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弦断有谁听 知音少, ...
-
欲将心事付瑶琴。
知音少,
弦断有谁听?
—— 岳飞《小重山》
时间:研究生
人物:程清萧易
学校每年“双十一”期间,总会张罗一场声势浩大的交友活动,美其名曰“缘来友你”,模式仿照《非诚勿扰》,意在为那群整天泡在实验室、图书馆和文献堆里,社交圈日益萎缩的研究生们,搭建一座通往“可能性”的浮桥。
这本身就透着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研究生的生活,想“脱单”难于上青天。像程清他们班,大多数人在本科时代就已“内部消化”,结成稳固同盟。剩下寥寥几个“孤家寡人”,境况也各不相同:有的眼光挑剔如精密仪器,参数设定严苛,绝不将就;有的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门上了锁,钥匙也不知丢在了哪段过往里;还有的,像程清自己,嘴上总挂着“随缘”,实则是一种被动的等待——学业已经足够吞噬精力,数据分析、模型调试、论文撰写,哪一样不是吞时间的巨兽?实在分不出更多心神,去主动经营一段需要大量情绪价值和时间成本的关系。这种被学术挤压的逼仄空间和高度同质化的圈子,使得遇见“对的人”的概率,渺茫得像在沙漠里寻找一颗特定的沙粒。
十一月初,这场浩大的“人造浪漫”工程便轰然启动。作为院学生会联络部的一员,程清被分配了一堆繁琐至极的后勤任务:筛选海量报名表、协调错综复杂的面试时间、还得像个监工似的,盯着每一位入选“主角”那短短几分钟个人简介VCR的拍摄。那段时间,她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穿梭在弥漫着粉笔灰和消毒水气味的教学楼与喧闹的学生活动中心之间,怀里永远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耳朵里灌满了各种确认、变更、催促的电话铃声。她冷静地处理着一切与“浪漫邂逅”相关的琐碎事务,自己却像个站在玻璃橱窗外的看客,与海报上那些精心渲染的粉红泡泡和炽热标语,隔着一层冰冷而透明的障壁。
这般身不由己的忙碌,倒也奇异地冲淡了独处时容易滋生的那份孤独。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兵荒马乱的周末。同组负责跟进一位男嘉宾VCR拍摄的干事临时请假,任务便像烫手山芋般,落在了程清头上。所谓“跟进”,其实就是全程陪同,确保流程顺畅,解决各种突发状况。拍摄地点在学生活动中心一间空旷的会议室,灯光打得惨白晃眼,将人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干燥。那天除了她,就只有文艺部一个负责录制、扎着高马尾、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姑娘。程清忙得脚不沾地:核对脚本细节、确认男嘉宾的着装是否符合要求(避免细条纹,防止摄像机出现摩尔纹)、协调场地使用时间、安抚男嘉宾显而易见的紧张情绪……她像个尽职的场务,心思全挂在流程上,根本没空注意其他。拍摄过程总体平淡,男嘉宾在镜头前略显僵硬,几次忘词,NG了几回,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文艺部学妹最后挥挥手,示意程清可以先走,留给男嘉宾一点放松和调整的空间。
谁能料到,晚会当晚,流程进行到那位男嘉宾的互动环节时,大屏幕播放完精心剪辑的VCR后,他竟握着话筒,没有按预演脚本发表感言,而是转向台下,略显激动地表示,要特别感谢并“表白”那天拍摄时,一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耐心又温柔的工作人员。
程清心里猛地一沉,仿佛瞬间失重,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那天在场的工作人员,从头到尾,就只有她和那个文艺部的学妹!“完了……” 脑海里一片空白,台上主持人后续调侃了些什么,台下起哄声如何一浪高过一浪,她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听,模糊而不真切。只感觉无数道目光似乎在空中交错搜寻,聚光灯那灼热的光斑随时会像探照灯一样锁定自己。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发疼。几乎是求生本能般,她已开始用余光飞速扫描逃生路线:从自己坐的第一排靠走道位置,到右侧那扇闪着绿光的安全出口,中间需要低头穿过几排座椅,弯腰的幅度多大才不至于太引人注目……甚至连万一被点到名,该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扯出一个僵硬到极点的微笑,再如何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拒绝,都在脑中闪电般预演了无数遍。
