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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发现我更加孤单 在人群之中 ...

  •   在人群之中,我发现我更加孤单。
      —— 梭罗《瓦尔登湖》

      时间:研究生
      人物:程清萧易

      熄灯后,房间陷入沉沉的黑暗,稠密得化不开。只有空调运行的低沉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归车辆驶过积水路面时那短促而湿润的“唰——”的一声,划破寂静。程清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那一点固执的、微弱的红光,像黑暗中一只永不瞑目的独眼。一些陈旧的、被她用理性刻意压进记忆最角落的念头,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像暗室里见光滋生的菌丝,带着潮湿的、略带腐朽的气息,无声蔓延。

      “即便……即便真是那个‘他’,又能怎样呢?”

      这个念头轻轻一碰,更多的思绪便如潮水般涌出。记忆里那个身影,是高中的萧易。他那样的人,当年眼里大概只有肖笑吧。像星辰环绕明月,光芒只向着那一个方向倾泻,炽热、专注,不容旁骛。那样夺目的少年,怎么会注意到角落里平凡如尘芥的自己呢?篮球场上飞扬的身影,阳光下亮得晃眼的笑容,偶尔掠过耳边的、关于他优秀的传说……一切都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肯定不是他。”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语气近乎笃定,仿佛在加固一道堤坝。“他那么优秀,应该早就毕业,去了更好的地方。或许……早已和肖笑结婚生子,过上了顺理成章、幸福美满的生活,就像所有青春故事最圆满的结局那样。” 想到这里,心里某处泛起一丝极细微的、酸涩的涟漪,但很快,更强大的理智便如冰凉的手,将它抚平了。过去早已是定格的胶片,执着于“如果”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烦恼。

      况且,手机里那张模糊的照片——那个圆润、穿着略显臃肿的白大褂、完全沉浸在实验仪器中的医学男生——与记忆中那个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笑容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骨架和健康小麦肤色的身影,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他们像是来自两个平行宇宙的人,被阴差阳错地赋予了同一个名字。记忆这东西,本就不可靠,像一面随着岁月磨损、起了雾的旧镜子,映出的影像早已失真、变形,掺杂了太多时光的尘埃与自我臆想的光晕。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借着夜色,飘得更远,更漫无目的。她想起刚入大学时,那个被陌生和孤独包裹的自己,也曾试图抓住一点什么,来对抗这庞大的疏离感。她抱着一点点微茫的期待,参加了S大的X城同乡会。世界有时小得让人心惊,只要你试着向外迈出一步。

      在那次喧闹又略显尴尬的聚会上,她认识了蒋玉琪。学姐个子不高,但笑容极具感染力,说话语速很快,像一只活泼的雀鸟,轻易就驱散了程清周围的冷清。更巧的是,蒋玉琪不仅与她来自同一个小城,竟然还是程一的高中同班同学兼室友。从蒋玉琪那略带唏嘘的讲述中,程清得知了程一后来的轨迹:因学业水平测试屡次未过,高三寒假后便黯然辍学,踏入社会打工,后来听说嫁给了某个同学的哥哥,早早步入了婚姻。

      而当程清装作不经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饮料杯壁,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问出那句:“那……肖笑呢?你认识吗?高中应该和程一一起吧?”

      蒋玉琪歪着头想了想,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记忆的仓库里翻找:“肖笑啊……她不跟我们一个班,但经常来找程一玩,人长得是真漂亮,在我们那一级挺出名的,好多男生喜欢她。不过可惜,她有男朋友。”她顿了顿,喝了口饮料,继续道,“高三寒假放假那天,我们几个玩得好的女生,一起给程一饯行,她也来了。那天聊到挺晚,散的时候,好像……还有个男生来接她来着。”她努力回忆着,忽然“啊”了一声,眼睛一亮,“对了!想起来了,是叫萧易!是个学霸呢,是个传奇人物哦……”

      程清当时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浮沉的冰块,没再追问。世界有时小得让人心惊,只要你试着去打听,那些散落在时光洪流里的碎片,总能被有心或无意地打捞上来,拼凑出一些过去的轮廓。无论你想不想知道,它们就在那里,沉默地存在着。

