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尽处》哆啦啦哆

31、从前的公交车 从前的日色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
　　——木心《从前慢》

　　地点：县城
　　人物：程清徐重

　　在偏远的县城高中，学生们大多过着一种被精确计算的生活：早晨七点早读开始，晚上九点晚自习结束，一周六天，雷打不动。

　　每个月只有两次周五，会是例外的日子。一般是第二和第四周的周五，下午只上三节课，四点多就放学，周末也不补课。对于大多数学生而言，这是难得可以喘息的时刻。

　　高一的时候，由于答应任昔的征文比赛，虽然任昔说不着急，但文思泉涌的时候，程清还是想周五写完。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人，夕阳透过教室窗户洒在稿纸上，斑驳的光影随着时间缓缓移动。

　　“你怎么还没走？”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程清抬头，看见任昔抱着篮球倚在门框上，额头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篮白相间的校服外套随意系在腰间，显然是刚从操场回来。

　　“马上好，帮我看下几点了？”程清又低下头去修改最后一段，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五点十分了，”任昔看了眼腕表，“你再不走赶不上车了吧？”

　　“刚好来得及，最晚一班是四十五，三十分钟就够了。给，文章写好了。”程清终于站起来，将稿件交给任昔，匆忙收拾书包。

　　任昔翻阅着稿纸，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不愧是清爷，这效率就是高！”

　　“我要赶车了。”程清说完，背着书包就向外冲。

　　任昔一把抓住程清的书包带，将她踉跄拉了回来：“别急，我能载你一程嘛，咱有车。”她俏皮地眨眨眼。

　　“对哦，你有自行车。那你快点！”

　　“别着急，我这车速到车站，最多二十分钟。交给我，你放心，稳妥的。”任昔拍拍胸脯，自信满满。

　　“那感情好，我这正好不用长跑马拉松了。”

　　“没事，咱主打一个轻轻松松。”

　　“走吧，你快去拿车。”

　　“不着急，我先上个洗手间，轻装上阵嘛。”任昔说着，将篮球精准地抛进教室角落的筐里。

　　已是五点多，太阳还留着最后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任昔从零星的几辆自行车中推出自己的座驾。

　　“上车吧，清爷。”任昔跨上自行车，示意程清坐后座。

　　“校园不许骑车，小心被保安抓住。”程清犹豫地看着远处的保安亭。

　　“放心，这个点我熟，没几个人，他们不管。”任昔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真的？”程清轻巧地跳上车后架，一只手小心地扶着任昔的后座。

　　“你就是太遵守规则了，”任昔蹬起踏板，自行车轻快地驶出校门。微风拂过两人的面庞，带来一丝凉爽。

　　“啊，保安真的没抓我们呀。”程清惊讶地回头望去，保安并没有从保安室出来。

　　“是呀，校园不许骑车，是怕人多撞着大家，这个点，人就你我两个。”任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好像是太守规则了”

　　县城的街道两旁的白杨树已经长出嫩绿的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自行车轮在柏油路上投下旋转的阴影。任昔骑车确实很快，但天算不如人算，路程还没过半，自行车链就“咔嚓”一声掉了。

　　“忘记修车了，今天中午也掉了一次链子，应该是太松了，”任昔刹住车，语气里带着歉意，“你等我下。”她弯腰开始修车链，手指上还带有中午的旧油渍。

　　“没事，估计是车速太快了。你的车链也是松动了，我们接下来慢点就行，咱主打松弛感～优雅～”程清安慰道，虽然心里已经开始着急。她不时看向手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好了，没问题了，我们优雅地出发吧。”任昔成功修好车链，用随身带的纸巾擦了擦手。

　　然而还没优雅前行500米，车链“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清爷，我觉得我该为刚才洗手间耽误的五分钟道歉，”任昔看着断掉的车链，一脸愧疚，“你这下要百米冲刺了。”

　　“没事没事，这点距离，十分钟，轻轻松松。”程清边跑边回复任昔，已经迈开了步子。她将书包带收紧，确保不会晃动影响跑步。

　　最后两公里对平时不怎么运动的程清来说，堪称最遥远的距离。她跑得气喘吁吁，额前的短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书包在背后一下下拍打着，感觉越来越沉。县城的路灯陆续亮起，投下温暖的光晕。

　　就在她感觉肺部灼热、双腿发软时，几个高个子男生从她身边飞快地跑过，很快消失在前方拐角处。他们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和程清是一个学校的。

　　“到底腿长还是有优势，”程清喘着粗气，时间不等人，不得不继续前行。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每迈出一步都感觉像是拖着铅块，好在拐弯处就是车站。进车站后，看到最后一班车还停在那里时，程清终于长舒一口气。

　　“小姑娘，你看你上气不接下气的，别着急，快缓缓。”老师傅看着程清站在车门外大口喘气，亲切地说道。

　　“谢谢师傅～”程清缓了一下，上车投完硬币，回以感激的微笑。她望了望车上的乘客，车里的座位都坐满了，过道上也站了些人。因为自己的站点较远，她便跻身往车中间走了走。

　　“你们几个小伙子快点，我要发车了！”司机师傅头伸出车窗外，冲着便利店买水的几个男生吼道。

　　“来了来了～”听到几个男生回复的声音。

　　而后又有一拨人上了车，最后上车的几个高高背影，挡住前方玻璃透过来的光亮，似乎就是刚才超过程清跑到她前面的那几个高个子男生。不过，他们这跑几步就渴了好像也不是特别行嘛，程清暗自想着。

