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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跨年烟火,未竟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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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县城岁末的寒风,带着股钻透骨头的湿冷,呼啸着卷过街道。越州中影电影院巨大的霓虹招牌在这片灰蒙蒙的寒冷里,执着地泼洒着五光十色的喧嚣。入口处,那张巨大的《名侦探柯南:迷宫的十字路口》重制版海报分外醒目。覃晴裹紧蓝白相间的羊绒围巾,站在影院门口略显拥挤的人潮边缘,指尖停留在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周声:覃晴,实在抱歉!刚接到紧急通知,今晚全镇安保升级,领导班子都得带队巡逻值守…电影…去不了了。【捂脸】【叹气】
周声:票别浪费,找朋友去看吧。结束后我尽量联系你。
一股淡淡的失落,像寒风吹落的羽毛,轻拂过心尖。这场电影,明明是上次他来组织部档案室交材料时邀约的。
这本该是一次心照不宣的、带着试探的“非正式约定”。
覃晴太清楚基层工作的性质了。官福镇党委委员、武装部长——这头衔意味着节假日就是战场。防汛防火、□□安保…哪一样能马虎?虽然元旦假期值班安排的是另外的副职领导带队,但是跨年夜人群聚集,紧急通知全体领导班子值班巡逻也是常有的事。她理解,身为县委组织部组织科科长,她见过太多基层的辛劳,况且她当初也在乡镇工作过三、四年,深知“讲政治、顾大局”的分量。
他们之间算什么?比普通同事熟稔些?聊得来?彼此有些朦胧的好感?窗户纸薄如蝉翼。这种阶段,因工作爽约,她除了表示理解,还能如何?抱怨显得矫情,追问失了分寸。
她深吸一口寒气,压下心尖那点不合时宜的委屈,拨通陈洁的电话:“洁洁,跨年夜的柯南…来不来?我这多一张票。”
陈洁了然:“周部长放鸽子了?等着!马上到!”
电影很精彩。京都古巷的谜题扣人心弦,服部平次与荷叶的青梅竹马感情让人感到温暖。覃晴努力沉浸其中,与陈洁小声讨论。但当银幕上大雪纷飞,小兰在森林中呼唤新一时,覃晴的思绪还是飘了一下。官福镇的街头此刻该有多冷?他在巡逻哪个路口?吃饭了吗?…这些念头无关责备,只是对一个在寒夜里执勤的“朋友”纯粹的牵挂。
零点已过,散场的人潮裹挟着新年的躁动涌出影院。寒风猛地灌来,覃晴缩紧脖子。手机震动,是周声:
周声:散场了吗?我在影院门口右边,柱子旁。刚结束,赶过来了。
覃晴的心莫名快跳一拍。她踮脚张望,在巨大灯柱的斑斓光影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声依旧穿着深色冬季羽绒服,站在门口在人群中显得高大挺拔。只是眼睑下青影深重,透着浓重的疲惫,嘴唇干燥起皮。他手里拎着两个奶茶袋子,手指冻得发红,正局促地在人群中搜寻。
“周声?”覃晴和陈洁走过去,覃晴语气带着关切,“你怎么…没回去休息?”
周声看到她们,神情明显一松,露出歉意的笑:“结束了就赶过来,怕你们走了。”
先对陈洁点头,“陈科长。”
目光落回覃晴脸上,真诚道:“实在抱歉,电影没看成。情况急,临时要求全体班子带队……”
“没事!”覃晴立刻摆手,笑容明朗,“工作第一!基层的同志,过节最辛苦,我们都懂。”她刻意强调“理解”和“工作第一”,划下安全线。
陈洁抿嘴笑,目光在两人间一转,识趣地接过周声递来的一个袋子:“哇,热饮?谢谢周部长!我就不当电灯泡了,新年快乐!”她冲覃晴眨眨眼,潇洒离去。
寒风中只剩两人。周声把剩下袋子递给覃晴:“热奶茶,原味加珍珠和红豆,暖暖。”
“谢谢,太周到了。”覃晴接过,温热驱散寒意。她看着他疲惫的脸:“巡逻到这么晚,肯定饿了?”
