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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最遥远的距离 世界上最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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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The most distant way in the world
不是生与死 is not the way from birth to the end.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is not when i stand in front of you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you're not sure I love you
——泰戈尔《距离》
地点:S城
人物:程清
阮元轻飘飘一句“李途和张琪分手”,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程清心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回宿舍的路上,程清发现那颗被她自己亲手掐灭、以为早已腐朽的种子,竟然在某个角落疯狂地、不死心地抽出了新的芽——带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渺茫的希望。
推开宿舍门,她几乎是屏着呼吸按下电脑开机键。登录QQ,点开那个被阮元刚拉进去就已消息不断的班级群。在滚动的名单里,那个名字像自带光环般被她一眼锁定。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点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头像,下拉菜单,点击“添加好友”。发送请求的瞬间,她感到手心一片湿凉的汗。那一晚,她在床铺上辗转反侧,手机任何一点轻微的震动都让她心跳骤停。混乱的梦境光怪陆离:他通过了申请,对话框像节日烟花一样不断炸开,流淌着滚烫的文字和喜悦的音符……直到清晨熹微的晨光刺破梦境,她猛地睁开眼,抓过枕边的手机——屏幕漆黑,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只有红色的低电量提示刺眼地亮着。昨夜所有小心翼翼的喜悦,“啪”地一声,碎得无声无息。
翌日临近正午,手机终于吝啬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嗒”。是好友申请通过的系统通知!程清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方悬停良久,删删改改,才小心翼翼地发出第一句试探:“嗨,李途?好久不见呀!你…现在在哪上大学呢?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窗外操场的喧闹、室友敲击键盘的嗒嗒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许久,那端才回馈冰冷的方块字:“在H城。”
尽管只有短短三个字,却足以在程清内心掀起海啸。她兴奋地对着空气无声地挥舞了一下拳头,仿佛获得了莫大的宝藏。她立刻点开他的资料页,郑重地将那个名字拖进了单独的分组——组名命名为“特别关心”。从此,手机成了她最亲密的伙伴。她常常对着那个灰暗或明亮的头像没来由地傻笑,尽管更多时候,是她绞尽脑汁编织长长的、有趣的日常分享过去,得到的回应却往往是延迟许久的“哦”、“嗯”、或者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每一个深陷单恋的人都是最杰出的幻想家,能从那点微不足道的碎屑里品出糖的滋味,能靠着这一点点微茫的星火,在黑夜里兀自燃烧。她几乎手机不离身,睡觉时也总把它压在枕头下,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震动。然而更多的时候,她在睡梦中与他在屏幕那端相遇,醒来时却发现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凉的屏幕,和保护程序里无声流转的寂寞星空。
这场自导自演、倾注全部心力的独角戏持续了多久?程清后来已记不分明。转折发生在一个冷雨飘摇的周末。整个世界被浸泡在灰蒙蒙的冰水里,窗外雨幕如瀑,低沉的雷声在城市楼宇间闷闷地滚动。室友们都窝在各自床帘后温暖的光晕里看剧或闲聊。程清百无聊赖地刷新着QQ空间。突然,她的指尖僵住了——那个她设置了特别关注、无比熟悉的头像旁,赫然出现了一张全新的、刺目的合照!
李途站在一片葱茏的旅游景点石碑前,手臂自然地、亲密地环着一个陌生女孩的肩膀。女孩笑靥如花,依偎在他身旁。不是张琪,当然,更不可能是程清。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沉重冰冷的铅块,压得她喘不过气。恰在此时,室友电脑里循环的播放列表,幽幽切到了张信哲的《信仰》,那把深情而忧伤的嗓音在潮湿窒息的空气里低回盘旋:
“我那么多遗憾,那么多期盼,你知道吗?”
冰冷尖锐的旋律如同细密的钢针,精准无比地戳破了她小心翼翼呵护了太久太久的气泡。“哗啦”一声,那点幻想的星火,彻底熄灭在S城这场瓢泼大雨中。希望与失望的无间轮回,终于被一场冰冷的豪雨干净利落地终结。
接下去的几天,时间仿佛被雨水泡发了,既滞重又模糊。程清像是丢了魂,做什么都失了几分力气。躺在床上,室友帮忙带回来最喜欢的饭,吃到嘴里也味同嚼蜡。
浑浑噩噩熬过几天,在一个微寒的清晨,天光未明,她却异常清醒地起床。打开笔记本,屏幕的蓝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指尖在键盘上敲打。一篇长长的日志流淌出来,字句带着迟来的通透和一点点倔强的骄傲。她选择了仅李途一人可见。标题是:《米罗的维纳斯,残缺的美》。
故事从哪里开始,又从哪里结束,都不清楚,但是却是我最喜欢、也是记忆最清楚的故事,简单平常,尤其很喜欢它这样的结局--米罗的维纳斯,残缺的美。一如公主和王子的故事,每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故事就结束,试想如果继续下去柴米油盐磕磕绊绊,那也就不是故事了。
这个故事就只有一封信,从中得知:主人公名叫一一,很简单的名字,从现在到之前的七年,她经历了很简单的故事,或许对她来说从来都不简单……
-------------日志正文开始------------------
你好!
