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戎装》周小满

12、第十二章：始于“怪盗基德”的跨年夜邀约

　　星期五的下午，铅灰色的天空吝啬地裂开几道缝隙，透出几缕稀薄、毫无暖意的阳光，只是将冰冷的空气淬炼得更加凛冽澄澈。周声驾驶着那辆沾满乡间黄泥的黑色越野车驶入县委组织部办公大楼，轮胎碾过的柏油路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特意在车上整理了一番作训服，确保每一道衣褶都熨帖得如同刀锋，才拿起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文件袋推门下车。档案室前天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缺少的毕业证、学位证复印件，今天无论如何得补上。
　　县委组织部所在的办公楼有着某种不动声色的威严。电梯平稳上升，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陈旧纸张和某种体制内特有的肃然气息扑面而来。周声踏出电梯，站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声的走廊中央，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深色木门。干部科、组织科、人才办……锃亮的铜牌在顶灯冷白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他微微蹙眉，下颌习惯性地绷紧，仿佛在执行一次需要精确坐标的任务，而此刻坐标缺失。打电话询问显得过于刻意，拦住某个匆匆而过的陌生面孔又非他所长——这种无目的的社交，总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阻滞。
　　就在他准备拿出手机，准备翻找通讯录时，一阵轻缓而规律的脚步声从左手边走廊传来。那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韵律，像某种精准的节拍器。周声抬眼望去。
　　覃晴正从走廊另一头走来。她似乎要去其他科室开展某项工作，手里拿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和一支笔，脸上还残留着思考的余韵，神情专注而略带审视，那是即将投入繁复工作的前奏。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妥帖地包裹着修长的脖颈，外面是剪裁极佳的深灰色呢子外套，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裙，勾勒出流畅而挺拔的线条。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颈项。一束午后斜阳恰好从走廊尽头高高的窗户射入，像舞台追光般精准地笼罩在她身上，在她周身晕染开一层朦胧而柔和的金边，连空气中细微的浮尘都仿佛在她身畔轻盈舞动。
　　“周部长？”覃晴的目光触及他，脚步微微一顿，眼中清晰的讶异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但涟漪很快化开，漾成温和而克制的笑意，“您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关切。
　　周声的心脏像是被那束阳光猝不及防地烫了一下，猛地收紧，随即又因她温和的语调而缓缓落回原位，只是落点似乎比平时更深沉了几分。他举起手中的文件袋，声音低沉平稳，如同往常，但仔细分辨，内里惯有的那份冷硬似乎被磨钝了棱角：“覃科长。我来档案室补交点材料。”他顿了顿，坦然承认，“不懂档案室在哪间。”
　　“档案室在那边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间。”覃晴自然地抬手指向后方，但脚步并未停留，反而很自然地朝他走近了两步，“正好我也要去那边查点档案，一起过去吧。”
　　“好。”周声没有推辞，应了一声，自然而然地落后她半步，与她并肩而行。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不疏离，也绝不逾越。
　　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两人质地不同的鞋跟落在光滑的米白色地砖上发出的轻响，节奏稳定，像某种奇异的二重奏。覃晴身上那股清雅的气息，混合着纸张特有的干燥墨香，丝丝缕缕，执着地萦绕在周声的鼻端。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空阔的走廊，视线焦点落在远处档案室的门牌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拥有自主意识，不受控地描摹着她行走的姿态：肩背挺直如松，脖颈的线条优美而矜持，步伐从容稳定，每一步都带着职业女性特有的干练和沉静，又蕴含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她挽起的发髻下，一小段白皙的肌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细腻。
　　覃晴的办公室就在档案室斜对面。走到那扇挂着“组织科”牌子的门前时，她脚步微顿，侧身对周声道：“稍等，我放一下文件。”她便走了进去。
　　周声的目光下意识地跟随她的身影，投向室内。
　　办公室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几乎到了纤尘不染的地步。宽大的深色办公桌上，文件、书籍、文具分门别类，码放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整齐得令人叹服。电脑屏幕处于待机状态，泛着幽蓝的微光。然而，最吸引周声目光的，是办公桌靠近窗台的角落。
　　那里立着一个约莫十公分高的精致手办模型。主体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标志性的纯白色高顶礼帽和礼服，身后披着仿佛被风凝固住的飘逸斗篷。单片眼镜巧妙地镶嵌在脸部，折射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在鼻梁上投下一道细小的亮痕。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玩世不恭又带着洞悉一切的神秘莫测。他微微躬身，一手抚胸，一手仿佛刚刚从虚空中抽出，指尖夹着一张印有剪影头像的卡片——月光下的魔术师，怪盗基德，正做出他那经典的谢幕姿态。
　　周声的脚步在覃晴办公室门外顿住了。他深邃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锁在那个小小的模型上，足足凝视了两秒钟。这精致、华丽、充满浪漫幻想色彩的小物件，与他脑海中覃晴严谨、理性、一丝不苟的组织干部形象，瞬间碰撞出巨大的、近乎荒谬的反差。这反差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素来沉静的心底激荡起一圈圈难以名状的涟漪，带着一种奇妙的、令人探究的吸引力。他从未想过，在这个似乎永远冷静自持、条理分明的女性内心深处，竟栖息着这样一份对月光魔术师的偏爱。
　　覃晴似乎并未察觉到身后那道专注的凝视。她将手中的文件放在桌上一叠材料的顶端，利落地转身出来，脸上依旧是工作时的专注：“好了，走吧，档案室就在前面。”
　　“嗯。”周声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迅速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的失神从未发生。但那小小的基德影像，连同那份强烈的反差感，已如烙印般刻入他的感知。他沉默地跟在她身侧，方才被强行压下的波澜，此刻在胸腔内无声地起伏、回荡。
