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戎装》周小满

15、第十五章：旧俗难越，南国暖阳

　　腊月二十八下午，越州县委大院里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各个办公室门口都贴上了红彤彤的春联，走廊里不时传来同事们互道新年好的声音。组织部大楼里，覃晴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楼下匆匆离去的同事们，手里握着刚刚挂断的电话。
　　"晴晴，今年...要不你还是别回来了。"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村里那些老人又提起那个规矩...你知道的，他们年纪大了，思想顽固..."
　　覃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三十岁未婚的女子回村过年会给村里带来晦气——这个荒谬的陋习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与家乡隔开。她理解父母的难处，更不愿他们在邻里间为难，可心里还是像压了块石头般沉重。
　　"覃晴姐，都下班了你还不走啊？"办公室的同事陈燕探头进来，"明天就正式放假了。"
　　覃晴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马上就走，你先回去吧，新年快乐。"
　　陈燕离开后，覃晴慢慢收拾着办公桌。作为县委组织部组织科科长，她一向以干练果断著称，可面对家乡那些根深蒂固的旧俗，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洁？"
　　陈洁在门口象征性敲了敲半掩的门，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沮丧："晴晴，我爸妈今年春节都要值班！都是关键岗位，一步不能离岗，我也回不了老家了！"
　　覃晴看着这个县委统战部人事科科长的闺蜜，突然觉得命运真是奇妙。两个无法归家的人，就这样被留在空荡荡的县城里。
　　"要不...我们一起过年？"覃晴提议道。
　　陈洁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啊，我们去春节旅游吧！去三亚？阳光、沙滩、海浪！总比窝在县城看春晚强！彻底放松一下，把什么旧俗、值班都忘掉！"
　　覃晴被她的热情感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逃离寒冷的岁末，去温暖的南国海岛，未尝不是一种新的开始。她们迅速敲定了行程，订好了除夕当天飞三亚的机票和酒店。这趟旅程，是逃离，也是两个独立女性对传统束缚和现实无奈的一次温和抵抗与自我犒赏。

　　除夕夜的官福镇政府值班室灯火通明。
　　周声刚带队结束一轮重点区域的巡查，回到值班室短暂休息，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作为镇武装部部长，春节期间的巡逻安保工作是他的职责所在。
　　窗外是零星的鞭炮声和清冷的街道。周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翻看。工作群里的汇报信息一条条刷过，他快速浏览确认。手指无意间划过朋友圈，陈洁那条鲜艳热闹的动态立刻跳了出来。
　　"在三亚拥抱新年第一缕阳光！逃离寒冬，姐妹万岁！ #温暖跨年 #新年新气象"
　　照片里，覃晴穿着淡蓝色的度假风长裙，笑容明媚而放松，背景是灯火辉煌、充满热带风情的酒店大堂。
　　三亚·XX度假酒店的定位像针一样扎了一下他的眼睛。
　　周声的心猛地一沉。覃晴春节不回家！
　　为什么？疑问迅速升起。是她不想回去？还是……她不能回去？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没有犹豫，立刻拨通了陈洁的电话。
　　"喂，陈洁，你在三亚？覃晴和你一起？"周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随意询问。
　　电话那头的陈洁带着笑声："哦，我和晴晴在三亚度假呢，周大部长来查岗的？"
　　"没有，就随便问问！你们住的地方安全吗？"周声巧妙地打探信息。
　　"我们住三亚·XX度假酒店，五星级的，很安全。"陈洁爽快地回答。
　　"哦，这么潇洒居然去旅游了！你们为啥不回老家过年呢？ "周声终于问出了关键问题。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陈洁的声音低了几分："覃晴村里好像有个什么迷信风俗，具体你再问她吧。"
　　挂断电话，周声的心揪了一下。他立刻打开购票APP。春节期间的机票，尤其是去三亚这种热门目的地的，早就一票难求。他不停地刷新、查看不同平台、尝试不同的日期组合。终于，刷到一张大年初二下午起飞、晚上抵达三亚的机票，是别人临时退票放出来的。
　　几乎没有犹豫，他立刻点击购买、支付。动作迅速得像是执行一项紧急任务。
　　订好票，他深吸一口气。还好，春节期间的值班安排是他负责除夕和大年初一的值班和巡逻，后面初二至初六是其他班子成员带队值班和巡逻。
　　但作为分管巡逻安保的武装部部长，周声还是按照工作要求向镇党委书记刘进请了三天假。
　　大年初三上午，三亚的阳光灿烂得刺眼。覃晴和陈洁睡到自然醒，在酒店餐厅悠闲地吃了顿丰盛的早午餐。餐厅落地窗外是湛蓝的大海和摇曳的椰树，与越州县寒冷的冬日形成鲜明对比。
　　"这才叫生活啊！"陈洁满足地啜饮着鲜榨果汁，"比在老家听七大姑八大姨唠叨'什么时候结婚'强多了。"
　　覃晴笑了笑，目光却有些飘忽。虽然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陋习，但除夕夜父母电话里强装轻松的声音还是让她心里发堵。
　　"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陈洁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情绪，"下午我们去海滩晒太阳，晚上去吃海鲜大餐！"
　　下午三点，两人穿着清凉的沙滩裙，戴着宽檐遮阳帽，躺在海岸边的沙滩椅上。覃晴闭上眼睛，听着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试图让温暖的阳光驱散心中的阴霾。
