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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超市偶遇,家宴初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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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越州县,冷得刻骨铭心。不同于北方的干冽,这是南方特有的湿冷,寒气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棉衣,渗入骨髓,缠绕在每一寸关节上。天色总是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吝啬地不肯施舍一丝暖阳。街道两旁的常青树叶子上,也凝着湿漉漉的水汽,沉甸甸地坠着。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离年关更近了些,寒意也更深了一层。周末的午后,越州县最大的兴和超市里人头攒动,暖气开得十足,混合着生鲜区的水汽、熟食区的香气和人体的暖意,形成一种略显嘈杂的氤氲。人们裹着厚厚的冬装,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为即将到来的日子储备物资,也为这难熬的湿冷寻找一点慰藉。
在生鲜冷藏区,冷柜散发出的白色寒气与超市顶灯的光线交织,形成一片冰冷的荧光区域。周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半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羽绒夹克,敞着怀,下身是深色工装裤和一双厚实的户外靴。这身装束既保暖又带着他特有的干练气质,只是少了平日制服的正式感,多了几分生活气息。羊绒衫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羽绒夹克的蓬松感也无法完全掩盖他挺拔的身形。
他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一盒打折牛排,眉头微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修长的手指划过包装上的配料表,指尖沾染了冰柜里逸出的霜气,变得有些发红。“防腐剂超标,”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种惯常的冷静判断,像在审阅一份重要文件。他毫不犹豫地将盒子放回了冰冷的金属台面,动作干脆利落。
“哥!帮我拿一下那个!”不远处传来少女清亮的声音。她穿着毛茸茸的粉色羽绒服,戴着同色系的毛线帽,扎着马尾,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超市里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她正踮着脚尖,努力去够顶层货架上的有机牛奶,伸长了手臂,身体前倾,注意力全在那一排排牛奶盒上。
就在这时,她推着的购物车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滑了一下,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旁边堆成金字塔形状的促销苹果醋罐子。
“哗啦——!”
伴随着清脆的撞击声和少女的惊呼,几十个罐装苹果醋饮料瞬间失去了平衡,如同滚石般从塔尖倾泻而下,骨碌碌地向四面八方滚去,撞击着地面、货架底部,发出混乱的声响,打破了这片区域的秩序。
其中几罐尤为调皮,一路翻滚跳跃,最后“咚”地一声,撞停在一双干净利落的米色麂皮短靴前。
鞋的主人停下脚步,微微弯腰,白皙的手指伸向那罐滚到脚边的饮料。就在她捡起的瞬间,周沫那带着惊喜和促狭的清亮嗓音再次响起,穿透了周围的喧闹:
“哥!快看!是手机里那个…那个姐姐!”
周声的动作比思维更快。他猛地转身,长腿一跨就到了周沫身边,宽厚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精准地捂住了妹妹的嘴。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显示出他身体本能的反应速度和一种罕见的、近乎狼狈的紧张。因为动作,他敞开的羽绒夹克下摆微微扬起。
“唔…!”周沫剩下的话被堵了回去,只能瞪大眼睛,发出含糊的抗议。
覃晴直起身,手里拿着那罐苹果醋,循着声音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抬起头。
视线撞入一片深邃。
周声就站在几步开外,超市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深灰色羊绒衫衬得他脖颈线条修长,也柔和了他过于硬朗的面部轮廓。他微微侧着头,耳根处,一抹明显的、不同寻常的血色正迅速漫延开来,甚至爬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平日里冷峻锐利的眼神此刻似乎有些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更让覃晴心头微动的是,在他后颈靠近衣领的地方,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蜿蜒没入羊绒衫的领口阴影,像一条沉默的印记。他捂在妹妹嘴上的手指,还残留着刚才触碰牛排包装时沾染的细小冰晶,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燥热的超市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冷冻区的寒气、人群的热浪、促销喇叭的聒噪,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周部长?”覃晴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讶异和不易察觉的波动,轻飘飘地浮在这片奇异的寂静里。她穿着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浅咖色的羊绒围巾,脸颊被超市的暖气熏得微红。
“覃科长。”周声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点沙哑,像是喉咙有些发紧。他终于松开了捂着周沫的手,动作显得有些僵硬。“这是我妹妹,周沫。”他介绍道,目光似乎不敢在覃晴脸上停留太久,下意识地扫过满地狼藉的苹果醋罐子。
重获“自由”的周沫立刻像只小麻雀一样挣脱出来,一边大口呼吸,一边用那双亮得像探照灯一样的眼睛,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覃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极其兴奋的笑容。
“哇!姐姐!你真人比照片好看太多太多了!”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女特有的直率,“我哥拍的那张,简直跟通缉令上的似的,又糊又凶!他拍照技术真是灾难级别的!”
