼的走廊上，透过半开的窗户望着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初春的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谁不经意间打翻了一地碎金。她抬手看了看腕表——八点五十分，距离考核开始还有十分钟。
　　"覃科长，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官福镇组织干事赖翠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叠足有半尺高的材料，最上面那份的边角微微卷起，显然已经被人翻阅过多次。
　　覃晴点点头，接过材料快速翻阅。作为县委组织部组织科科长，这是她第三次到乡镇进行年度考核，但来官福镇还是第一次。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套白色衬衫西装半身裙，衬衫袖口有绿色花纹，既符合组织干部严谨的形象，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板。出门前，她甚至对着镜子调整了三次领口的角度，直到确保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
　　"刘副部长和你们书记准备上来了没？"她头也不抬地问道，手指在材料边缘轻轻摩挲。
　　"他们在书记办公室谈话沟通过了，准备上来会议室。"
　　覃晴正想说些什么，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风，让她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
　　她下意识抬头，看见几个镇领导班子成员正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后的那个人影让她呼吸一滞——周声穿着笔挺的武装作训服，深绿色的制服将他宽肩窄腰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正低头和旁边的副镇长说着什么，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右手随着说话的节奏轻轻比划着，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一个多月没见，他似乎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锋利，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整个人却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不容忽视。覃晴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查看材料，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耳尖微微发烫。
　　"覃科长，好久不见。"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覃晴抬头，看见周声已经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柠檬香。他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眼睛里却闪烁着只有她能读懂的光芒，像是暗夜中突然亮起的星辰。
　　"周部长好。"她公事公办地回应，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却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发颤。
　　周声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似乎想握手又觉得不妥，最后变成了一个整理腰带的动作。覃晴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节分明，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个月前民兵训练时被铁丝网划伤的，当时他轻描淡写地说"小伤"，却在电话里听她唠叨了十分钟注意事项。
　　"这次是您带队考核？"周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去。
　　"我和刘副部长一起。"覃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指尖微微发抖，"马上要开始了，您..."
　　"我明白。"周声点点头，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制服上的铜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预祝考核顺利。"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时，覃晴注意到他制服的肩部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褶皱，像是匆忙间没有熨烫平整。这个小小的瑕疵让她想起上次见面时，他提到最近民兵集训任务繁重，经常凌晨才回家。她下意识想伸手抚平那道褶皱，却在抬手的瞬间意识到场合不对，转而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九点准时召开考核会议。
　　官福镇除了纪委书记在外办案，其他班子已到座位就做，从镇党委书记开始依次进行述职报告。

　　"下面请武装部周声同志作述职报告。"刘副部长的声音将覃晴的思绪拉回现实。
　　周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作训服下摆。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他。覃晴悄悄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镇党委书记微微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拍子；镇长则靠在椅背上，表情放松，嘴角带着赞许的笑意。显然，周声在班子和镇干部中的人缘不错。
　　"2024年度，官福镇武装部在县武装部和镇党委的正确领导下，围绕新时代强军目标，扎实推进各项工作..."
　　周声的声音低沉有力，在会议室里回荡。不同于私下交谈时的随意，此刻他的语气中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测量后才吐出来的。覃晴一边记录，一边注意到他汇报时从不看稿子，所有数据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小数点后两位都能准确报出。
　　"...全年征兵任务完成率100%，大学生比例达到65%，在全市排名第三、全县排名第一。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实现了连续五年'廉洁征兵零投诉'..."
　　覃晴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出一小片墨迹。她记得去年秋季征兵，周声曾在一次闲聊中提到，有个村干部带着两条中华烟和两瓶茅台找到他家，被他严词拒绝后还四处说他不近人情。当时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调侃，现在想来，背后肯定承受了不少压力。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周声的右手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知又是为了什么原则问题留下的痕迹。
　　周声继续汇报着民兵训练、国防教育等工作，每一项都有具体数据和事例支撑。当说到抗洪抢险时，他的声音微微提高，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去年7月12日，我镇遭遇五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民兵应急分队30人连夜集结，连续奋战36小时，转移群众127人，抢救物资价值约50万元..."
