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岸声深》任平川

7、抢饭 陈泊昇

　　陈泊昇在周扬旁边坐下，整理好书本，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新同桌的侧脸。
　　晨光勾勒着周扬的轮廓，线条利落，鼻梁挺直。
　　然而，当视线不经意地滑过周扬的左耳时，陈泊昇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里，戴着一个小巧的的黑色助听器，几乎与周扬的短发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陈泊昇的目光不由得在那小小的装置上多停留了几秒。
　　或许是那目光带着探究的意味太过直接，周扬似有所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陈泊昇应该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移开视线，腰板挺得更直了些，目光专注地投向黑板方向。
　　周扬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太熟悉这种目光了，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他身体微微朝陈泊昇那边倾斜，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你别不好意思，看就行。
　　“我左耳，”周扬的声音很平静，带着点坦诚的随意，“小时候生了场病，老家医疗条件不行，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不是完全聋了，就是听力阈值高了很多，声音小了或者远了就听不清，特别在吵的地方，声音混在一起，听是能听见点，但分不清具体是啥，也搞不清声音从哪儿来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所以很小就戴着了。我妈说，不戴的话，时间久了怕影响语言发育，也怕搞不清方向感。”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陈泊昇盯着黑板，他其实没想这么多……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决定将错就错。
　　陈泊昇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带着十二分的歉意，终于转过头正视周扬：“抱歉。”
　　周扬看着他眼中那份过于沉重的愧疚，反而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嗐，真没事，”
　　周扬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脸上换上贼兮兮的表情：“诶，新同学，问你个事儿。”
　　“嗯？”
　　“你跑得快吗？”周扬眨眨眼，压低声音问。
　　“还不错。”
　　周扬眼睛一亮，像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不？我想吃思源二楼那家新开的西点窗口的巧克力熔岩小蛋糕，每天就做那么几份。”
　　陈泊昇看着周扬提到小蛋糕时瞬间亮晶晶的眼睛。
　　“我跟着你？”陈泊昇道。
　　周扬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脸上是计谋得逞的笑容，“就这么说定了。”
　　他心满意足地坐直了身体，重新把注意力投向讲台。
　　陈泊昇看着他那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再看看讲台上还在滔滔不绝的王卫东，默默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挪。
　　他也很想吃巧克力小蛋糕。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物理。
　　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时，陈泊昇就敏锐地察觉到旁边人的气场变了。
　　周扬看似在认真听课，实则身体已经微微前倾，一只脚甚至已经提前伸到了过道里，双手虚按在桌沿。
　　他甚至还偷偷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眼神时不时瞟向教室后门的方向，充满了对巧克力熔岩小蛋糕的渴望。
　　陈泊昇：“……” 他默默地，也把自己的椅子又往后挪了半寸。
　　“叮铃铃——！”
　　下课铃如同冲锋的号角，瞬间点燃了整栋教学楼。
　　然而，高二（4）班靠窗角落的动静比铃声更具爆发力。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周扬如同离弦之箭，“噌”地一下就从座位上弹射而起。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旁边的陈泊昇反应也是极快，几乎是同时起身，长腿一迈就跟了上去。
　　在全班同学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和一道更高大的身影如同出栏的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后门。
　　速度之快，甚至带倒了门口垃圾桶旁的一个空矿泉水瓶！
　　“卧槽？！”
　　“体委干嘛呢？”
　　“他后面那个是新来的转校生？！”
　　“这……这是去食堂抢饭？这架势是去打仗吧？！”
　　教室里瞬间一片哗然，同学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矫健身影，仿佛看到了两头挣脱缰绳、奔向自由草场的……嗯，精力充沛的某种动物。
　　事实证明，周扬的“百米冲刺”和陈泊昇的“长腿优势”结合，效果是惊人的。
　　当两人以绝对领先的姿态，几乎是并肩冲进思源食堂二楼，带着微喘站到西点窗口前时，那刚出炉不久、散发着诱人巧克力浓香的熔岩小蛋糕，还静静地躺在玻璃橱窗里，散发着“快来买我”的光芒。
　　“呼……还好……赶上了……”周扬撑着膝盖，气息微喘，脸上是满足的笑容，指着橱窗，“师傅！两个！巧克力熔岩！”
　　如愿以偿地捧着两个精致的小蛋糕，又买了些其他饭菜，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扬迫不及待地用勺子挖开小蛋糕的酥皮，看着里面温热丝滑、如同岩浆般流淌出来的浓郁巧克力酱，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瞬间被那极致的甜蜜和微苦的醇香征服，幸福得直晃脑袋。
　　他含糊不清地赞叹着，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对面的陈泊昇，“好吃吗好吃吗？”
　　陈泊昇也刚尝了一口，细腻的蛋糕体和滚烫浓郁的巧克力酱在口中交融，确实令人惊艳。
　　他看着周扬那副满足又期待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点了点头：“好吃。”
　　两人都是嗜甜的主，各自埋头享受着自己的小蛋糕。
　　过了好一会儿，王羿、高钰白、刘明禄几人才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后面还跟着何媛。
　　何媛一进食堂，目光就像雷达一样扫视，老远就看见了靠窗位置上那个醒目的新面孔——陈泊昇。以及他对面，正一脸幸福地吃着蛋糕的周扬。
　　“周扬，动作够快啊！”何媛大大咧咧地走过来，直接拉开周扬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却毫不掩饰地落在陈泊昇身上，带着好奇和欣赏，“你好啊，我叫何媛，”
　　陈泊昇放下勺，点头示意：“陈泊昇。”
　　“知道知道，简幸佳她哥嘛！”何媛自来熟地说着，目光在陈泊昇脸上转了一圈，“之前就听幸佳提过你，没想到真人比描述的还帅。”
　　陈泊昇挑眉，微微勾唇：“是吗？你也很漂亮。”
　　何媛洋装娇羞:“啊，我知道啦。”
　　王羿:“劝你别撩我们媛姐，消受不了。”
　　何媛抬腿就要踢他:“滚蛋。”
　　何媛似乎对陈泊昇充满了好奇，坐下后就开始连珠炮似的发问：
　　“哎，陈泊昇，你之前老家是哪儿的啊？”
　　“临沧这边还习惯吗？”
　　“你跟周扬是同桌？感觉他人怎么样？是不是特欠揍？”
　　“你打篮球吗？周扬可是我们校队的……”
　　陈泊昇有一搭没一搭地简短回应着：“杨河市”“还行。”“挺有趣的。”“打。”
　　王羿看着何媛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又看看陈泊昇虽然礼貌但明显有些招架不住的表情，忍不住偷偷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何媛，压低声音：“行了媛姐，差不多得了。人都快被你问烦了。”
　　何媛被打断，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王羿，一脸茫然：“啊？我话很多吗？”她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一直埋头吃蛋糕的周扬终于抬起头，凉凉地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补刀：“你以为呢？跟查户口似的。” 他指了指陈泊昇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人家饭都没法好好吃了。”
　　何媛看看陈泊昇，再看看自己，这才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哎呀，这不是对新同学好奇嘛，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吃饭吃饭。”她终于消停下来，开始专注于自己餐盘里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