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岸声深》任平川

5、嫩草绿与西西红 周扬与陈泊

　　第二天下午，阳光依旧炽烈，晒得柏油路面都有些发软。
　　周扬顶着一头没打理过的黑发，穿着件宽松的旧T恤和王羿、高钰白汇合后，溜溜达达地往昨天约好的那家理发店走去。
　　刘明禄临时被他妈抓去当苦力搬东西，在群里哀嚎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了鸽子。
　　理发店开在一条不算太热闹的街角，玻璃门擦得锃亮，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发型海报。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洗发水、染发剂和定型喷雾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吹风机嗡嗡的噪音。
　　王羿走在最前面，大大咧咧地嚷着：“老板！染头！”他话音刚落，高钰白紧跟着的脚步却猛地顿住，眼睛瞬间瞪圆，一句国粹脱口而出：
　　“我靠？！”
　　这声突兀的脏话在嘈杂的理发店里并不算太响，却让周扬和王羿都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靠窗的理发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身形高大，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优越的肩宽和挺拔的背脊线条。
　　理发师正围着他忙碌。而就在旁边的等候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米色连衣裙的女生，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线条柔和精致——正是简幸佳。
　　高钰白那声“我靠”显然也惊动了那边。
　　坐在理发椅上的人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镜子的反射，精准地投了过来。
　　是陈泊昇。
　　他额前的碎发被理发夹子固定着，露出清晰冷峻的眉眼。
　　当他的视线穿过理发师晃动的身影，落在周扬脸上时，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周扬也是一愣，随即和王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奇。
　　这世界可真小。
　　他率先迈开步子走过去，王羿紧随其后，高钰白则有些局促地跟在最后，眼神在简幸佳和陈泊昇之间来回飘。
　　“好巧啊。”周扬走到近前，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在陈泊昇和简幸佳之间转了转，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探询，“你俩……认识？”
　　他问的是陈泊昇，但眼神也扫过简幸佳。
　　作为兄弟，替高钰白探探虚实义不容辞。
　　走近了，周扬才更真切地感受到陈泊昇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昨天在昏暗的巷子里只觉得他很高，现在在明亮的灯光下，即使对方坐着，那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腿也极具存在感。
　　周扬自己身高接近一米八五，在男生里已经算鹤立鸡群，但陈泊昇站起来绝对超过一米九，像棵挺拔冷峻的雪松。
　　陈泊昇还没开口，坐在沙发上的简幸佳已经抬起头，看到周扬他们，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惊讶但很友好的笑容：“哎，好巧啊。”
　　陈泊昇的目光在周扬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向简幸佳，简单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周扬的问题，然后补充道：“她是我妹。”
　　这人说话怎么总是带笑？怪怪的。
　　高钰白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一种混杂着“原来如此”的复杂情绪上。
　　原来不是情敌，是大舅哥啊！
　　周扬心里也松了口气，为兄弟感到庆幸，至少暂时排除了一个强力情敌。
　　他自然地给双方介绍：“陈泊昇，前天认识的。这俩是我朋友，王羿，高钰白。”
　　他又转向陈泊昇，“我们和简幸佳同校。”
　　陈泊昇对着王羿和高钰白略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这时，给陈泊昇洗头的助理小妹走了过来：“先生，可以洗头了。”
　　陈泊昇站起身。当他完全站直时，那种身高带来的差距感更明显了。
　　他对着周扬说了句“等我一下”，又对其他几人点了下头，便跟着助理走向洗头区。
　　周扬看着陈泊昇的背影，很自然地以为他只是来剪个头发或者简单修整一下发型。
　　毕竟他那张脸配上什么发型都不会差。
　　他没再多想，正好轮到他了，理发师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帅哥，想怎么弄？昨天电话里说是染红色？”理发师是个年轻小哥，拿着色板热情询问。
