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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半生缘 听到一些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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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一些事,
明明不相干的,
也会在心中拐好几个弯想到你。
—— 张爱玲《半生缘》
时间:研究生
人物:程清萧易
几天后的中午,食堂依旧人声嘈杂。餐盘碰撞声、断续的交谈声、椅子拖拉声混作一团,空气里飘着经年不散的油烟味和各种饭味,闻久了让人昏昏欲睡。程清和室友程玲玲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是秋冬日一贯的萧瑟,风很干,树叶随风飘落。她用筷子戳着餐盘里色泽暗淡的西兰花,还有那几块早已失去弹性、裹着厚重面衣的鸡块,食欲全无。
食堂的嘈杂声浪一波接一波,像涨潮的海水不断涌来。邻桌几个男生正兴奋地讨论着昨晚的足球比赛,声音尖锐而充满活力;远处打饭窗口前,队伍缓慢移动,不锈钢餐勺与餐盘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与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校园午餐时间特有的背景乐章。
“今天这个菠萝古老肉的不错,还挺好吃”,程玲玲夹起一块放入口中,转向心不在焉的程清,“你怎么不吃?”
程清勉强笑了笑,筷子在餐盘里漫无目的地划动着:“唉,下午轮到我组会汇报,好可怕。”
“不至于吧?我们每次组会都挺欢乐的”程玲玲疑惑道
程清叹了口气,筷子无意识地在米饭上戳出几个小洞,“你是不知道我们组,几个老板坐在下面,听我讲那篇还没完全吃透的论文……齐文上次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的样子,我还历历在目。”光是想象那个场景,胃就微微缩紧。
程玲玲嚼着饭菜,含糊却笃定地安慰:“一回生二回熟,总要有第一次。再说了,你准备得再差,还能比齐文当初更离谱?你总比他好点吧?”
“也好不到哪去,半斤八两。”程清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没成功。她想起自己为了准备这次汇报,连续熬了三个晚上,却还是对那篇关于机器学习算法的论文一知半解。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实验数据像一团乱麻塞在她的脑子里,理不出头绪。
就在这时,搁在油腻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悄然一亮。她瞥了一眼,那个星空头像跃入眼帘——是萧易。点开,对话框里,只有简简单单、甚至有些没头没尾的两个字:“等我。”
程清盯着屏幕,夹着一筷子米饭的筷子瞬间停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随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刚刚平复的心湖骤然被搅乱,荡开一圈圈七上八下的波澜。这两个字像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的却是惊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对我有意思?” 她下意识地用空着的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感觉有点发烫,耳朵似乎也热了起来。“网恋?异地?还是异国?这太不现实了吧……我们才聊过几次天啊?连面都没见过……” 理智迅速拉响警报,条分缕析地陈列着种种不可能。
可另一个微弱的、带着些许雀跃的念头,又像水底的气泡,悄悄冒了出来:“不过,他的声音是真好听,而且听起来……挺沉稳,挺靠谱的。或许,也不是完全不能……相处看看?” 两种念头在她心里无声地打起架来,一边是面对未知关系时本能的下意识退缩和谨慎评估,一边又生出一点点隐秘的、对某种遥远可能性的好奇与试探。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许久,指尖微凉,最终还是没有回复,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只能任由那两个字像一组未解的电码,沉默地沉入不断被新消息刷新的聊天列表底部。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组会不是还有段时间吗?”程玲玲疑惑地看她,打断了她的思绪。
“唉,一想到就紧张”程玲玲把深思的程清瞬间拉回现实。也不能怪程清,现在的她最紧急的是下午组内汇报,前期忙活动,落了很多论文进度,这次轮到她组会演示进展,不会被老板上次数落齐文一样,把她也数落的一文不值吧,甚至连前车之鉴都不会?
下午的组会果然如预料般难熬。实验室里窗帘紧闭,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乳白色的轨迹,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程清站在投影幕前,感觉自己像被推上审判台的囚徒。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点击鼠标翻到下一页PPT。
“关于这篇论文提出的新型卷积神经网络结构,我认为它的创新点主要在于......”程清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单薄。她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导师,对方正低头看着她的论文打印稿,红笔在纸上划动着什么。
才讲到第三页,导师就抬手打断了她:“停一下。你说你认同作者提出的优化算法,那你能解释一下这个算法在反向传播过程中的具体应用吗?”