　　覃晴抬起头，正好看见周声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她知道，那晚他不仅组织了抢险，自己也跳进齐腰深的水中背出了三位老人。这件事他从未主动提起，是她后来从县武装部一位副部长口中听说，然后翻看当时的新闻报道才得知的。新闻照片上的周声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脸上的表情既疲惫又坚定。
　　述职结束后进入民主测评环节。覃晴和李坤负责发放测评表。当她走到周声面前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柠檬香——那是他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清爽中带着一丝温暖，像是冬日里突然照进的一缕阳光。
　　她递过表格，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注意他接过表格时微微蜷曲的手指。
　　周声接过表格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那一瞬间的触碰像是带着电流，让她的脊椎窜过一阵战栗。
　　测评表填写完毕后，官福镇党建办两名干部将表格收齐交给覃晴，便到了个别谈话环节。
　　个别谈话分两组，刘副部长和八哥冯海一组，覃晴和李坤科长一组，都安排在二楼的党员活动室和小会议室。
　　覃晴提前十分钟到场准备，整理谈话记录本、谈话提纲。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色彩，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打开窗户，让初春的风吹进来。窗外是镇政府的小花园，几株早开的迎春花在风中摇曳，像是谁撒下的一把碎金。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却发现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柠檬香味。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周声准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他关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却又在门锁咔哒一声响时微微皱眉，仿佛连这点声响都嫌太吵。
　　"周部长请坐。"覃晴示意对面的椅子，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这位是我们组织部老干部工作科的李坤科长。"
　　简单的开场白后，谈话进入正题。覃晴按照程序询问班子运行情况、个人履职情况、总体评价等问题。周声的回答既客观全面，又充满基层工作的细节。
　　"说到班子团结协作，"周声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修长，"书记很支持武装工作，不仅更新了民兵装备，在征兵宣传上也给了很大帮助，亲自入户宣传动员符合条件的年轻男儿入伍，还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了部队。"
　　覃晴注意到他说这些话时眼神真诚，没有半点客套的意思。她低头记录，钢笔在纸上划出流畅的字迹，却在不经意间写错了行，不得不划掉重写。
　　"您个人在工作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李科长问道，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周声沉思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在眉心形成一道浅浅的纹路："主要还是时间分配问题。武装部人少事多，征兵季要下乡走访，平时要组织训练，还要配合镇党委政府开展中心工作。"他顿了顿，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并不存在的戒指，"有时候连轴转，别说休息，连饭都顾不上吃…"
　　谈话进行到三十分钟时，覃晴的钢笔突然没水了。她轻轻甩了甩笔，墨水溅在指尖，形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像是谁在她手上盖了一个微型的印章。
　　"用我的吧。"周声从胸前口袋取出一支黑色钢笔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覃晴犹豫了一瞬才接过。这支笔比她想象中要沉，笔身上刻着"XX部队留念"的字样，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在一次演习中留下的纪念。
　　"谢谢。"她低声道谢，感觉笔身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透过金属传到她的指尖，一路烧到心底。
　　谈话接近尾声时，覃晴整理材料起身，不慎碰落了钢笔。在弯腰捡拾的瞬间，与同时俯身的周声几乎头碰头。他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柠檬和淡淡的墨水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香气。两人的手指在笔杆上短暂相遇，覃晴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感觉脸颊发烫，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抱歉。"周声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关系。"覃晴迅速调整状态，将钢笔紧紧攥在手心，生怕它再次掉落，"周部长，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感谢您的配合。"
　　中午12点，两个考察谈话组已完成对领导班子的谈话了解。
　　送别时，镇政府大院里阳光正好。刘副部长、覃晴与班子成员一一握手告别，每个人都说了些客套话，空气中弥漫着官场特有的那种既亲近又疏离的氛围。
