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岸声深》任平川

2、喵喵喵 夜色彻

　　夜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巷子里只剩下手机电筒投射出的几束微弱光柱，在潮湿的墙壁和杂物堆上晃动。
　　王羿大概是急昏了头，也可能是觉得用猫的“母语”沟通更有效。
　　此刻正撅着个浑圆的屁股，整个人几乎趴进一户人家墙根下茂密的冬青丛里，捏着嗓子，声音又尖又颤地学猫叫：
　　“喵——喵喵——喵喵喵——出来吃饭饭啦——”
　　那姿势，那调调，在昏暗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傻气。
　　周扬只觉得眼皮直跳，额角青筋也跟着突突。
　　他实在不忍直视这伤眼的画面，下意识就把视线移开了。
　　这一移，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站在几步开外的陈泊昇的目光。
　　陈泊昇显然也看到了王羿那撅得老高的屁股和极其不专业的“猫语”。
　　他先是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个撅着的方向，然后又抬眼看向周扬。
　　四目相对。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妙地绷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周扬没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几乎是同时，陈泊昇的嘴角也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气音。
　　但周扬看得很清楚，那笑意只在陈泊昇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果然，再先进的AI也替代不了人类……尤其是面对王羿这种。
　　将近八点半，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三人举着手机，微弱的光束如同萤火，在狭窄的巷弄里散开，彼此间也拉开了距离。
　　周扬沿着另一条更幽深的胡同往里走，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老旧房屋的潮味。
　　他敲开了一户亮着灯的人家，借着屋主递出来的一个老式手电筒，光束顿时强了不少。
　　他耐心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废弃的破木柜底下、堆着烂砖头的缝隙、油腻腻的垃圾桶后面……就在他走到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尽头，靠近一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旧铁门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凝神细听。
　　隔着那扇厚重的旧铁门，从里面，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点委屈的——
　　“喵……”
　　声音很小，很细。
　　周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蹲下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手电筒的光束对准门板下方一道不算窄的缝隙，凑近去看。
　　昏黄的光柱艰难地挤进门缝，照亮了门后一小块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
　　就在那光圈的边缘，紧贴着门板内侧的阴影里，蜷缩着一小团……几乎完全融入黑暗的毛茸茸的东西。
　　只有那对在光线刺激下微微收缩的、反射着幽光的琥珀色眼瞳，清晰地昭示着它的身份。
　　找到了！
　　周扬立刻掏出手机，一边给王羿打电话，一边抬手用力敲响了那扇旧铁门。
　　“咚咚咚！”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微弱的猫叫声似乎更急促了一点。
　　“咚咚咚！”他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伴随着门栓被拉开的“哗啦”声。
　　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穿着汗衫、身材肥胖、脸上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耐烦：“谁啊？大晚上的敲什么敲？”
　　周扬迅速瞥了一眼门缝里，那只黑猫依旧缩在角落，似乎因为开门的动静更害怕了，往阴影深处又缩了缩。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礼貌：“叔，打扰了。请问，里面那只黑猫，是您家养的吗？”他用手电光示意了一下角落的阴影。
　　那肥胖大叔顺着光柱瞥了一眼，脸上不耐烦的神色瞬间僵了一下，眼神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周扬一直紧盯着他的表情，捕捉得清清楚楚。
　　“当……当然了！”大叔的嗓门陡然拔高，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脖子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在我家院子里的猫，不是老子的还能是谁的？！你有事？”
　　周扬心里那点疑虑瞬间变成了七八分肯定。他脸上不动声色，语气依然维持着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叔，您别误会。是这样，我家猫下午不小心跑丢了，也是纯黑的，跟您家这只看着特别像。我能不能进去仔细看看？就确认一下，不是的话我立刻走，绝对不打扰您休息。”
　　“看什么看！”大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一股蛮横，“老子的猫凭啥给你看？滚滚滚！少在这儿找晦气！”话音未落，他猛地用力，“砰”一声巨响，狠狠地将铁门摔上！沉重的门板差点撞到周扬的鼻子，带起的风扑在他脸上。
　　“哎呦我艹。”
　　几乎就在周扬骂脏的同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后面跟着陈泊昇。
