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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不起眼的琐碎日子 这些平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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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平常的卑微的不起眼的琐碎日子,
就这样成了永恒。
——雷蒙德·卡佛《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时间:研究生
人物:程清萧易
随着研究生学习的齿轮向着更幽深的岁月咬合,身边的同学早已如同候鸟,最早的一批已振翅飞向暑期实习的战场,为自己衔回简历上光鲜的砝码。程清却总被钉在原地——有时是被困在某个算法模型的局部最优解里,那感觉像在无尽的、回环的迷宫中打转,每一次自以为的突破,都只是撞上一堵新的、柔软的墙;有时则陷在某篇布满狰狞术语的英文文献的第三页,那些字母组合成陌生的荆棘丛林,她得一手紧握电子词典,一手对照着天书般的图表,进度迟缓得如同深陷泥沼的老牛破车,能听见时间在耳边汩汩下陷的声音。
压力,成了一种无形却密度极大的介质,渐渐填满了从实验室到宿舍那十几分钟路径间的每一寸空间,也沉淀在她的肺叶里。她基础薄,每一步都像在攀爬一道湿滑的陡坡,脚底使不上劲,只能靠手指抠进岩缝,一点点挪移。深夜的机房,静得能听见机器低沉的嗡鸣,和她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那是身体在默默对抗着某种重负。周围并非真空,相反,充满各种生命的迹象:匆忙的、带着明确目的的脚步声,噼啪作响如急雨的键盘敲击声,压低嗓音讨论模型迭代方案的碎片对话……但这些热闹是他们的,成了厚重坚实的背景音墙,反而将她那种茫然的沉默衬得更加立体而孤绝。
于是,那些无法被归类的情绪颗粒——看论文看到眼球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时的无名烦闷;调试半天,终于让一个脚本踉跄跑通时,那短暂如火花一闪的微小时刻;或是路过走廊,听见别人爆发出的、与自己无关的欢声笑语时,心头突然涌上的、失重般的空落——便悄然堆积。孤独感如窗外的暮色,没有预告,没有声响,只是随着天光一分分黯淡,一点点渗进实验室的每个角落,浸染了每一个独自面对屏幕到深夜的时分。渐渐地,程清重新拾起了那个习惯,将那些无从排遣的琐碎烦闷、偶尔捕获的微小确幸、无人可说的沮丧与瞬息即逝的灵光,像收集零散的珠子,一颗颗,丢进那个名为“萧易”的树洞里。不在乎他是否回应,何时回应,甚至不期待任何回响。那只是一种单向的宣泄,一场私密的、关于生存的实时记录:
“醒来已经九点,按掉了三个闹钟。窗外天色灰得很压抑。今天要啃的三篇论文全是强化学习前沿,摘要里就有四个词不认识。看了一上午,趴在桌上睡着了,梦见自己在跑一个永远不收敛的梯度下降,论文进度1%”
“文献看得头昏脑涨,眼前都是跳动的像素点和统计图表。今天效率大概2%。旁边的兄弟在吃薯片,咔嚓咔嚓,番茄味的,好香。忍住,减肥。”
“导师今天突然宣布新规:实验室打卡,朝八晚十。我的懒觉啊……感觉人生失去了颜色。但他画饼说,这学期努努力把论文投出去,下学期就轻松了。人类啊,真是擅长用未来的海市蜃楼,安抚此刻沙漠中跋涉的自我。”
“实验楼下的那排玉兰,不知何时竟开了。走过时恰好一阵风过,一片花瓣打着旋,轻轻落在我肩头。那么软,那么薄,凑近闻,有很淡很淡的香气,几乎要疑心是自己的幻觉。但心里某个皱缩的角落,忽然就被那一点柔软的触感熨帖了一下。忽然觉得,这条每天重复、从宿舍到实验室的、令人厌倦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偷溜去植物园,晒了半小时太阳。郁金香开得像疯了一样,红的,黄的,紫的,大片大片泼洒在地上,浓烈得近乎嚣张,有种不真实的美。要是能一直坐在这儿,只看天,看花,只感受阳光的重量,不去想什么损失函数,什么收敛性,该多好。”
日子,就在这些琐碎如沙的记录和漫长如夜的调试中,迷迷糊糊地流逝。研二的大半时光,沉没在由代码、论文和实验数据构成的深水里。因为基础弱,她遇到的bug总是千奇百怪,充满“创意”:内存溢出像是无声的洪水,维度对不上如同错位的齿轮,梯度消失仿佛坠入迷雾,版本不兼容更是带来无尽的焦灼……她常常在屏幕前一坐就是几小时,身体僵硬,目光如扫描仪般反复犁过每一行代码,试图在逻辑的黑暗森林里,摸索那根断开的、该死的线头。是骨子里那点不肯认输的硬核,在撑着她不趴下。深夜的实验室,时常最终只剩下她一人,冷白的灯光从头顶泼下,映着她因长时间面对屏幕而微微出油的脸,和有些干裂的嘴唇。累了,倦了,就拿起一旁冰凉的手机,像握住一块浮木,对着那个星空头像,敲下又一段文字:
“今天又跟一段代码死磕了三小时,感觉灵魂都要被它吸进去了。终于,它跑通了!虽然结果还是一团糟,但至少,它动了!这该死的,它动了!”