“咳!咳咳!”周声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被呛到了。他猛地转过身,高大的身躯瞬间隐入旁边高高的货架投下的浓重阴影里。阴影中,覃晴清晰地看到他放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那是他极度紧张或压抑情绪时才会出现的习惯性动作。
覃晴看着周沫夸张的表情,再看看阴影里那个明显不自在的身影,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她将手中那罐苹果醋递给周沫,声音温和:“谢谢。可能…是我比较上镜一点吧。”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周沫手里亮着的手机屏幕——那是一个屏保图片。背景是白雪皑皑、连绵起伏的边境雪山,一群皮肤黝黑、穿着迷彩作训服的年轻士兵,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露出洁白的牙齿。他们簇拥着中间一个抱着枪的男人。
那个男人,正是周声。
照片里的他,眉骨处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脸颊上还沾着尘土,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嘴角咧开一个覃晴从未见过的、近乎野性又无比纯粹的肆意笑容。那笑容仿佛能穿透屏幕,带着雪山的凛冽和阳光的热度,瞬间击中人心。这与覃晴印象中那个总是神情冷峻、一丝不苟的周部长,判若两人。
“这张照片啊,”周沫注意到覃晴的目光,立刻献宝似的把手机屏幕往她面前凑了凑,手指灵活地滑动着屏幕,“是我哥最宝贝的照片!他说这是在部队…呃,反正他以前出任务的时候拍的。”她说着,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手指点向屏幕下方,“不过,他加密相册里后面还有呢,那才是…”
“周沫!”周声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猛地从阴影中跨出一步,劈手就向周沫的手机夺去!动作迅猛得带起一阵风。他敞开的羽绒夹克因动作幅度而扬起。
周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一松。
“哐当!”一声闷响,金属机身的手机直接砸进了周沫面前的购物车底部,落在几包零食上。
三个人都因为这小小的混乱而短暂地顿住了。就在这瞬间,覃晴的目光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手机屏幕在跌落前最后闪过的画面——似乎是一张照片被快速划过的残影。那是一个女人的侧影,穿着剪裁得体的套装,正站在一个类似会议室主席台的位置上。窗外,几树洁白的玉兰花盛开得正盛,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勾勒出她专注而沉静的侧脸线条。
是她自己。在不久前一次重要的干部考察会上。
覃晴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悄然涌上耳根。
“哎呀!苹果醋倒了!”远处传来超市导购员焦急的喊声。一个穿着红马甲的中年妇女快步跑了过来,看着散落一地、还在微微滚动的罐子,一脸心疼。
这声喊叫打破了三人之间微妙而尴尬的僵持。覃晴和周声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立刻蹲下身帮忙捡拾散落一地的罐装饮料。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不小心撞倒的。”覃晴一边道歉,一边快速地将滚到远处的罐子捡回来。
周声的动作更快,他默不作声,长臂一伸,就将好几罐滚到货架底下的饮料捞了出来。两人的动作都很麻利,很快就在导购员赶到的同时,将大部分散落的饮料都归拢到了一起。蹲下起身间,周声的羽绒夹克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微尘。
就在覃晴伸手去捡最后一个滚到周声脚边的罐子时,周声也恰好弯腰去够。两人的指尖,隔着冰冷的金属罐身,轻轻碰触了一下。
那触感微凉,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
周声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了手,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旁边刚堆好的一摞饮料。他迅速直起身,目光看向别处,下颌线再次绷紧。他下意识地拉了拉羊绒衫的袖口,似乎想掩盖什么。
“哥!你手怎么了?”周沫眼尖,立刻指着周声刚刚缩回的手惊呼起来。她刚才就注意到了哥哥羊绒衫袖口下露出的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白色胶布。
覃晴的视线也立刻聚焦过去。她看到周声右手靠近虎口的位置,从袖口边缘露出的医用胶布,边缘似乎有些微的渗血痕迹。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她注意到那伤处的边缘,透过薄薄的胶布,隐约透出一种规则的、细小的锯齿状痕迹——那绝不像是普通的擦伤或割伤,更像是被某种带有特定齿纹的金属部件狠狠刮蹭后留下的,比如扳机护圈?