　　当轮到周声时，她刻意调整了呼吸节奏，却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微微出汗。她悄悄在裙摆上擦了擦，才伸出右手。
　　"周部长，辛苦了。"她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像是经过特殊训练。
　　"覃科长更辛苦。"周声的手掌温暖干燥，虎口处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茧，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摸过的砂纸。在公开场合，这个握手只持续了恰当的三秒钟。
　　坐进返程的公务车，覃晴透过车窗看见周声站在银杏树下目送。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生的嫩叶，在他制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为他披上了一件用光织成的外衣。车子启动的瞬间，他忽然抬起手挥了挥，这个不合规矩的小动作让覃晴心头一热，差点就要摇下车窗回应。
　　"覃科长，材料都齐了吧？"刘副部长的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都齐了，刘副。"覃晴迅速检查文件袋，突然发现那支借来的钢笔还握在自己手中，金属笔身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
　　"哎呀，忘了还笔..."她小声嘀咕，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坐在旁边的李坤科长转过头来，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刚周部长借给我的钢笔，我顺手放进包里，忘记还给他了。"覃晴将钢笔小心地放进公文包内侧口袋，"下次得空再拿给他吧。"
　　回到县城时已是下午一点，覃晴在粉店匆匆吃了一碗粉便回到公寓。
　　下午上班时，覃晴将考核材料整理归档后，便开始撰写报告。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一条微信通知跳出来："钢笔好用吗？"
　　发信人：周声。
　　他们的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个月前，关于某个文件的咨询，最后以她发的一个"收到"表情包结束。
　　覃晴捧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才回复："很好用，抱歉忘记还你了。"发完又觉得太过生硬，赶紧补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不急。"周声回复得很快，几乎是秒回，"下次见面再还也行。"
　　下次见面。
　　覃晴反复品味着这四个字。在体制内，这种话往往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但此刻却让她心跳加速，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起了小鼓，嘴角不自觉上扬。
　　"你们镇的民兵训练报告写得很好，"她刻意将话题转向工作，试图掩饰自己的悸动，"刘副部长特别表扬了。"
　　"那得感谢组织科平时的指导。"周声的回复一本正经，却在末尾加了一个憨笑的表情，让这句官话突然有了温度。
　　对话本可以就此结束，但覃晴鬼使神差地又发了一条："你上次提到的民兵训练场修缮问题解决了吗？"发完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过具体，明显表示她还记得他们之前的闲聊内容。
　　周声曾在三亚时和她提到训练场的围墙需要维修，当时他们还为此讨论了二十分钟的经费申请流程。
　　手机沉寂了两分钟，对覃晴来说却像两个小时那么长。她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又消失，反复三次，最后收到了一条语音信息。她手忙脚乱地找出耳机，周声的声音直接传入耳中，比平时多了几分轻松：
　　"解决了，县里特批了专项资金。不过现在又有了新问题——靶场的隔音设施需要升级，周边村民有意见。上周末还有人找到我办公室，说枪声吓死了他家三只下蛋的母鸡。"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覃晴忍不住微笑，她能想象周声为这些事奔波的场景——这个在训练场上雷厉风行的武装部长，谈起工作总是充满热情，连眼睛都会亮起来。她按下录音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耳机里显得格外柔软：
　　"我有个自然资源局的朋友，去年处理过类似案例，可以找环保局要一份噪声治理方案参考。我记得青水镇的做法是在靶场周围种了一圈杨树，既隔音又美观。"
　　发送后她又觉得不够，补充道："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问问那个朋友。"
　　周声的回复来得很快，又是一条语音："太好了，正愁找不到范本。不过..."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几分，"钢笔先放你那儿，我不急用。"
　　这简单的一句话让覃晴的心跳漏了半拍。
　　窗外的玉兰树已经冒出花苞，春天真的来了，带着无法阻挡的生机与希望。
　　这支意外留下的钢笔，这场看似偶然的对话，还有那个尚未发生的"下次见面"，都像初春的嫩芽，在她心中悄然生长。她知道，在严谨的组织工作之外，有些感情正在突破规章制度的边界，如同这个季节里无法抑制的新绿，终将长成参天大树。
　　她轻轻摩挲着那支钢笔，金属表面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笔身上的部队番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覃晴打开文档开始撰写报告：2024年官福镇年度考核工作报告……
　　窗外，今年的第一声春雷正在远处隆隆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