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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萤火虫之墓 谁知道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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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惜今天,
珍惜现在,
谁知道明天和意外,
哪一个先来。
——野坂昭《萤火虫之墓》
时间:研究生
人物:程清向念
那是十月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天,黄昏的光线慵懒而稀薄,像兑了水的淡茶。晚饭后,被毕业论文和求职压力碾得几乎透不过气的程清,正沿着走过无数遍的小径往智能系统试验楼挪步。梧桐叶子边缘蜷曲泛黄,在渐起的晚风里摩挲出沙沙的轻响,像岁月无意识的、绵延的叹息。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隐约油烟气息,一切平常得近乎麻木,麻木得让她觉得,明天、后天,乃至往后所有日子,大概都会如此,沉闷地、缓慢地滚动下去。
就在此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贴着身体传来一阵突兀的战栗。从兜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久违的名字——向念。
向念是程清本科时的好友,同在学生会里厮混过,和陈深他们共事很久,算是陈深他们一个小圈子的。后来向念考研,和程清竟都来到了T大,只是向念被调剂到了环境学院。
研究生的日子像是被拧紧了发条,各自被不同的课题、实验室和新的社交圈层切割,联系便像滴在宣纸上的墨,起初还洇成一团,后来便越来越淡。
此刻突然来电,程清怔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本能的、现实的疑虑——不会是有什么事吧?可别是借钱,她兜里比脸还干净,下个月的生活费还得指望导师发的补贴。随即又觉得这想法有些卑劣,像是玷污了点什么,她按下接听键,冰凉的塑料壳贴在微热的耳廓上。
“喂,程哥,你在哪?” 向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劈头盖脸,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急促,与往日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调子截然不同。
“我在去实验室的路上,怎么了?” 程清停下脚步,掌心莫名有些潮。心里那点随意的、甚至有点不耐烦的揣测消失了,某种模糊的、带着凉意的预感,像藤蔓一样轻轻缠住了她的脚踝。
“有些事情想跟你说,我去找你。” 不是商量,是陈述。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严肃,甚至能听出一点极力压抑的颤音,像绷紧的弦。
程清看了看四周,暮色正加速吞噬建筑物的轮廓,天空是掺了灰的暗蓝色。“那就在新图书馆旁边的材料展示馆门口吧,我正好顺路,那儿人也少。” 她下意识选了个偏僻、安静、不起眼的地方,仿佛预感需要一片阴影来容纳即将到来的什么。
“好,等我。”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那点模糊的不安在程清心里迅速扩散,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向念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但她甩甩头,试图把无谓的猜想抛开,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嘴边,她抬手胡乱别到耳后。也许只是实验不顺利,或者和导师闹了矛盾,需要找信得过的老友商量。
材料展示馆是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门口那盏路灯大概是接触不良,刚刚亮起,光线还不太稳定,忽明忽暗地闪烁,在水泥地上投下摇晃的、不完整的光晕。程清就站在那圈光晕边缘,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没等多久,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链条摩擦挡泥板的声响,向念骑着辆半旧蓝色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个急刹在她面前,轮胎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锐响。向念单脚支地,脸色在昏黄闪烁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凝重,额头上甚至有一层细密的汗,在微弱光线下亮晶晶的,不知是骑得太急,还是别的缘故。他胸口微微起伏,喘着气,看着程清,一时没说话。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看你急的。” 程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甚至扯出一个习惯性的、带点安抚意味的微笑,嘴角却有些僵硬。
向念把车随手靠在旁边栏杆,锁都没顾上。他没像往常那样嬉笑,而是径直走到程清面前,很近,近到程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实验室溶剂和汗水的气息。他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用尽了某种力气,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程清,我跟你说件事,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程清心里“咯噔”一沉,那笑容还僵在脸上,像一副不合时宜的面具。嘴里却下意识地、用上了往日互相调侃时的口气反驳:“放心,有啥大不了的事啊?你程哥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话虽如此,背脊却窜上一股凉意,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又慢慢泛红。
向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一种程清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浓重得让她心慌。然后,他移开视线,望着程清身后虚空中的某一点,几乎是耳语般,说出了那句话:“陈深去世了。昨天夜里,突发疾病,没抢救过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声音、光线、空气的流动,统统凝固。程清脸上最后一点勉力维持的表情瞬间冻结、碎裂,然后消失无踪。她愣愣地看着向念的嘴一张一合,耳朵里却像被灌进了滚烫的铅水,一片轰鸣的空白,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脚下踉跄,左脚绊了右脚,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凉粗糙的石质灯柱。那触感坚硬、粗粝、冰冷,如此真切,反而衬得刚才听到的话像个荒诞的、毫无逻辑的幻觉。灯柱上贴着的小广告边角刮着她的手掌,微微的刺痛。
“这……这一定是假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飘忽,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还试图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苦笑,肌肉却不听使唤,“你开玩笑的吧,向念?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她紧紧盯着向念,希望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痕迹,哪怕只是一丝动摇。