　　突然，一片阴影挡住了她脸上的阳光。覃晴皱了皱眉，睁开眼，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她面前。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背心，披着一件东南亚风的花衬衫和中裤，踩着一双黄色沙滩鞋，特别是那张熟悉的刀削般的下颚线。
　　不是周声是谁？
　　覃晴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阳光晃花了眼。
　　"周...周声？"她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愕。
　　陈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惊讶地捂住了嘴："天啊！周部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声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局促又带着释然的笑容。
　　"覃晴，陈洁...春节快乐。"他先对陈洁点头致意，然后目光牢牢锁住覃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好巧啊，你们也在这度假。"
　　覃晴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意外让她一时语塞。她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拉了拉沙滩裙的肩带，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穿着在平时严肃的工作场合是多么不合时宜。
　　"你...你怎么来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你们乡镇不是要值班巡逻吗？"
　　"值完了。"周声言简意赅，没有过多解释，目光坦诚地看着她，"除夕看到陈洁的朋友圈...没想到你们在三亚享受呢。"
　　覃晴的脸突然热了起来。她想起自己除夕夜收到周声那条拜年信息时的微妙心情，现在他突然出现在面前，让她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那个...你们聊，我去买椰子！"陈洁突然站起来，冲覃晴眨了眨眼，不等回应就快步走开了。
　　一时间，沙滩上只剩下覃晴和周声两人。海风轻轻吹拂，带着咸湿的气息。
　　"其实..."周声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我看到你没回家过年，有点担心。从陈洁那里听说是因为村里的什么风俗..."
　　覃晴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没想到周声会因为这个专程飞来三亚。这个平时在工作中雷厉风行的武装部部长，此刻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嗯，村里有个旧俗，说三十岁未婚的女子回村过年会给村里带来晦气，难发大财。"覃晴轻声说，嘴角挂着自嘲的笑，"很可笑吧？但老人们很坚持，我爸妈...他们夹在中间很难做。"
　　周声的眉头紧紧皱起："这太荒谬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封建迷信。"
　　覃晴抬头看他，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一圈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高大。她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不是因为那个陋习，而是因为有人跨越千里，只为告诉她这个陋习是荒谬的。
　　"谢谢你来。"她最终只说出了这四个字，但眼里的情绪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声在她旁边的沙滩椅上坐下，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疏远，又不会太过亲密。
　　"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别计划，"周声望着远处的海平线，"就是觉得...你可能会需要个朋友聊聊天。"
　　朋友。这个词让覃晴心里微微一颤。在过去的工作接触中，他们一直是互相欣赏的同事关系，偶尔会有一些微妙的瞬间，但都被两人小心地维持在安全距离内。而现在，在三亚温暖的阳光下，那道界限似乎变得模糊起来。
　　"所以你就直接买了机票飞过来了？"覃晴听完周声如何抢到机票的经过，忍不住笑了，"这不像你平时严谨的风格。"
　　周声耸了耸肩，花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有时候冲动一下也不错。"他顿了顿，"其实...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道歉？"
　　"上次请你看电影，我却临时通知值班..."周声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后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覃晴想起那次未完成的约会。那是周声去组织部档案室交材料后，周声鼓起勇气邀请她跨年夜看电影。她答应了，却在约定时间前一小时收到周声的短信——全体镇领导班子回到工作岗位带队巡逻。
　　"那是工作，我理解的。"覃晴轻声说，“基层乡镇都是这样的了”。
　　"嗯。"周声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你的慰问方式也很特别..."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海浪声填补了空白，覃晴发现自己正在注视周声的侧脸——坚毅的下颌线，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高颧骨，还有那双总是专注认真的眼睛。在工作中，这双眼睛常让她感到安心；此刻，却让她心跳加速。
　　"要不要沿着海边走走？"周声突然提议，打断了她的思绪。
　　覃晴点点头，两人起身沿着沙滩漫步。沙子细软温热，海浪不时漫过脚踝，带来一阵清凉。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周声小心地选择着措辞，"像你这么优秀的人，为什么一直..."