　　“嗯，就这个吧，显眼点的红。”周扬随手在色板上点了个饱和度很高的西西红。
　　“没问题！包您满意！先洗个头？”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洗发、上染膏、等待、冲洗、再吹干的流程中度过。
　　染发膏的味道有点刺鼻，周扬昨晚睡得晚，加上暖风吹着，竟不知不觉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吹风机加大档位的轰鸣声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镜子里首先映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旁边座位已经接近尾声的陈泊昇。
　　理发师正拿着风筒，卖力地给陈泊昇吹着造型。而陈泊昇头顶的发色……
　　周扬的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眼睛猛地睁大。
　　那是一种极其鲜亮、极其扎眼的颜色——嫩草绿！
　　不是低调的墨绿，也不是闷青，是那种充满生命力的、在春天田野里一眼就能看到的、饱和度极高的嫩草绿！
　　配上陈泊昇那张轮廓深刻、气质冷硬的脸和一身简单的黑衣，视觉冲击力堪称爆炸。
　　就在周扬目瞪口呆，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的时候，镜子里，陈泊昇的目光也转了过来，恰好对上了他震惊的眼神。
　　四目在镜中相遇。
　　空气凝固了一瞬。
　　陈泊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极其可疑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抽动了一下。
　　下一秒，周扬看着镜子里顶着嫩草绿的陈泊昇，再想想自己即将顶着的西西红，一股强烈的、荒诞的喜感直冲脑门。
　　他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像是打破了某种结界。
　　镜子里，陈泊昇嘴角抽动的幅度更大了些，最终也没能压住，一丝清晰的笑意从他眼底蔓延开来，低低的笑声也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两人隔着镜子，看着对方和自己即将拥有的、同样“惊世骇俗”的发色，莫名其妙地就笑开了。
　　周扬指指自己头上的红毛，语气带着戏谑：“大红大绿挺喜庆的。”
　　陈泊昇抬手摸了摸自己那扎眼的绿毛，眼底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带着点无奈：“嗯，是挺……醒目。” 他似乎也没想到最终效果会如此“震撼”。
　　这时，周扬才想起环顾四周。王羿和高钰白的位置早就空了。
　　他摸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不早，外面天色都暗了下来。
　　手机里有王羿半小时前发的消息：
　　王?:我和高钰白还有简幸佳先去隔壁街吃饭了，你搞定了过来，定位发你！
　　后面附了个餐馆的定位。
　　周扬拨通了王羿的电话，那边背景音嘈杂，王羿扯着嗓子喊：“周扬完事儿没？快来！菜都点好了！”
　　“嗯，刚弄好，这就过去。”周扬挂了电话。
　　他站起身，甩了甩头发，那头鲜艳的西西红在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看向也站起身，顶着一头鲜亮嫩草绿的陈泊昇：“他们去吃饭了，定位发我了。去找他们吗？”
　　陈泊昇点点头，言简意赅：“行。”
　　两人顶着各自醒目的新发色，一前一后走出了理发店。
　　夏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拂在头皮上，感觉有点新奇。一红一绿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回头率简直百分之两百。
　　周扬能感觉到路人投来的、或惊奇或憋笑的目光，但他混不在意，反而觉得有点好玩。
　　并肩走了一段，气氛有些安静。周扬侧头看了看身边沉默的高个子，随口找了个话题：“你还在上学吗？”
　　“嗯。”陈泊昇应了一声，目光看着前方，“高二。”
　　“这么巧？”周扬有些意外地挑眉，“我也是高二。”
　　陈泊昇点点头，声音平静地抛出：“我之前在老家上学，开学转到临沧附中了。”
　　“我靠？！”这下轮到周扬惊讶了，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陈泊昇，眼睛都亮了几分，“真的假的？我们几个都是临沧附中的。”
　　这突如其来的同校消息，比刚才发现对方染了个绿毛还让他觉得意外
　　陈泊昇看着他惊讶的样子，嘴角又微微弯了一下，似乎觉得他的反应有点有趣。
　　他点点头，给出了一个更让周扬意外的解释：
　　“嗯，我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简幸佳和我说过你们。”
　　晚风吹过，带着路边大排档的烟火气。
　　周扬看着身边这个顶着嫩草绿头发、即将成为自己同校转学生的陈泊昇，这大概就是缘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