　　档案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是两位工作人员。一位是戴着亮紫色边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大姐，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正埋首于厚厚的卷宗里；另一位是年轻些的女孩，没戴眼镜，显得温和许多。年轻女孩接过周声递来的文件袋，动作麻利地打开，对照着电脑屏幕上的清单一项项仔细核对。中年大姐则抬头看了一眼覃晴，推了推眼镜，没说话，眼神里却带着熟稔的询问。
　　“琳达姐，”覃晴的声音清晰平稳，“我来查阅一下上周我们组考察的纪委那位副科级干部的考察材料，确认下他的工作经历和出生时间。”
　　“嗯，稍等。”被称作琳达姐的中年大姐应了一声，起身走向身后那间档案室，里面是高耸密集的档案柜。
　　周声这边，年轻女孩接过档案材料，说道： “周部长，稍等，我先核对下原件和复印件。”周声便在一旁等着她认真审核。
　　这时，琳达姐也拿着个厚厚的档案盒走了回来，递给覃晴：“喏，纪委林宏。”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却并无疏离。
　　覃晴迅速翻开档案盒，找到自己需要确认的信息便用笔记了下来，字迹清隽有力。
　　不到五分钟，覃晴便完成了自己的信息核对工作。
　　几乎同时，年轻女孩也已核验完毕，利落地在清单上打了个勾：“周部长，材料齐了。后续归档流程我们会处理，有需要补充的会再联系您单位。”
　　“辛苦了。”周声颔首。
　　两人几乎同时完成了各自的事务，再次一同走出档案室的门，回到了那条寂静悠长的走廊。午后的阳光又偏移了几分，透过高大的窗户，将走廊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图形，光柱里浮尘飞舞，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加静谧。
　　脚步声再次在空旷中轻轻回响。覃晴办公室的门就在几步之外。周声的心跳却在这几步之间，悄然加速，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胸腔内壁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混合着紧张与某种豁出去的决心，在血液里奔涌。他清晰地感觉到耳根处迅速蔓延开来的灼热，比上次超市里那短暂的相遇强烈得多。那个白色礼服的身影，那抹神秘的微笑，此刻仿佛在他眼前放大，成了无声的鼓动。
　　就在即将走到覃晴办公室门口，准备如常道别分开的瞬间，周声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他几乎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倏然转过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将覃晴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走廊的光线落在他深刻的眉骨上，在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紧张、期待、孤注一掷的决心，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覃科长，”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沉甸甸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千钧重量。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覃晴那双沉静的眼眸，似乎在确认她的注意力是否完全在自己身上，“刚才…看到你桌上的…”他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语，喉结再次滚动，“那个手办。”他清晰地吐出名字，“怪盗基德？”
　　覃晴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话题会如此陡转。她微微一怔，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意外，随即，一丝淡淡的、如同初绽樱花般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爬上她白皙的耳根，并迅速向脸颊晕染开去。这突如其来的羞赧，瞬间打破了她平日里那层冷静自持的面具，让她的神情变得生动而柔软。“啊…那个，”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掠过耳畔一丝并不存在的碎发，声音里染上了些许不好意思的笑意，甚至带着一点难得的局促，“是…以前念书的时候就很喜欢柯南，基德他…”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解释一个虚拟角色的魅力有些困难，最终只是轻轻带过，“…是我比较喜欢的角色。”声音虽轻，却像一把精巧的钥匙，在她一贯沉稳理性的外壳上，轻轻旋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内里柔软而鲜活的质地。
　　周声的心跳在这坦诚面前鼓噪得更加厉害，撞击着胸腔，发出近乎轰鸣的回响。看着她难得流露的、带着点小女生般羞赧的神情，那股冲动瞬间冲垮了最后一丝犹豫的堤坝。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如同战士发起冲锋前最后的蓄力。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响起，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听说…跨年夜那天，县中影电影院，”他语速刻意放得很慢，仿佛在铺陈一条通往未知的道路，“重映柯南剧场版，”他准确地报出名字，“《迷宫的十字路口》。”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覃晴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你…有兴趣去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声立刻垂下了眼睫，浓密的睫毛如同帘幕，遮住了眼底汹涌翻滚的、几乎要溢出的忐忑与期待。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紧抿的唇线透露出极度的克制。他下意识地将双手背到了身后，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用力地相互捻着、掐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清晰的白色，指腹下的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耳根处那股灼热感如同燎原之火，迅速蔓延开来，烧得他脸颊发烫。这窘迫而笨拙的姿态，与他挺拔的军姿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空气仿佛被骤然抽空，凝固了。走廊里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以及两人间清晰可闻的、细微的呼吸声。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覃晴完全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平日里冷峻威严、连目光都仿佛带着审视力量的男人，此刻竟像个初次鼓起勇气邀约心上人的青涩少年般紧张、窘迫，甚至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笨拙可爱。他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那紧绷得近乎僵硬的下颌线，还有那无法掩饰的、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的绯红，都像无声的语言，清晰地诉说着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这份巨大的、由内而外的反差带来的冲击力，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或精心设计的浪漫都更直接地击中了她的心。