　　"一直单身？"覃晴接过他的话，嘴角带着苦笑，"工作太忙是一个原因，还有就是..."她停顿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吧。"
　　周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像你这么优秀，是不是你要求太高了？"他的声音坚定而真诚。
　　覃晴抬头看他，阳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哈哈哈，怎么不说是没人要？"覃晴调侃笑着说。
　　周声突然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轻轻握住了覃晴的手，只是一瞬间，就松开了，却足以传递温暖和支持。
　　"我要，"他的眼睛直视着她。
　　"周部长真爱开玩笑..."她小声说，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我是认真的。"周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想更了解你的世界。"
　　覃晴抬起头，对上他真挚的目光。海风拂过，带来远处椰林的沙沙声。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筑起的那道心墙，正在这个男人的温柔坚持下，一点点瓦解。
　　这时，陈洁突然 "偶然"出现，手里拿着三瓶色彩鲜艳的鸡尾酒。
　　"找到你们了！"她夸张地喊道，"我买了饮料，庆祝我们在他乡遇故知！"
　　覃晴接过一瓶，小声对陈洁说："你故意的吧？消失这么久。"
　　陈洁冲她挤挤眼睛："给你们创造独处时间啊，不用谢我。"然后转向周声，"周部长，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吃晚饭？我知道附近有家很棒的海鲜餐厅。"
　　周声欣然同意。晚餐时，陈洁故意坐在覃晴对面，让周声和覃晴并排而坐。餐厅灯光柔和，映照在覃晴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周声注意到她今天特意将长发披在肩上，微卷的细发垂在脖颈，耳垂上小巧的珍珠耳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晚餐后，陈洁突然宣布："我约了这边的朋友去夜潜，你们俩慢慢逛啊！"说完就一溜烟跑了，留下覃晴和周声站在餐厅门口，面面相觑。
　　"她真是..."覃晴无奈地摇头。
　　"很关心你。"周声接话道，嘴角挂着笑意，"要不去海边走走？听说这里的星空很美。"
　　夜晚的海滩比白天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对散步的情侣。沙子已经凉了下来，赤脚踩上去很舒服。两人并肩走着，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周声打破沉默，"为什么选择回县城工作？以你的能力，在大城市会有更好的发展。"
　　覃晴仰头看着满天繁星，思考了一会儿："可能...是一种责任感吧。我是在这片土地长大的，看到家乡还有很多需要改变的地方，就想尽自己的一份力。"她转头看向周声，"你呢？"
　　"差不多吧。"周声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退伍后有很多选择，但总觉得回到基层才踏实。能实实在在做点事，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一刻，他们发现彼此的选择如此相似。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像在为他们伴奏。
　　"看，流星！"覃晴突然指着天空。
　　周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道银光划过夜空。
　　"许个愿吧。"他轻声说。
　　覃晴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周声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跳加速。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感情，早已超出了同事间的欣赏。
　　覃晴睁开眼睛，发现周声正专注地看着她，目光炽热而温柔。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转移话题："你...你许了什么愿？"
　　周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
　　"覃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
　　就在这时，覃晴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她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我...我得接一下。"覃晴歉意地说。
　　周声点点头，体贴地退开几步，给她私人空间。
　　电话那头，覃晴的父母正围坐在饭桌前，弟弟在一旁想她打招呼。覃晴强装欢笑，告诉他们自己在三亚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挂断电话后，覃晴发现周声站在不远处的椰树下等她，月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突然有种冲动，想跑过去拥抱这个为她跨越千里的男人。
　　"家里还好吗？"周声走近问道。
　　"嗯，他们就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面过年。"覃晴轻声回答，然后鼓起勇气，"周声，刚才...你想说什么？"
　　周声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想说...我们可以在这里一起过年真是太好了。"
　　海风突然变得温柔，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两人的脸庞。覃晴感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