向念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垮了周遭的空气,连闪烁的路灯都似乎黯淡了一瞬。他重新看向程清,眼神里是程清从未见过的沉痛和肯定:“真的。他们同宿舍的人凌晨发现不对,叫了救护车送他去的医院,但……来不及了。人,已经走了。”
旁边是校园的主干道,下课后的人流、自行车的叮铃铃声、隐约的谈笑声和远处篮球场的拍球声,依旧构成一片熟悉的、充满生气的背景噪音。但此刻,这一切在程清的感觉里都被无限推远、模糊、虚化,最后变成一片失真的、无声的默片景象,只有模糊的人影晃动。她只看得见向念的嘴唇在动,却再也拼凑不出那些音节的意义。世界仿佛被骤然抽走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眼前向念那张写满沉痛和疲惫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还有脑子里反复回荡的、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几个字:陈深,去世了。
怎么可能呢?明明就在前几天,她还刷到陈深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照片,惨白的灯光下只有电脑屏幕亮着,配文说“深夜加班看鬼故事,自己吓自己,也是没谁了”,语气里是他一贯的、带着点怂又强撑着的调侃。程清当时还在下面评论嘲笑他:“陈大胆变小怂包了?” 他还回复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那鲜活的气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几天前还在互损、约好有空一定要到对方城市吃饭的人,一个存在了很多年、仿佛会一直存在下去的人……怎么会……突然就没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手从画卷上抹去,连橡皮擦的碎屑都没留下。
路灯“啪”地一下,仿佛终于挣扎稳定,完全亮了起来,昏黄却刺眼的光晕当头洒下。程清却觉得眼前骤然一片刺目的白,白得空洞,白得冰冷,吞噬了向念的脸,吞噬了周围的景物,吞噬了一切。那光像冰冷的针,扎进她的瞳孔。
大约过了几分钟,或者更久,时间感已经错乱。那阵灭顶的空白和嗡鸣稍稍退去,像潮水暂退,露出荒芜的海滩。向念的声音才重新钻入她的听觉,显得遥远:“程清?程清?你没事吧?你脸色……” 他伸出手,似乎想扶她,又在半空停住。
程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艰难地聚焦在向念担忧的脸上。路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她能清晰看到向念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也能想象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涩,梗得生疼。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出来时,嘶哑、破碎,几乎不像她自己:“没……没事。” 两个字,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的倔强。她甚至试图站直身体,松开抓着灯柱的手,指尖冰凉。
“遗体告别会,定在一周后,B城。”向念低声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小锤,精准地敲在程清尚未恢复知觉、却已开始泛起细密裂痕的心上。B城,离这里一千两百公里。
程清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她需要一点空间,需要远离这该死的光,远离向念担忧的目光,需要一个人……消化这个根本不可能被消化的消息。肺部像是被挤压着,呼吸变得困难。“嗯,” 她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而平静的声调说,“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向念担忧地看着她,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你一个人真的行吗?要不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 程清摇摇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近乎尖锐的拒绝,那似乎是此刻唯一能支撑她不倒下的东西,“我没事。你去忙你的。” 她甚至想催促他快走。
向念又迟疑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最终抬手,很轻、很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她:“那……我还有组会,必须得过去。你……后面如果有任何事,随时打我电话,任何时候,我都在。” 他强调。
程清再次点头,目光已经有些涣散,焦点不知落在了何处。向念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向自行车,推车,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骑上车,很快消失在渐浓的、蓝黑色的暮色里,被涌来的夜色吞没。
等那身影彻底看不见,程清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松懈,肩膀瞬间垮塌下来。她没有走向亮着灯的实验室,也没有回那个此刻显得过于空旷的宿舍,而是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拖着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双腿,梦游般穿过空旷的马路,走到图书馆另一侧的背阴处。那里有一排老旧的木质长椅,漆皮斑驳,隐藏在香樟树茂密交织的阴影下,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几片早落的叶子孤零零躺在椅子上。
她走到最角落的那张长椅,慢慢坐下,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子渗上来。然后,她一点点蜷缩起来,像是要回到最安全的胚胎姿态,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额头抵着冰凉的膝盖。起初,只是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从齿缝间挤出。然后,那用理智和麻木勉强筑起的堤坝彻底崩溃,嚎啕的哭声冲破了所有禁锢,在寂静无人的角落爆发出来,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力度。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衣袖,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全身发颤,哭到后来,只剩下空洞的、倒气般的抽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尖锐的疼痛。
为陈深,也为那个随之死去的、拥有陈深的那部分过去,和所有本该有他参与、如今却永远缺席的未来。夜色完全笼罩下来,香樟树影浓重如墨,将她吞没,只有远处路灯的光,吝啬地勾勒出她蜷缩颤抖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