周声飞快地将手往身后藏了一下,动作带着一种本能的掩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前两天民兵训练,不小心擦了一下。没事。”他迅速转移话题,目光投向超市另一头的水果区,声音不容置疑地对周沫说,“去买你的砂糖桔。再磨蹭,好的都被挑没了。”他一边说,一边将羽绒夹克的前襟拢了拢。
周沫撇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也看出哥哥不想多说。她眼珠一转,忽然凑近正在帮忙整理最后几罐饮料的覃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飞快地说:“晴姐姐,你别看我哥现在人模狗样的,他这人从来就不知道照顾自己!以前在部队里就这样,受了伤自己硬扛着,不吭声。他背上那道疤,就是有一次…”
“周沫!”周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覃晴从未听过的、近乎失态的慌乱和严厉。他猛地伸手去拉妹妹的手臂,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弄疼她,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因为伸手的动作,羊绒衫的袖口再次向上滑了一小段,露出了他左手手肘内侧的一小块皮肤。
覃晴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凝固在那里!
在肘弯内侧的隐秘处,皮肤上分布着几个极其细小、颜色略深于周围皮肤的点状印记。它们排列得并不规则,但以覃晴的职业敏感度,她几乎立刻辨认出来——那是长期、反复注射某种药物后留下的针眼痕迹。结合他的身份、他身上的伤,覃情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词:止痛药。而且是需要长期注射、可能具有一定依赖性或副作用的强效止痛药。
一股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沉重感,猛地攥紧了覃晴的胃。仿佛有人隔着虚空,狠狠在她腹部揍了一拳。
她看着周声仓皇地将衣袖拉下,试图掩盖那无法轻易磨灭的印记。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被窥见隐秘的狼狈和抗拒。超市明亮的灯光下,他挺拔的身影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影。
一股冲动,一种混合着心疼、好奇和想要靠近的复杂情绪,冲破了覃晴素日的冷静自持。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要不…去我家吃饭吧?”
话一出口,不仅周声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连覃晴自己也微微愣住了。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补充道:“上次…KTV的事情还没好好答谢你,还有…你送的那些草药,效果很好。”她指的是治疗GHB后遗症很有效的本地草药根茎。
超市的顶灯明亮得有些晃眼。灯光在周声低垂的浓密睫毛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被唤醒的雕塑。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间,覃晴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犹豫、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以及更深沉的、仿佛沉淀了太多东西的晦暗。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周沫看看哥哥,又看看覃晴,眼睛亮晶晶的,屏住了呼吸。
覃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太沉、太深,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她垂下眼睫,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羽绒服的衣襟,声音低了些:“不方便的话就…”
“方便。”周声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覃晴家住在单位不远处的益海小区,一个闹中取静、管理良好的成熟小区。楼房不算新,但环境整洁,绿化很好。她家在二十二楼。
打开门,一股淡淡的、属于覃晴个人的清雅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一点新家具的木香和室内的温暖。玄关干净简洁,鞋柜旁放着一盆生机勃勃的绿萝。屋内的暖气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请进,外面冷,快进来暖和暖和。”覃晴一边招呼着,一边弯腰打开鞋柜。她似乎犹豫了半秒,随即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双崭新的、深灰色的男士棉质拖鞋,鞋面上的标签还没来得及撕掉。“…上周超市打折,看着质量不错就随手买了。”她解释道,语气尽量自然地将拖鞋放在周声脚边。她自己则换上了一双柔软的毛绒拖鞋。
周声的目光落在那双拖鞋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认得这个牌子的LOGO——一个并不算大众的户外品牌。正是他常穿的那款作训鞋同厂出的休闲家居系列。他平时买东西并不讲究品牌,但这个牌子因为耐磨舒适,是他穿了多年的习惯选择。这巧合…是巧合吗?