或许你早已不记得了,不过也难怪,军训时候的一句话,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你的举手之劳,可对于我,却觉得你像踩着七彩祥云救我的那个盖世英雄,我多么想如果你没有帮我该有多好;但如果只是如果,不能改变曾经。
时间飞逝,最早的故事不记得了,唯一的记忆也只有这件很小的事了:一次,我们的车子放在了一起,放学的时候车碰到了你,你说了一句:我们很有缘。就这样,我相信了我们之间的缘分。那时你的成绩很好,而我什么也没有。
带着自己都说不清缘由的好感,我埋头苦读,只想着能离那个发光的背影近一点,再近一点。或许所有的女生都害羞吧,我从来也不敢多多问寻你的信息,就这样,虽是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不过,更多的是期盼,期盼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面前,而我足以与你相配。也许,正如你所说,我们很有缘吧,高中我们到了一个班级,那时的你,由于以前相熟,你爱开起了我的玩笑,爱找我的麻烦,每次都把我弄得很生气。别人也说:男生只爱欺负自己喜欢的女孩。但是很不幸,别人骗了我。因为你和我旁边的另一个女孩在一起了。当初你应该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吧,而我由始至终真的只是你的借口而已……
人们都说:成长的路上难免会有很多青涩的记忆。我想这也应该是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那些年,可能真的是高中学习忙碌吧。
无疑《初恋这件小事》里的小水是幸福的,后来等到了阿亮。但谁又能说《那些年我们追过的女孩》里柯景腾不幸呢?我喜欢他那句“我也喜欢那时喜欢你的我”。
成长难免苦涩,但那份苦涩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别样的幸福?
一个同学说:七年的喜欢可以换来一个解释。曾经的我也认为你应该还我一个七年的解释,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更觉得没有那份必要,因为你从来没有欠我什么,这些根本与你无关~
祝好!
-------------日志正文结束------------------
日志发出后,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响。程清没有收到李途的点赞、评论,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看到。正如她在信末所言,“这些根本与你无关”。或许,他确实从未点开。
但程清却仿佛真的因此释怀了。她忽然明白,无论是年少时那个曾让肖笑也心动的男孩,还是后来的李途,都不过是她漫长人生轨迹上短暂交叉而过的光点,是青春投下的美好幻影。他们都曾有一个笑容照亮过她的某段生命,可最后终究如晨雾般消散。而这些年里,真正闪闪发光的,是那个因为这一点点虚妄的光亮就拼命努力的自己——她努力发光,努力奔跑,努力让自己有足够的勇气站在幻想中的他身边。这场漫长的暗恋,对象或许是他们,但更重要的,是暗恋中那个无比专注、无比赤诚、努力想活成自己向往样子的程清自己。那篇日志,写的是李途,也是写给那个曾为肖笑喜欢的男孩而努力过的自己,更是写给所有无疾而终却照亮了前行路的懵懂心事。
窗外天色渐暗,奶茶店的灯光更显暖融。程清和任昔偶尔会上线聊很多以前同学的八卦,例如李途和初恋张琪后来又经历了多次分分合合,终究还是没在一起。李途大学学的是航海技术,朋友圈里刚晒出晋升二副的消息,身边跟着一个同样爱满世界跑的导游女朋友,两人相得益彰。张琪已为人母,在县医院的妇产科工作,巧合的是,那正是程浅女友时玖实习轮转过的科室。
班花阮元嫁给了当年高三复读时热烈追求她的男孩,两人在市区安了家。阮元婚礼那天,程清确实遗憾未能到场,因为那天正撞上另一位同学徐重的婚礼。彼时程清从萧易那儿软磨硬泡“讹”来的六百六十六块“喜钱”,转给了阮元作为贺礼。后来程清曾问过阮元婚姻的缘由,阮元当时在电话里很平静地说:“因为他对我好,对我父母也好。”这话让程清思忖了很久自己的未来:或许会结婚?或许永远不会?毕竟回顾自己所有的人际关系,相处久了,真心欣赏她、靠近她、愿意长久陪伴的往往都是女性。与异性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坚硬清晰的壁垒,像是不同次元的存在,各自运行。
高中睡在上铺的王英辗转定居在了忙碌的G城,性格开朗的郑坛则跑到了烟雨蒙蒙的Z城。年少的轻狂与梦想,最终被现实的洪流冲击得七零八落,他们如同蒲公英种子,散落在华夏地图的各个角落,生根,发芽,或被风吹远。毕业时那个郑重其事的约定——要跑遍对方读书的城市去“视察”,如今回看,如同一纸未曾落印的戏言。那时的她们怎会料到,阻碍重逢的,又何止是万水千山的距离?
奶茶店角落传来几个穿蓝白校服女生清脆的笑闹声,那合身的剪裁比她们当年那肥大的运动款不知好看多少倍。程清望着她们稚气未脱、仿佛有用不完活力的侧脸,心头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随即化作释然。属于她的那一段纯粹岁月,确凿无疑地,乘着风的翅膀,飞驰而过了。来时的公交车上,她给一个背着大书包的小女孩让了座。那孩子扬起小脸,清脆地道谢:“谢谢阿姨!”那一刻,时光的重量清晰地落在了肩头,沉甸甸的。
夕阳在地平线之上晕开一片温暖的橘红,映得街道也温柔起来。程清拿起包,和任昔用力拥抱告别,一声“再见”简单却分量十足。迈上回家的公交车。车上空荡而平稳,早已不是记忆中人挤人、晃得厉害的样子。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车子启动的瞬间,她倚在窗边,耳边似乎又响起阿桑那句温柔而低徊的吟唱:“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像是时光在低语,注解着已然告别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