　　“怎么样扬哥？是黑蛋吗？”王羿急吼吼地问。
　　周扬摇摇头，指了指紧闭的大门：“猫在里面，他说是他的。”
　　陈泊昇没说话，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扫过那扇紧闭的铁门，门缝，门框，最后落在地上。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就在周扬和王羿都以为他要破门或者继续交涉时，陈泊昇却只是面无表情地低下头，从裤袋里掏出了手机。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解锁，然后点开了拨号界面，大拇指悬停在数字键上，动作清晰而明确——他在准备拨号。
　　王羿一看这架势，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不是大哥！冷静！冷静点！咱不至于报警啊！再商量商量……”
　　他话音未落，就听那扇刚刚被狠狠关上的旧铁门里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似乎有人踢倒了什么东西，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靠近门边。下一秒，门缝“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比刚才略宽的缝隙。
　　一只肥胖的手猛地从门缝里伸出来，手里赫然拎着一团不断挣扎扭动的、漆黑的东西。
　　“给给给！拿走拿走！吵死了！”那肥胖大叔的声音带着气急败坏和掩饰不住的慌张。
　　他几乎是“扔”一样，把手里那团黑东西丢出了门外，然后“哐当”一声再次狠狠摔上门，里面还传来了插上门栓的“哗啦”声。
　　王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再傻也瞬间明白了。
　　陈泊昇刚才那个准备拨电话的动作，根本就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诈里面的人！
　　那团被丢出来的“黑东西”一落地，惊恐地“喵呜”一声，四爪并用就想往黑暗里逃窜。
　　但当它借着巷口微弱的光线看清站在几步外的人影时，逃跑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喵……呜……” 那声音瞬间从惊恐变成了带着巨大委屈的呜咽。
　　小黑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毫不犹豫地朝着陈泊昇的方向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他垂落的手边，用脑袋拼命地蹭着他的裤腿，发出可怜又依赖的叫声。
　　陈泊昇松弛了一瞬，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却极其迅捷地将那只还在瑟瑟发抖的小黑猫抄了起来，稳稳地抱进怀里。
　　他没有立刻安抚，而是借着手机的光，快速而仔细地检查起来：翻开皮毛看看有没有伤口，捏捏四肢看看骨头有没有问题，又仔细检查了耳朵和眼睛。
　　“应该没大事，就是吓坏了。”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猫的姿势，让那团漆黑的毛球能更安稳地蜷缩在他臂弯里。
　　小黑猫似乎终于找到了绝对安全的港湾，不再发抖，只是把头深深埋进陈泊昇的臂弯，只露出两只琥珀色的大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扬和王羿。
　　陈泊昇抬起头，目光落在周扬脸上，那深潭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真诚的谢意：“谢了。”
　　想了想，又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发懵的王羿，补充道：“你们。”
　　周扬：“找到就好。”
　　“我带它去趟医院，”陈泊昇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语气不容置疑，“做个检查，放心点。”
　　“应该的。”周扬点头表示理解。
　　就在陈泊昇抱着猫转身要走时，周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动作自然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解锁，点开了微信二维码的界面。
　　“加个微信吧。”他把手机屏幕朝陈泊昇递了过去，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路，“万一它后续有啥事，或者需要点精神损失费什么的，”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王羿，“也方便你找我们。”
　　昏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周扬轮廓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他递过来的二维码。
　　陈泊昇的目光在周扬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落在那张二维码上。
　　他挑了挑眉，没有推辞，只是腾出一只手，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滴。”
　　一声轻响，扫码成功。
　　陈泊昇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发送了好友请求。
　　他收起手机，重新抱稳了猫，对着周扬点了下头，没再多言，抱着那团漆黑的温暖，转身大步融入了巷口更深的夜色中。
　　巷子里只剩下周扬和王羿，还有一地狼藉的寂静。
　　周扬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新出现的、头像是黑蛋、昵称只是简单的名字——“陈泊昇”，拇指点在“接受”按钮上
　　“我看那猫莫不是他小老婆，宝贝死了。”王羿道。
　　“走了，”周扬收起手机，语气平淡无波，“回去想想怎么跟你妈解释你弄丢了她送你的狗绳，还有……怎么赔偿人家猫的精神损失费。”
　　“啊？！”王羿的哀嚎瞬间响彻了雨后湿漉漉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