他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沉默地换上了那双尺码似乎刚刚好的拖鞋。崭新的棉质内里包裹住脚掌,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感。他脱下了厚重的羽绒夹克,里面是那件深灰色羊绒衫,更清晰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线条。周沫也脱掉了羽绒服,露出里面的粉色卫衣。
“哇!覃姐姐你家好漂亮!好干净好暖和啊!”周沫已经脱了鞋,穿着袜子,像只快乐的小鸟蹦跳着进了客厅。她好奇地打量着室内的陈设:简约的北欧风装潢,线条干净利落,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调,点缀着几抹清新的蓝绿色。沙发柔软舒适,茶几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本书和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整个空间明亮、整洁、温馨,充满了女主人的生活品味。
“不像我哥那儿,”周沫回头冲周声做了个鬼脸,“整个就跟个军事仓库似的,除了沙袋就是哑铃,东西摆得跟列队似的,一点人气儿都没有!还总忘记开暖气,冷冰冰的!”
周声没理会妹妹的调侃,他的目光沉静地扫过客厅,最后落在靠近阳台的茶几上。冬日下午的阳光正透过白色的纱帘,温柔地洒进来,在光洁的茶几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们随便坐,喝点热水,我去做饭。”她指了指饮水机,自己也脱掉了羽绒外套,里面是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衬得她脖颈修长。
周沫笑嘻嘻地窝进了沙发里,打开了电视。周声却没有坐,他像巡视领地般,脚步无声地踱到了厨房门口,高大的身躯倚在门框上,静静地注视着里面忙碌的身影。
覃晴系上一条浅绿色的围裙,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她先处理刚在超市买的新鲜鲈鱼,刮鳞去内脏,动作熟练而轻柔。接着是配菜:黄瓜、青椒、土豆、排骨…她拿起菜刀,开始切黄瓜。刀锋在砧板上发出稳定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她的刀工确实很好,手腕稳定有力,切出的黄瓜片薄如蝉翼,几乎能透光。随着她切菜的动作,围裙系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一缕发丝调皮地从她耳后滑落。周声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执刀的右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深褐色的痣,随着她切菜的动作时隐时现,像一颗不经意间坠落的星子。
厨房里弥漫着蔬菜的清新气息,只有切菜声和客厅隐约传来的电视声。一种奇异的、带着烟火气的宁静笼罩着两人。
“需要帮忙吗?”周声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宁静。或许是环境的改变,或许是卸下了部分心防,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
覃晴闻声抬起头,手里还拿着刀,脸上带着一丝惊讶:“你会做饭?”印象中,这种后勤工作似乎与这位雷厉风行的武装部长不太搭边。
周声看着她惊讶的样子,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拉练时在野外经常做,”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手中的青椒,补充道,“还烤过蛇虫鼠蚁之类的野味。”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覃晴手里的刀锋在砧板上顿了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抬起头,正撞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那双总是像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竟然清晰地映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周声在开玩笑?
这个认知让覃晴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有些怔忡地看着他。午后的阳光正好从厨房的小窗斜射进来,金灿灿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他眉骨那道平日里显得格外凌厉的旧疤,在这光线下似乎也柔和了不少,不再那么咄咄逼人。深灰色的羊绒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温暖了一些。
“晴姐姐!”周沫的声音适时地从客厅传来,带着笑意和一点小得意,“你别被我哥那张扑克脸骗了!他虽然是个生活白痴,不会照顾自己,但是厨艺可是一流的!我们老家的亲戚都夸他呢!”