      距离企业参观结束后的两三天,那个备注着“XY”、头像是疏星夜空的微信账号,才静静地出现在了程清的好友申请列表里,没有附加任何留言,安静得近乎淡漠。

      程清本不是主动的人,而这位萧易,似乎比她更沉默。加上时差,第一次对话,竟是程清先开的口。她斟酌了半晌,发去一句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自我介绍:“你好,我是程清,电院软件系的。听师姐说我们是同乡。”

      消息发出后,对话框陷入长久的沉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没有再亮起。程清甚至怀疑是不是宿舍网络信号不好,或者自己不小心设置了什么免打扰。这种沉寂,让她莫名想起研一时一次尴尬的经历。因为复试同组而结识的同学齐文过生日,邀请了程清。席间,一个对她似乎有些好感的男生主动要了联系方式,之后陆续发了几条短信。不巧的是,程清的手机那段时间恰好出了点问题,信息接收时好时坏,她一条也未收到。直到后来在实验室楼道偶遇齐文,对方才半开玩笑地提起,说那男生私下抱怨她“故作清高、没礼貌,连个回复都没有”。程清觉得冤枉,她真的没有收到,但事后去解释,又显得刻意而多余。转念一想,或许这样误会了也好,省去了思量如何委婉拒绝的麻烦。只是此刻,类似的、石沉大海般的沉寂,让她心里那点刚刚鼓起的、微弱的勇气,又悄悄漏掉了些,生出些许忐忑:对方是否觉得唐突?或者,根本毫不在意,这条消息只是他众多未读信息中无关紧要的一条?

      直到十一假期的最后一天的清晨,程清醒来,摸到枕边冰凉的手机,按亮屏幕,才看到一条在凌晨四点时分发来的简短回复。大意是因时差与实验繁忙,未能及时回复,后来便被接踵而来的事情淹没,忘记了,语气礼貌而疏离,带着公式化的歉意,结尾是一个简单的句号。

      “没关系。听说你暂时回不来,待会我拍些家乡的变化给你看吧,解解乡愁。” 程清这样回道,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客气,试图将这点脆弱的联系维系在“同乡”这安全而泛泛的层面上。

      十一假期结束后,程清因为正好没课,多待了几天。假期褪去,新镇略显宁静,程清路过熟悉的街巷,看见外墙粉刷一新的老房子,或者江边新修的步道,大约是某种践行诺言,便随手拍下——天空舒卷的云、老街转角新开的带着网红气息的咖啡馆、或是河面上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粼粼波光,发给那个遥远的、静默的对话框。

      然而当时并没有回音,仿佛消息被吸入黑洞。但在隔了一两天后,偶尔也收到一个简单的表情符号,吝啬得如同某种确认接收的信号。

      研究生的节奏或许比本科生快了很多,除了日常的研究生课程,真正的重头戏——科研,开始缓缓拉开帷幕,显露出它琐碎、枯燥又充满压力的真实面貌。看文献、推导公式、调试似乎永远有bug的代码、分析一团乱麻的数据、准备令人头皮发麻的组会汇报……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虽是经历了四年本科生涯,但面对研究生生活,程清较之前内里却常与孤独为伴。尤其是程清这样从外校考来的学生,如同闯入一片已有自己生态的森林,总有些难以融入的隔膜。本科同学星散四方,新的圈子尚未建立,每个人似乎都忙着自己的课题、实习和未来。

      她的研究生室友是同班同学,叫程玲玲。学校按照姓氏拼音划分学号和宿舍,能和同姓又同班的程玲玲分到一间,也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但程玲玲是T大本校保研上来的,大四时就已经提前进入实验室,跟着现在的导师做项目,对学校的一切了如指掌,有自己成熟的朋友圈和固定不变的作息轨道。程清与她的交集,大多停留在宿舍公共区域的礼貌寒暄,和“你回啦”、“我睡了”这类日常对话。

      而程清因为跨校考研,找导师的过程颇为曲折。一般工科的老师,或多或少对外校学生的基础有所顾虑,对女生从事某些需要高强度体力或野外工作的方向也存在偏见,程清两点都占,在联系导师的过程中很是煎熬,邮件发出去常常石沉大海,或得到委婉的拒绝。