万幸,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男嘉宾最终念出的名字,属于文艺部那位扎马尾的可爱姑娘。现场瞬间被点燃,口哨声、起哄声、拍打椅背的“砰砰”声几乎掀翻屋顶。就在气氛达到沸点、众人翘首以待“剧情”发展时,文艺部另一个男生突然从侧方起身,快步走到那姑娘身边,举手示意,声音透过嘈杂隐约传来:“不好意思,这是我女朋友。” 一场刚刚酝酿起的浪漫闹剧,就这样被半路杀出的“官方声明”强行刹停。程清直到这时,才敢将那口憋了许久的气长长吐出,虚脱般瘫进椅背,掌心一片湿冷,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散场后,收拾完杂乱的物资道具,已近半夜。校园沉寂如深海,路灯将光秃的梧桐枝桠映在地上,拉出张牙舞爪的狰狞影子。程清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往回走,发出“窸窸窣窣”的脆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寒风贴着地面卷过,穿透单薄的外套,她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啼笑皆非的荒诞感,在心头弥漫。她迫不及待地按住微信语音键,给那个遥远的头像发去一段长长的絮叨,事无巨细地描述这场惊心动魄的“表白乌龙”,语气里带着自嘲的笑意和未散尽的余悸,仿佛只有通过这样的倾诉,才能将今晚积压在胸口的震颤彻底释放。
第二天清晨,不到八点,一阵执著而清晰的微信语音通话铃声,硬生生将程清从深沉的睡梦中拽了出来,好在因为是周末,室友周五晚上就约会了,并没有回来。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枕边嗡嗡震动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冷白的光,上面闪烁的“萧易”两个字,让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打来语音通话。
“喂,程清,我是萧易,” 听筒那端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她此前在简短文字交流中从未真切感受过的质感。低沉,温和,略微有些沙哑,像是晨起未久,又像是熬了夜,但透过电波传来,却奇异地有种抚平毛躁的沉稳,像一缕微暖的风,悄然漫过心坎。这声音,与他照片里那个敦实、甚至带点憨厚理工男气质的影像,奇妙地对不上号。
“我就是想问问,”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如果昨晚……那个男嘉宾表白的真是你,你会怎么办?”
程清揉着惺忪睡眼,意识还浸在梦的残渣里,带着未散的懵懂和下意识的反应,自嘲地笑道:“我啊?大概会当场逃跑吧……说实话,当时不知道是谁的时候,我连从座位溜到侧门的路线都规划好了,先猫腰,再假装系鞋带,连万一被主持人或者同学拦下,该怎么解释‘我有事’、‘有人找我’都想了好几个版本~”
这时,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几声急促的、带着明显外国口音的英文呼唤:“Xiao! Come here, we need you on this sample now…” 紧接着是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萧易匆匆说了句“不好意思,实验室有点急事,下次再聊~”,通话便戛然而止。
程清握着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语音细微温度的手机,愣了几秒,才慢慢放下。他的声音……真好听。不是那种清亮悦耳的好听,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颗粒感的温和,像冬日里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沉稳地落入心底。这感觉与她之前对他的想象,微妙地错位了。
彻底清醒后,程清拥着被子坐在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回想昨晚的惊险插曲和清晨这通意外的电话,她确认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确实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多年的生活经验,尤其是数次身处类似尴尬或令人无所适从的公开场合后,早已像无声的刻刀,在她行为模式里划下了一条清晰准则: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可能成为众人视线焦点、裹挟着无形压力的局面里,她的世界里绝不会上演什么浪漫的“英雄救美”或“勇敢接受”的戏码。最快的脱身方式,就是自己悄无声息地溜之大吉,将一切可能的波澜扼杀在摇篮里。这个小小的插曲彻底驱散了她的睡意,她索性窝在被子里刷起剧来,但心里却像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泛起了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涟漪。那个原本只是存在于微信列表里、一个沉默符号般的名字,突然因为一个具体的声音,而变得真切、立体了起来。虽然,依旧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