周沫的话像是一把钥匙。周声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向前一步,走进了厨房。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别的,而是直接握住了覃晴还拿着菜刀的手腕——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将刀从她手中接了过来。
覃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腕被他干燥温热的手掌握住的地方,皮肤像着了火。
周声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僵硬,他拿起一个翠绿的青椒,在水龙头下快速冲洗干净,甩掉水珠。然后,只见他左手稳稳按住青椒,右手执刀,刀光一闪,极其利落地剖开青椒,刀尖灵巧地一转一挑,籽和白色的筋络便被完整地剔除出来。接着,刀刃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只听到一阵密集而均匀的“嚓嚓”声,青椒便在他手下变成了一堆长短、粗细几乎完全一致的细丝,整齐地码在砧板上。
那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感和精准的控制力。与其说是在切菜,不如说更像是在处理一件精密的武器,或者演练一套早已融入骨髓的战术动作。刀刃在他指间翻飞,仿佛与他融为一体,带着一种冷酷又优雅的美感。
覃晴彻底看呆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以凌厉冷硬著称的武装部长,在厨房的砧板前,竟能展现出如此令人惊叹的刀工和……致命的吸引力?她甚至忘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掠过他因用力而微微绷紧的小臂肌肉线条(羊绒衫袖口挽起了一小截),掠过他专注时微微抿起的薄唇,掠过他高领羊绒衫领口处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蜿蜒至锁骨的深色疤痕……甚至能看清他喉结上因为厨房热度而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伴随着周沫压抑不住的偷笑声,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厨房里这层无形的、带着魔力般的薄雾。
覃晴如梦初醒,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后退半步,脸颊瞬间红透。她有些慌乱地避开周声闻声看过来的目光,掩饰性地转身去拿锅铲,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周声也迅速放下了刀,有些不自然地拉下了自己的袖口。
饭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温馨的小客厅。红烧鱼色泽诱人,油焖大虾红亮饱满,清炒时蔬碧绿鲜嫩,糖醋排骨散发着酸甜的焦香,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简单的家常菜,却因为烹饪者的用心而显得格外丰盛诱人。
周沫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直奔那条香气最浓郁的红烧鱼:“晴姐姐你快尝尝!尝尝我哥的手艺!保证你吃了这顿,就天天想着下一顿!”她夹起一大块雪白的鱼肉,殷勤地往覃晴碗里放。
“吃饭别说话。”周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兄长的威严。他夹了一块裹满酱汁的排骨放进周沫碗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同时,覃晴敏锐地注意到,在桌布掩盖的桌面下,周声的膝盖似乎极其轻微地、带着警告意味地碰了碰周沫的腿。
周沫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埋头扒饭。
覃晴顺着周声刚才目光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周沫那只拿着筷子的手正悄悄往下挪,手指似乎正摸索着放在腿上的手机,摄像头的位置,隐隐约约正对着她和周声的方向。
“周沫!”周声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刃,瞬间让餐厅的温度降了几度。
周沫被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桌上。她抬起头,脸上带着被戳穿的尴尬和一丝小委屈,辩解道:“哎呀哥!你凶什么嘛!是妈!妈发信息说想看看你新交的朋友!她好奇嘛……”说着,她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和“任务”,突然把手机屏幕转向覃晴,手指飞快地滑动着相册,“你看!晴姐姐,我可没骗你!这是我哥手机里的相册,全是你的照——”
“啪!”
手机被一只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夺过!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覃晴只来得及在屏幕熄灭前,惊鸿一瞥地看到一张照片——似乎是她在某个工作会议上发言的侧影,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像是从远处或视频里截取的。但这张照片被单独存放在一个需要密码才能进入的加密相册里。
餐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
周声紧紧攥着那部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森冷的青白色,手背上血管清晰可见。他的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耳根和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比桌上那盘油亮诱人的油焖虾还要鲜艳。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秒钟的沉默,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工作需要。”他终于从紧抿的唇齿间挤出四个字,声音生硬得像石头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他几乎是用扔的,把手机塞回给周沫,动作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烦躁。
周沫撇着嘴接过手机,小声咕哝着:“骗人。上次你背伤复发又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半夜喊的都是‘晴…晴…’后面的话听不清,但肯定不是工作!”