　　随着车启动，程清就近扶好车中间的栏杆，看着车窗外往后流动的车辆。班车驶出了站，县城熟悉的街景缓缓向后移动。

　　许是最后一班车，到公交车行驶到县城二中的时候，车站站台上站满了放学的学生。前门排队上车的人太多，程清所在的后门在没人下车后也开始被挤入。

　　“程清？”

　　本是张望该往哪里移动的程清，听到有人叫她，便回头看到后门率先挤进来的徐重：“徐重？”

　　“好巧呀。”徐重刚刚说完，就被大量的人挤出了程清视野。大概是一中和二中的学校放假时间重合了，这导致最后一班回新镇的公交车上学生特别多。车厢内顿时充满了青春的气息和喧闹的谈笑声。

　　“你个孙子，要不是等你们，以老子的速度上一班车就走了。”叽喳的人群里，传来徐重怒气的声音。

　　“得了吧，以你们学校放学的时间，你要赶上一班，肯定是逃学。”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回应道。

　　“啥叫争分夺秒，知道不？”

　　“好好好，今天网吧打游戏，我请客。”这声音，程清有一点耳熟，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那肯定的呀，你这奥赛得奖了，据说是可以保送，那你不得犒劳犒劳我们。毕竟勋功章有我们的一半”

　　“啊？”

　　“我们这段时间没有打扰你呀，给你提供了好的学习环境”

　　“这……没错，我们打游戏都没带你……”

　　“那我这还要谢谢你们了呀~”

　　“大家往里面走一走，不要堵着门，往里面走一走！”司机师傅对着车里面吼道，声音中透着无奈。

　　“你们说公交车咋也没个超载，感觉今天这车拉了一个县城的人。”

　　“今天是人比较多。”程清听着嘈杂声音中很是熟悉的名字，想通过缝隙往前看一下是谁，但无奈人太多。而且不知道为啥，今天高个子的男生格外多，她只能看到一个个肩膀和后背。

　　“你们这段时间是不是也在加练，为了下周的县级篮球比赛？”

　　“可不是嘛？年年你们二中得奖，我们这次校长发话了，必须拿第一”

　　“那你们可要好好练练，才能不输的很惨”

　　“我们这次有老萧，你们别得意”

　　“我们年年第一，地位可不是那么轻易撼动的”

　　“别打嘴仗了你们，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老萧，你游戏机给我玩会，要不是好这一口，你跟我说你这周回去，我才懒得等你最后一班车”

　　“我谢谢你哦”

　　“再往里挤挤，门关不上了，往里走一走”司机师傅看着人不太移动开始狂吼。

　　可能是大家都想回家，车厢里的人开始移动，原本车中后位置的程清被移动了车中前的位置，好在卡住车窗一角，不至于四面楚歌，整车被挤得满满的。

　　放学的学生，像极了放进水里的鸭子，被挤满的车厢里都是各种叽叽喳喳地交流，男孩子聊着体育，女孩子聊着八卦小说……个子不高的程清呼吸都很费劲，别提说话了。

　　“唉，只有高个子才能呼吸到上面浓度高的氧气了。”程清小声嘀咕道，试图踮起脚尖获取更多空气。

　　车子慢悠悠开动，程清望着窗外，三面被包围的她，连转身都困难。“好在我这还有一面是自己的空间。”只不过随着司机师傅几次急刹，她的脸和玻璃总是紧密接触。窗外，县城的灯光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乡村的轮廓。

　　车厢里陆续的声音，程清觉得有种熟悉感，尤其是来的时候，跑步超过他的高个子男生背影，好像之前认识的人，只不是高了很多。但车上他的语气好像是那个人，不过声音有些改变。程清望着窗外逐渐暗下的天色，车辆渐渐驶离初亮路灯的县城。

　　“是自己花痴了吧？”程清怀疑着自己，“毕竟四年了，再也没遇到过，怎么会是他呢？即便是他，他身边应该也有肖笑呀。”程清苦笑着。

　　“老萧，你这最近准备竞赛，手感生疏了呀，你这一局又输了。”

　　“车里人多。”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他不行，看我的。”

　　这么拥挤的环境，他们居然还能拿着游戏机打游戏，真的是“强者从不抱怨环境”。程清听着他们声音不是很远，只不过自己不方便转身看看。

　　“老萧？他也姓萧？会是那个在新镇初中那年程清班里老在黑板上做题目的数学课代表？是当时肖笑拉着程清去操场偷看的打球少年？不知是不是不打球了，是不是还是那么黑，是不是长高了？他和肖笑的感情怎么样了，是不是过着让人羡慕的情侣生活？算了，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挺好的～是他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他的一切都和我无关～”程清把书包拎在前面，放弃占用更多的空间，任大脑肆意的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