“读到一篇论文里的实现思路,惊为天人,简洁,优雅,充满数学的美感。一边赞叹,一边绝望:我怎么就想不到可以这样写!路漫漫其修远兮……”
然后,放下手机,那片微光熄灭,她重新将自己埋入眼前那一方更刺眼的光亮中。在萧易偶尔发来的、简短到近乎吝啬的“嗯,不错”或“慢慢来”的隔空鼓励里,在那份“他也在地球另一端的某个实验室里,对着类似甚至更艰难的难题,同样熬着夜”的无声想象与陪伴感中,程清竟也一天天、一周周地坚持了下来,在这条曲折迂回、遍布碎石与陡坡的科研小径上,缓慢而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这种将无人可诉的心事,交付给一个遥远而安全的“树洞”的场景,对程清而言,并非初次。时光倒流回高三那年,学业压力如黑云压城,时常让她焦虑到无法呼吸,仿佛沉在深水之中,每一次试图浮起都耗费全力。那时,学校试点开通了一条面向高三学生的心理热线。某个晚自习后、心神被无数模拟题答案撕扯得七零八落的夜晚,程清鼓起全部勇气,走到空旷寂静的公共电话亭,冰凉的话筒贴在耳边,她颤抖着手指,拨通了那个号码。她问过一些关于同学间无意话语带来的、细如发丝却纠缠不休的困扰与自我怀疑;也问过面对起伏不定的成绩排名,和前方仿佛被浓重迷雾封锁、望不到未来的道路时,该如何自处,如何不让自己被恐慌吞噬。
电话那头,回答她的是一个声音。很好听,清朗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与沉稳,像深夜溪水流过光滑的鹅卵石。他告诉程清,不必过度解读和纠结那些言语的细枝末节,很多时候,他人只是随口一说,如风过耳,并无特定恶意,遵从自己的本心做事,问心无愧便是坦途;关于学习,他说,要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切的拼搏,最终受益人都是自己。高三很苦,压力如影随形,但这样纯粹为着一个清晰目标而心无旁骛奋斗的日子,在未来漫长的人生里,其实并不会太多。所以要学会珍惜当下,把庞大到无形的压力,拆解成每一天具体的、可触摸、可完成的小任务,一步一步去踩实。他的声音透过滋滋的电流声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平和而坚定的力量,一点点抚平她心绪的毛边。
每次和他聊完,哪怕那些具体的难题并未立刻找到答案,程清都会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团浑浊、厚重的闷气,悄然散开了不少。她能重新收拾好心情,深吸一口气,走回那间灯火通明、弥漫着纸墨与汗水气味的教室,去面对那些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试卷与习题。那个从未谋面、不知姓名与容貌的声音,成了她兵荒马乱、黯淡高压的高三年华里,一个隐秘而珍贵的慰藉与支撑,是灰色背景上,一道微弱却持续的光亮。
如今,这个树洞般的“萧易”,在某种程度上,似乎悄然接替了那个角色。只是更加沉默,更加遥远,也更加……具体了些。因为他有了一个确切的名字,一张虽然只是惊鸿一瞥、略显模糊,却总算在想象中有了个大致轮廓的影像。
随着研二暑假的潮水涌来又退去,程清终于也搭上了实习的末班车。职场小白的日常,多是被琐碎的事务填满:复印、整理繁杂的数据、做永远觉得记不完要点的会议纪要。但她仍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见识着与校园象牙塔截然不同的、更加直白甚至有些冷酷的节奏与规则。偶尔,在午休的间隙,或是下班挤在闷热地铁里的片刻,她仍会给萧易发去消息,吐槽工作的枯燥与疲累,也会在某个瞬间,带着点花痴又自嘲的语气分享:“我上司简直像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长相完全是我的审美狙击点~” 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生活中一个无关紧要、值得一笑的小插曲。
研究生的最后学年开学了,程清因为导师要求比较严,就结束了实习,在实习答辩结束后,公司给程清offer了,但程清拒绝了,真实理由有点难以启齿:她怕自己真的对那位“偶像剧上司”产生好感,而对方已婚。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孩,在情窦初开的年岁里,都会经历一场对“完美幻象”的、无声的崇拜。程清曾经就有过。那是刚上周镇初中的时候,有一批新来的大学实习生到校任教一个月。其中那位教语文的年轻男老师,笑容干净,博学又温柔,瞬间照亮了程清懵懂的视野。之前连拼音都磕磕绊绊的她,竟因为他,开始拼命学习语文,甚至偷偷找人补习拼音,只为在他的课堂上,能流利地读出一段课文。只是,她语文成绩的起色还未来得及显现,一个月的时光便倏忽而过,那位老师实习结束,如同来时一样悄然离开了,只留下一个渐渐模糊的背影,和一段怅然若失的、关于“美好”的初体验。
实习结束,但研三的日子,并未因此轻松,反而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猛地拧紧了发条。毕业论文反复修改、重投,求职技能需要最后冲刺,毕业答辩的阴影日益逼近——三座大山并立,每一天都像在看不见的钢丝上行走,时间被切割成锋利的碎片,每一片都闪着“紧迫”和“不够用”的寒光。
而她与萧易之间,那种依靠碎片消息维持的、纤细如蛛丝般的联系,在她高速旋转的世界里,被越拉越细,直至失去弹性,最终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大片大片的、令人心慌的留白。对话框沉寂的时间,从一天,到一周,再到数月。偶尔,在极度疲惫、思绪放空的深夜,她会下意识点开那个星空头像,最后一条消息往往孤零零地悬停在数月前——可能是他回复的某个简洁的表情,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深谷中一声早已消散、只剩回音轮廓的叹息。那光芒微弱的树洞,似乎也渐渐被这忙碌而沉重的现实生活,一点点掩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