“在执勤点啃了个面包。”周声无奈笑笑,眼神认真:“赶过来是想当面道歉。电话里…不够诚意。”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也…顺便看看你。新年了。”
覃晴心湖微澜,低头戳开奶茶掩饰。
“真没关系,”她抬头,笑容得体,“基层辛苦是常态。你能赶来,还带奶茶,已经很好了。”界限清晰。
寒风刺骨。覃晴捧着温热的奶茶杯,目光扫过他冻红的手和眉宇间的倦色,一个念头清晰起来。她没接他提议上车避风的话,反而指向广场对面一条相对僻静、却依旧灯火通明和人声鼎沸的小巷深处,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关切:“上车避风不如吃点热乎的。走,带你去垫垫肚子,你这肯定没吃好。”
周声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这个。一丝暖意和惊讶掠过他疲惫的眼眸。“这…太麻烦你了吧?这么晚了……”
“麻烦什么?”覃晴打断他,语气自然得像讨论工作,“我也饿了,正好一起。走吧,去老李那儿。”老苏是覃晴和和朋友经常去的一家夜宵摊的老板,大家都叫他老苏。
她率先迈步,朝着小巷方向,围巾在风中飘动。
周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份沉重的疲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烟火气的邀请冲淡了一丝。他快步跟上。
小巷深处,与广场的璀璨喧嚣隔开一段距离,几家夜宵摊点同时亮着灯,在寒夜里蒸腾出白色的雾气,混合着食物诱人的香气。其中一家挂着“老苏夜宵”红灯笼的小摊前,几张简陋的折叠桌椅旁零星坐着几个深夜食客。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正麻利地颠着炒锅。
看到覃晴走来,老板老苏眼睛一亮,热情招呼:“哟!覃晴部长!又是这么晚才下班?辛苦辛苦!”目光扫到旁边的周声,笑容更盛,带着点熟稔的探究,“这位是…?”
“苏哥,新年好啊。”覃晴笑笑,老苏叫她“部长”是因为她经常晚上加班的调侃,她已经习惯了,她侧身介绍,“这是周部长,官福镇武装部的同事。”他用了最稳妥的介绍。
“周部长好!新年好!”老苏笑容满面,“快坐快坐!还是老样子?海鲜粥?”
“嗯,加多一份炒粉吧,麻烦苏哥了。”覃晴点头,又看向周声,“你想吃什么?苏哥的炒粉和海鲜粥都不错,砂锅馄饨、椒盐虾也行。”
周声拉开一张塑料凳坐下,对老苏微笑:“苏老板,给我也来碗海鲜粥吧,暖和暖和。”他选择了和覃晴一样的粥,显得自然又不会太刻意。
“好嘞!两碗海鲜粥,一份炒粉!马上好!”老苏应着,转身忙碌起来。
两人在油腻却结实的小折叠桌旁相对坐下。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寒夜里投下小小一圈光晕。覃晴把还温热的奶茶放到桌上。周围的空气弥漫着油脂、香料和米粥的混合香气,远处广场的喧闹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这里只有锅铲碰撞的声响、食客吸溜食物的声音和寒风吹过巷口的呜咽。
气氛有些微妙。脱离了影院门口那种仪式感的环境,坐在这充满生活烟火气的简陋摊点前,身份带来的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被热气熏得薄了一些,但同时又因为环境的改变而需要重新适应。
周声看着她熟练地掰开筷子,用茶水冲洗的动作。组织部的工作细致,似乎也体现在这些生活细节里。
“晚上加班结束后,我都会来这里吃个夜宵,”覃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越来越胖了。”
“你也不胖啊,刚刚好,身材很标准了。”周声说完,突然感觉话语有些许暧昧。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撒着翠绿葱花和油亮胡椒粒的海鲜粥,和一盘镬气十足、油光闪亮的炒粉端了上来。食物的香气瞬间霸道地占据了所有感官。
“快趁热吃。”覃晴把一碗粥推到周声面前,又递给他一双擦好的筷子。
周声是真的饿了。高强度巡逻数小时,冷风里只啃了一个干面包,此刻热粥的香气像钩子一样勾着他的胃。他顾不上太多客气,低声道了谢,拿起勺子,舀起一大勺滚烫的粥,吹了吹,就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食道,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他几乎是满足地、极其轻微地喟叹了一声,眉宇间的疲惫似乎都被这口热粥化开了些许。
覃晴看着他近乎狼吞虎咽又努力维持吃相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爽约而产生的最后一丝芥蒂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体恤。她小口地吹着气,慢慢喝着自己的粥。海鲜很新鲜,处理得也很干净,粥底绵密,胡椒的辛辣恰到好处地驱散着寒气,确实舒服。
“慢点吃,烫。”她轻声提醒了一句,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很柔和。
“嗯。”周声含糊地应着,速度稍微放慢了一点,但进食的动作依旧专注。几口热粥下肚,他冰冷的指尖似乎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覃晴看着他专注吃饭的侧脸,昏黄灯光下,那些疲惫的线条仿佛被热气柔化了。她没再找安全话题,只是安静地陪他吃着。这一刻,言语似乎多余。食物的慰藉,在这寒冷的深夜,胜过千言万语。