　　最初的惊讶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从心底最深处涌起，带着一丝清甜，迅速驱散了耳根的微热，温柔地包裹住她的心脏。她甚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怦、怦、怦”，在寂静的走廊里，如同擂鼓般敲打着她的耳膜，震得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麻。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落在周声紧绷的侧脸上，清晰地勾勒出他刚毅的轮廓，也照亮了他耳廓上那片生动的红晕，那抹红色，像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这短暂的沉默，对周声而言无异于一场无声的凌迟。背在身后的手指捻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种种不祥的念头瞬间充斥脑海：莽撞了？唐突了？逾越了界限？……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从脚底蔓延上来。他喉头发紧，艰难地想要开口，准备用那句“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来挽回一点残存的体面，及时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好啊。”
　　覃晴清亮的声音如同破冰的春水，倏然响起，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和柔软的笑意，干净利落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她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星辰，坦然地迎上他带着惊愕猛然抬起的视线，清晰地重复道：“正好，我也挺想看的。”阳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那抹红晕仿佛有了生命力，在跳动。
　　周声猛地抬起头。眼底那份浓重的紧张和忐忑，如同被强光瞬间驱散的厚重晨雾，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巨大的、几乎令他眩晕的惊喜。那惊喜的光芒太过明亮炽热，瞬间冲垮了他惯常戴着的冷硬面具。唇角，那两道总是紧抿的、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线条，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真实、带着温度的弧度。虽然转瞬即逝，却如同惊鸿一瞥，照亮了他整个冷峻的面容。
　　“好。”他的声音明显轻松了许多，低沉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愉悦的尾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订好票后，我…提前告诉你？”他谨慎地确认着下一步，目光依旧停留在她明亮的眼眸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待。
　　“嗯。”覃晴微笑着点头，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像初春的桃花，“那就…说定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感。
　　“好。”周声郑重地点头，仿佛在签署一份极其重要的协议。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如释重负的轻松，巨大的喜悦，还有一丝对那个即将到来的跨年夜约会的、隐秘而强烈的期待。冬日的阳光似乎也偏爱他此刻的神情，柔和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那我先回去了，”他恢复了惯常的语气，只是那份紧绷感已荡然无存，“这周末还要加班。”
　　“嗯，周部长慢走。”覃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周声转身，迈开长腿，向电梯口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步伐依旧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然而，覃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变化——他转身的瞬间，那宽阔的、总是习惯性绷紧如钢铁的肩背，似乎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向后舒展了一下，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脚步落在地砖上，似乎也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轻快的韵律。冬日的暖阳执着地追随着他的身影，在他深色的作训服肩章上跳跃、闪烁，勾勒出金色的轮廓，直到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那跳跃的光斑才恋恋不舍地消失。
　　覃晴站在原地，望着周声消失后空荡荡的走廊转角，许久没有动。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依旧残留着微烫温度的脸颊，唇角的笑意却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反而一圈圈漾开，越来越深。那个意外暴露的、属于她私人世界的怪盗基德手办；那个紧张得连耳根都红透、笨拙得近乎可爱的邀约；还有他转身离去时，那瞬间放松下来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背影……无数个细微的片段在她脑海中飞快地回放、交织、定格，最终融合成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带着清甜气息的悸动，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糖果，缓缓融化，甜意弥漫至四肢百骸。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转身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某种温柔的确信，落在了桌角那个优雅神秘的怪盗基德手办上。白色的礼服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仿佛真的在熠熠生辉，单片眼镜反射着一点细碎的、调皮的光芒。她走过去，伸出手指，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点了点模型那光滑的、微翘的帽檐，仿佛在和一个老朋友对话，声音低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亲昵与嗔怪：
　　“你啊…”她的目光流连在基德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嘴角，“还真是个…总能带来意外惊喜的‘怪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