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戎装》周小满

14、第十四章：阳光下的审判

　　半个月后，越州县人民法院大法庭。
　　庄严肃穆的国徽高悬于审判席上方，金色的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国家法律的威严与公正。旁听席上座无虚席，除了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外，更多的是闻讯而来的群众。
　　他们中有被冯大志坑害过的企业主，有被秋容欺压过的普通百姓，还有单纯来看这个越州县近年来最大腐败案结果的围观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期待，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正义的宣判。
　　覃晴坐在旁听席的角落，身着白色上衣深色裙子，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显得干练而沉稳。作为县委组织部组织科科长，她本不必亲自出席这场庭审，但今天对她而言意义非凡。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表面平静如水，内心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两个月来的惊心动魄，终于要在今天画上一个句点。
　　身旁的周声坐姿笔挺，一身戎装，肩章上的星星闪烁着冷光。作为官福镇武装部部长，他出现在这里同样引人注目。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被告席上的冯大志身上，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局长刺穿。
　　"全体起立！"书记员洪亮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打断了覃晴的思绪。
　　审判长庄严地步入法庭，全场肃静。覃晴微微侧目，看到周声下颌线条紧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知道，这一刻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两年来积压的愤怒与不甘，终于等到了宣泄的出口。
　　"……被告人冯大志，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担任越州县工业和信息化局局长的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他人财物共计人民币三百八十五万元，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滥用职权，致使国家利益遭受重大损失，情节特别严重，其行为已构成滥用职权罪……"
　　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覃晴的思绪却飘回了两个月前那个雨夜，在绿洲量版KTV的惊魂时刻。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周声及时出现，她可能已经......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后脊背依然会泛起一阵凉意。
　　后来，她和干部监督科同事钟意两人开始加班加点查阅冯大志的干部履历，发现他的履历中有几处明显的时间断层——2008年至2010年间，冯大志的任职记录模糊不清，只简单标注为"借调市局工作"。这个发现引起了她们的警觉。在调取了更多资料之后，她们惊讶地发现冯大志的升迁轨迹异常顺利，每次提拔都恰好赶在关键时间节点，仿佛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经过不懈的努力，她们终于找到了冯大志的官场关系网和贪污受贿的部分证据。但最关键的证据，还是那本记录了冯大志和秋容以及未知名人员的所有交易的账本。
　　"……被告人秋容，对党不忠诚，为谋取不正当利益，与冯大志合谋，贪污受贿行贿，情节严重；违背妇女意志，使用药物麻醉手段，意图帮助他人与妇女发生性关系，虽未得逞，但其行为分别构成受贿行贿罪、洗钱罪、□□罪（未遂）……"
　　听到"□□未遂"这几个字，周声的拳头在膝盖上猛地攥紧，指节发白，手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覃晴不动声色地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拳头上，感受到那里传来的轻微颤抖。她能理解周声此刻的心情——那个差点被侵害的女孩，正是他的亲妹妹周沫。
　　她记得第一次听周声讲述他妹妹周沫的经历时，这个铁血军人眼中闪过的痛楚。两年前，周沫高中毕业聚会定在绿洲量版KTV，却被冯大志和秋容盯上。秋容以其中一个学生的小姨为名，进入他们包厢在周沫饮料中下药，后将其带到冯大志包厢企图实施侵犯。幸亏周沫的一位高中同学警觉，及时将她救出才逃过一劫。但周沫精神受到严重打击，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接受心理治疗足足两年才有好转。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一百万元，剥夺政治权利二年。违法所得予以追缴，上缴国库……"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
　　法槌落下，发出清脆而沉重的声响。"现在闭庭！"
　　法庭内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有人拍手称快，有人低声啜泣，还有人长舒一口气。冯大志站在被告席上，面如死灰，曾经的精气神荡然无存，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十一年！他知道，他的人生彻底完了。
　　秋容则早已瘫软在地，泣不成声，悔恨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精致的妆容，只剩下狼狈和绝望。
　　覃晴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前排，注意到县委副书记方建国和县公安局局长潘卫东匆匆离去的背影。两人全程面无表情，宣判后立即起身离开，没有多看冯大志一眼。这个细节让她微微蹙眉——作为县里的主要领导，他们本应表现出对司法判决的尊重，却选择了如此匆忙的离场方式。
　　"走吧。"周声低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走出庄严肃穆的法庭，外面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金色的光线洒在法院高大的台阶上，也落在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覃晴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久违的轻松。这两个月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结束了。"覃晴轻声说，声音在喧闹的人声中显得很清晰。