周声风卷残云般吃完了炒粉,又喝了大半碗粥,才终于放缓了速度,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僵冷的身体重新活了过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覃晴小口喝粥的样子,昏黄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谢谢,”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沙哑被热粥滋润后好了许多,带着一种真实的放松和感激,“这碗粥…比面包强太多了。”他笑了笑,笑容里是纯粹的暖意。
“谢什么,”覃晴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轻松,“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跨年吧?算是对周部长辛勤工作的一点…基层慰问?”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试图冲淡空气中那点因他的感激而悄然升温的气氛,将这份关心重新拉回到“同志情谊”的轨道上。
周声听懂了她的“基层慰问”,也笑了,笑容里有理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看向远处广场方向,零星的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将一小片夜空染上转瞬即逝的色彩。
“新年快乐,覃晴。”他再次说道,这次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祝福。
“新年快乐,周声。”覃晴也看向那烟花,回应道,“新的一年,工作顺利,平安健康。”她的祝福依旧清晰、坦荡,带着组织部干部的分寸感。
老苏过来收拾碗筷,乐呵呵地:“吃好了?两位部长新年工作步步高升啊!”
覃晴抢先一步拿出手机:“苏哥,一起算,扫码。”她动作利落,没给周声机会。
周声想拦:“我来…”
“别争了,”覃晴已经扫好了码,付了款,抬头对他一笑,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俏皮,“说了是‘基层慰问’,哪有让被慰问对象掏钱的道理?”玩笑话里,再次巧妙地划清了界限。
周声无奈地摇摇头,没再坚持,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和疲惫而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去。这么晚了。”
覃晴没有拒绝。夜更深,寒气更重。两人并肩走出小巷,重新融入清冷了许多的街道。车停在巷口不远。周声依旧习惯性地替她拉开副驾车门,手掌挡在车门框上方。
坐进温暖的车厢,隔绝了外面的寒冷。熟悉的皮革味和淡淡的皂角气息包裹上来。周声发动车子,打开暖气,却没有打开收音机。车内一片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暖风吹拂的声音。刚才夜宵摊上的烟火气和短暂的松弛感,随着车门的关闭,仿佛也被隔绝在了外面。一种微妙的、带着点食物余温的沉默在狭小空间里流淌。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空旷了许多的街道上。路灯的光线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滑过,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年底…组织部考核压力不小吧?”周声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找了个最稳妥的话题。
“嗯,材料堆成山。”覃晴接口,语气带着点工作性的无奈,也松了口气,顺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你们官福镇做好被考核的准备没?”
“我们书记盯得紧,天天督促,党建办那边都按照要求做好了。”周声笑了笑,“开春征兵也要启动了,又是一堆事……”
话题安全地在彼此熟悉的领域展开,像两条平行流淌的小溪。覃晴说着年底“一报告两评议”的繁琐,周声聊着镇里开年工作的计划。言辞间是同事间的交流,带着对彼此工作的理解和尊重。刚才夜宵摊上那点近乎家常的暖意,被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重新包裹上“体制内”得体的外衣。
车子稳稳停在覃晴小区门口。这是近两年新建的小区,小区环境绿化不错,人车分流,居住舒适度较高。
“到了。”周声熄了火。
“谢谢你送我回来。”覃晴解开安全带,然后拿起包。
“应该的。”周声看着她,“今晚…谢谢你的粥。很暖。”
“一碗粥而已。”覃晴推开车门,冷风瞬间涌入,“快回去休息吧,累了一天了。开车小心。”
“嗯,你也早点休息。”周声点头。
覃晴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对他挥了挥手。周声在车里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后的楼栋,才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新年的第一个深夜,带着一丝暖意和一丝微妙的怅惘,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