“周沫!”周声猛地站了起来!实木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尖锐刺耳的噪音,打破了死寂,也刺痛了耳膜。他左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按住了后腰的位置,眉头瞬间拧紧——那是他旧伤最痛的地方。深灰色羊绒衫下的身体似乎因为疼痛而微微绷紧。
覃晴的心像是被那椅子刮地的声音狠狠揪了一下。她猛地想起那日山火的情景:为了救她和村民,用身体挡住了火焰……她几乎是立刻起身,拿起汤勺,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小心翼翼地放到周声面前。碗沿还氤氲着白色的雾气。
“喝点热汤吧,”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对背伤…有好处。”她特意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碗沿温热的瓷边。
几乎是同时,周声正要收回按在后腰上的手去端碗,他的指尖也恰好伸了过来。
两人的指尖,在温热的碗沿上,极其短暂地、轻轻地相碰了一下。
周声如同被高温灼伤般,猛地缩回了手,动作大得差点带翻汤碗。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厨房里水声哗哗。
覃晴站在洗碗池前,心不在焉地冲洗着碗碟上的泡沫。她的目光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望向小小的阳台。
周声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客厅,独自站在那里,他挺拔如松的轮廓仿佛一道孤寂而沉默的剪影。冬夜的寒风撩动着他额前的碎发。覃晴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按在后腰的位置,那个姿势透露出一种无声的隐忍和沉重。他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羊绒衫,身影在寒夜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切好的水果,拼成果盘,端着走了出去。她给自己披上了一件薄开衫。
推开阳台的玻璃门,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周声听到声响,立刻转过身,动作快得惊人。
“抱歉,”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看向客厅里正被综艺节目逗得咯咯笑的周沫,“周沫她…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夜风一吹,他下意识地微微缩了下肩膀。
覃晴将果盘放在阳台的栏杆上,水果的清香弥漫开来。她摇摇头,语气真诚:“没有。她很可爱。”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向周声,“像你。”
周声微微一怔,随即自嘲般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小区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刻的无奈和不易察觉的痛楚:“她比我勇敢。”
“当年…她被人渣下药后,还能清醒过来,还能有勇气站出来指证对方,报警,走完整个司法程序……”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覃晴的心猛地一沉。电光火石间,许多之前模糊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他为何对GHB如此熟悉且深恶痛绝;还有此刻他眼中深藏的、对妹妹遭遇的痛苦与自责……
夜风似乎更冷了,吹乱了覃晴额前的刘海,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
周声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拂开那恼人的发丝。但手抬到一半,却硬生生顿在了半空中,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隔。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和犹豫,最终,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缓缓放下,转而回客厅拿了一张纸巾,递向覃情。
“你脸上…有点酱油渍。”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覃晴没有去接那张纸巾。
她微微仰起脸,清亮的眼眸在灯光下直视着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勇敢的试探:“哪里?”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周声的呼吸明显一窒,变得有些急促。他递着纸巾的手僵在半空,目光沉沉地锁在她仰起的脸庞上。灯光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流淌,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客厅里,周沫被综艺里的某个桥段逗得爆发出一阵清脆响亮的大笑,那笑声穿透玻璃门,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笑声如同一个开关。
周声眼底翻涌的某种激烈情绪仿佛瞬间被强行压下。他握着纸巾的手微微收紧,最终没有收回,而是向前探去。带着薄茧的、温热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擦过覃晴靠近嘴角的肌肤。那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的拂过,却又因为指腹粗糙的纹理而带来一种鲜明的、带着电流般的酥麻感。
指尖的温热与夜风的清凉形成强烈的对比,清晰地烙印在覃晴的感官里。
两人都像被这细微的触碰烫到一般,身体同时微微一震。
周沫那持续不断的、无忧无虑的笑声,像潮水般涌来,将阳台这片刚刚升腾起微妙情愫的小小空间瞬间冲散。
两人如梦初醒般,几乎是同时向后退开了一小步。那短暂交汇的目光迅速分开,各自转向不同的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带着甜涩气息的尴尬和悸动。
阳台上的两道人影,一挺拔,一纤细,在清冷的夜色中各自沉默着,只有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敲打着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慌乱而隐秘的鼓点。超市的偶遇,家宴的邀约,那些猝不及防的窥探、笨拙的掩饰、无声的关切与指尖不经意的触碰……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预示着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无法再回到最初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