程清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她知道这个问题很关键,但恰恰是她在准备过程中没有完全搞懂的部分。她试图用一些模糊的表述蒙混过关,但导师紧追不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不要绕圈子。”
空气凝重,只有PPT翻页和她自己有些发干的声音。她讲得磕磕绊绊,对论文的理解只停留在表面,缺乏自己的见解。导师的眉头渐渐锁紧,问题一个个抛来,犀利直接。程清的脸一阵阵发烫,手心全是汗。
幸运的是,最大的老板不在,批评的火力虽然猛烈,却少了那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威严压制。当她终于结结巴巴地完成汇报时,导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准备明显不足,对关键问题的理解浮于表面。不过——”他顿了顿,“比起齐文有点进步,至少你尝试提出了自己的思考。”
她像齐文一样被指出了不足,但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或许是她认错态度足够诚恳,终究没有被“数落得一文不值”。走出会议室时,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冷飕飕地贴着皮肤,但心里那块大石,总算砰然落地。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忙碌。为了弥补之前筹备“缘来友你”活动落下的进度,程清一头扎进了功课、实验和新的小组项目中。研一的生活像突然加速的列车,呼啸着驶入深水区。课程、报告、实验数据、组会、新的合作同学……时间被切割成碎片,又迅速被填满。那个午后的心跳,那句含义不明的“等我”,连同那个星空头像,都被这奔腾向前的日常洪流,冲刷到了记忆河床的角落,渐渐盖上了淤泥。
研一的生活逐渐步入深水区,课程压力未减,科研任务又叠加上来,身边的面孔因为不同的课题小组、课程项目而不断重组。年底各种课程报告、小组展示接踵而至,生活被新的任务和合作者填满。那个星空头像,和它带来的细微波澜,似乎也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沉入了日常的湖底。甚至连新年钟声敲响、祝福短信如雪花般纷飞而至时,她都忙得忘了回复萧易那条早已淹没在列表深处、和其他群发祝福并无二致的“新年快乐”。
季节在忙碌中悄然更替。当程清某天清晨走出宿舍楼,发现路边的梧桐树已经秃了枝桠,才意识到冬天真的来了。她裹紧外套,把脸埋进围巾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迅速消散。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是程清的最爱。午后,她正为期末论文焦头烂额,窗外突然飘起了雪花。这是新年的初雪,细碎的雪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旋转飘落,覆盖了枯黄的草坪和光秃的树枝。许多学生跑到窗前拍照,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阅览室。
程清也忍不住停下电脑页面,静静观赏这静谧的景色。她忽然想起萧易,他所在的城市现在应该是夏天。那一刻,她有种冲动想拍下雪景发给他,但最终只是掏出手机,给程玲玲发了条消息:“下雪了,晚上吃火锅吗?”
研一的下学期在冰雪消融中开始。程清逐渐适应了研究生的节奏,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充实而规律的生活。她与萧易后来就没有了交流,只是偶尔朋友圈点赞的交情。那段短暂的心动,像冬日里呼出的一口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存在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隔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树,秃了枝桠,又抽出鹅黄嫩芽,最终披上一身沉甸甸的、油润的深绿。季节从料峭跨入闷热,空气里浮动着慵懒和躁动。
某个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程清缩在图书馆冷气十足的角落,正与一篇术语密集、句式缠绕的外文文献艰难搏斗。眼皮发沉,咖啡因似乎也失去了效力。手机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忽然一震,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固执。
她漫不经心地划开屏幕,视线还残留着文献上扭曲的字母。是萧易。发来的是一张图片。指尖微顿,点了下去。
一张照片加载出来——是张明信片的特写。正面,是陌生的、锋利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大厦在过于灿烂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硬耀眼的白光,天空是一种澄澈到不容分说的湛蓝,蓝得几乎有些不真实。画面构图简洁,却充满了遥远的、疏离的现代气息。
她下意识地放大图片,图片右下角,有一行稍小的字:今天的天空,和它一样蓝。是他的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用的是黑色墨水,像是随手记下的思绪边角。
程清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些飞扬的笔画上。她几乎能透过这纸张的照片,感受到写下这些字时,笔尖划过卡纸的轻微阻力,听到可能存在的、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或许还有咖啡馆隐约的音乐。阳光大概很烈,晒在明信片上,也晒在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上。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可就在这片寂静里,在那个专注辨认字迹的瞬间——那个几乎沉入时间湖底的名字,那个只剩下模糊轮廓和一把好听声音的影子,忽然被这道从遥远大陆折射而来的、带着灼热温度的阳光,轻轻地,又是无比清晰地,再次捞出了水面。
心底那潭仿佛已经静止了许久的湖水,深处,似乎有一串细小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啪嗒,轻轻炸开。
程清抬起头,望向图书馆窗外。S城的天空并非照片上那种湛蓝,而是泛着淡淡的灰白,但阳光依然明媚,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照片,又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