　　"嗯。"周声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自由和阳光味道的空气。作为官福镇武装部部长，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正义来之不易。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周围是散庭后议论纷纷的人群。有人认出他们是案件的关键人物，投来敬佩的目光，但两人都刻意避开这些注视。
　　"取证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艰难。"覃晴忽然说道，目光投向远处，"如果不是你从军方渠道查到那些境外账户，我们没有那些有力证据，根本动不了冯大志和秋容。"
　　周声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不是你们查阅干部履历档案，还有干部监督科提供的线索，我的调查也无从下手。"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最危险的时刻，是覃晴和钟意潜入秋容住宅，拿到了那本记录了冯大志和秋容多年来权钱交易的账本。账本里不仅有详细的受贿记录，还有向"上面人"的进贡清单。
　　为了获取这个关键证据，覃晴假意接受秋容的"道歉"，在一次饭局后佯装醉酒，被带到秋容的住所休息。等所有人离开后，她强忍恐惧，在秋容卧室里的保险柜找到了那本账本并迅速翻拍。
　　"那天晚上我真怕你出事。"周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秋容那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覃晴笑了笑："有钟意接应我，不怕。再说，你不是也在楼下守着吗？"
　　当时周声佯装成秋容小区的保安，随时准备接应。这种超出常规的操作，也只有他这个在部队服役过的武装部长敢做。
　　"周沫她……知道了吗？"覃晴忽然问，声音很轻。
　　周声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她。
　　阳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峻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晴空，也映着她的身影，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情绪。
　　"判决前，我给她打了电话。"周声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她只说了一句话：'哥，阳台上的向日葵开花了。'"
　　覃晴的心猛地一颤。向日葵开花……那是向阳的生命力。
　　周沫用这样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回应了两年来的煎熬。其中的释然、坚韧，以及对哥哥无声的宽慰与感激，尽在不言中。
　　"都会好起来的。"覃晴停下脚步，转身，目光清亮地直视着周声的眼睛，语气温柔而坚定。
　　周声也停了下来，深深地回望着她。法院门口的风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阳光在她清澈的眼眸里跳跃。这一刻，无需再多言语。从KTV惊魂夜的生死援手，到联手对抗暗流收集证据，再到今日法庭上的正义宣判，他们共同经历了一场淬炼。
　　正当两人准备离开时，覃晴的手机响了。是组织部办公室的来电。
　　"覃晴姐，紧急通知，明天上午九点，方副书记要听取组织部关于干部监督工作的专题汇报，除了部长、分管干部监督科的黄副和业务科室科长钟意姐，点名要您参加。"
　　挂断电话，覃晴和周声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匆匆离去的方副书记和潘局长。冯大志的案子能拖这么久，背后必定有保护伞。而能压住一个正科级干部案件的，至少是副处级以上领导。
　　方建国作为分管组织部的县领导，在这个时间点突然要求听取汇报，绝非巧合。
　　"他在试探你。"周声一针见血地指出，"想知道你到底掌握了多少。"
　　覃晴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那就让他知道，我们不是那么容易吓倒的。"
　　周声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清晰而温暖的弧度。不再是电梯里那短暂即逝的微妙，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释然和某种确认的微笑，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瞬间点亮了他冷硬的面容。
　　"嗯。"他重重地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都会好起来的。"
　　阳光下，两人相视而笑。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阳光正好，而他们，已并肩穿过了最深的暗夜。那份在深渊边缘相互援手、在无声战场中彼此托付的情谊，如同越州河畔历经洪水冲刷后愈发坚韧的堤坝，已然在心底筑成了最坚实的堡垒。
　　回到县委组织部大楼，覃晴立刻感受到了异样的氛围。走廊上遇到的同事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有人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也有人投来意味深长的微笑。
　　"覃晴，听说你们这次立了大功啊。"干部科科长陈莹莹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覃晴平静地问。
　　陈莹莹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方副书记回办公室后就发了脾气，把办公室的小何骂哭了。大家都在传，说是对判决结果不满意......"
　　覃晴心中一凛。方建国的反常反应印证了她的猜测——冯大志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他。
　　刚回到办公室，钟意就急匆匆地推门进来，反手锁上了门："晴晴，出事了！"
　　"怎么了？"覃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刚才纪委的吴芸偷偷告诉我，方副书记派人去调阅了冯大志案的全部卷宗，特别要求查看那本账本的复印件。"钟意的声音有些发抖，"更可怕的是，他们发现账本少了两页！"
　　覃晴倒吸一口冷气。那两页记录的是冯大志向"方书记"行贿的具体细节，正是她特意抽出来作为保险的证据，藏在了只有她和周声知道的地方。
　　"他们怀疑是我......"
　　钟意沉重地点头："吴芸说，方副书记在县委大发雷霆，说要彻查谁在破坏证据。晴晴，你得小心了。"
　　覃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面迎风飘扬的国旗，思绪万千。事情比她想象的更严重——方建国不仅知道账本的存在，还知道关键证据缺失，这说明纪委内部有人向他通风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