      虽然当时面试的时候,同组面试的一位导师在结束后曾向她投来橄榄枝,私下表示过青睐,但程清听说他带学生特别严厉,近乎苛刻,犹豫再三,还是婉拒了他的好意。不曾想开学后正式选导师时,形势比想象中更严峻,在无数次邮件沟通和面试中疲于奔命,程清还因此结识了另一个同样来自于外校、和程清同班的女生唐婉。同是天涯“找导”人,惺惺相惜或者说是共同经历过那段焦虑无助的时光,两个人很快成了可以互相吐槽、分享信息的好朋友。

      唐婉来自于T城的H大学,因为有一个在S城开公司的男朋友,所以坚定地考到了S城的T大学。她男朋友是军人转业,比她大几岁,为人沉稳,对她很好,还在学校附近给她买了一套小公寓,因此她大多时候不住在学校宿舍。那个男生,程清见过几次,他时常开着一辆黑色SUV接送唐婉,还请过程清吃饭,举止得体,言语亲和,许是当过兵又经商的缘故,比她们这些学生成熟稳重许多,看得出对唐婉很是呵护。

      在两人不断一起搜寻导师信息、共享情报、互相打气的一段时间后,功夫不负有心人,程清最终找到了生物医学工程系的一位副教授,研究方向是医学图像处理;唐婉则找到了金融工程系一位做数据分析的导师。各自尘埃落定,虽然方向不同,但这份“战友”情谊却保留了下来。

      程清的导师因为研究方向涉及医学影像处理,所以实验室原本设在医学群楼。程清曾听说医学群楼的地下室是存放“大体老师”(遗体)的地方,她本就有些胆小,研一课程又多,几乎没怎么敢独自去过那边的实验室,大多泡图书馆,每次去参加组会都和其他组员一起,匆匆来去。

      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实验室也不例外。当程清研一下半年,终于要正式进驻实验室开展科研时,她的导师却与实验室的大老板(学院里一位资深教授)在学术理念和项目资源分配上产生了难以弥合的分歧,最终闹翻。她的导师一气之下,带着手头尚未结题的项目和为数不多的经费,毅然搬离了医学群楼,在校园另一头的智能系统试验群楼2号楼,找到了一个空置的702室,另起炉灶。

      对程清而言,这变故反倒让她暗暗松了口气。至少,她不用再踏足那栋让她心底发毛的医学楼了。新的702室宽敞却略显空旷,因为导师是“单干”,手下并没有庞大的团队。实验室里,常驻人员除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导师本人,就只有导师名下的两名学生:程清,和另一个生物医学工程系的女生,金婧。

      金婧也是T校本科升上来的,是Y城人,性格文静,有一个从高中就在一起的男朋友,男生已经工作,地点距离学校不远,金婧每周末都会离校去和他相聚。因此,金婧的生活规律而稳定:每周一到周五,她准时出现在实验室,埋头于自己的实验和论文;一到周末,便准时离校,去往男友的住处。于是,在无数个白天和夜晚,空旷的702实验室里,常常只剩下程清一个人。陪伴她的,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运行声,屏幕上那些复杂到令人眼花的医学图像和蜿蜒曲折的算法代码线条,以及窗外光影的缓慢移动。一坐,就是一天。寂静,在此刻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也压在她的呼吸间。

      或许,是“萧易”这个名字,自带着某种微妙的、无法言说的缘力,在她心底投下了一抹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影子;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份未曾明言、也无人可诉的、关于青春的执念,需要一个遥远而安全的投射客体;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这刚刚开始的研究生生活,日复一日地堆积起越来越浓厚的孤独感,像窗外渐浓的夜色,需要这样一个看似安全、绝不会有现实交集的树洞,来承载那些无处安放的琐碎情绪。

      程清渐渐不再在意他是否回应,何时回应。她开始把他当作一个纯粹的、沉默的树洞,有一搭没一搭地,向那个遥远的、静默的对话框里,倾倒一些生活的碎屑与情绪的尘埃。今天实验室的空调太冷,代码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bug,食堂新开的窗口很难吃,路上看到一只很胖的橘猫……像在写一本只给自己看的、琐碎的日记。只是偶尔,她会恍惚觉得,在太平洋的另一端,或许存在一个读者。这想法毫无根据,却奇异地,给了那寂静的实验室,和同样寂静的内心,一丝极其微弱的、关于连接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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