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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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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三国演义》开篇词)《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地点:县城
人物:程清任昔
高一暑假在蝉鸣聒噪与闷热黏腻中悄然走向尾声。某个依旧被暑气笼罩的下午,一封薄薄的信件叩响了程家的大门——是弟弟程浅的录取通知书。他被县一中录取,成为程清的准校友。
程浅去年的成绩其实稳入县二中(市重点),分数是绰绰有余。但他偏偏认准了一中,毫不犹豫地选择重读一年。他骨子里镌刻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这份孤注一掷的决绝,后来甚至延续到了高考填报志愿——他只填了一个学校,一个专业,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为了照顾两个孩子读书,程妈在学校附近租了一栋二层小楼。高二开学,秋风渐起,程清搬出了喧闹的女生宿舍——那里每晚都有开不完的“卧谈会”,各种小道消息、情感八卦无孔不入。新家像一道安静的屏障,将她与那些“谁和谁传纸条了”“谁又被老师训哭了”的琐碎隔开,她也终于能更专注地投入日益紧张的课业。
日子从此变得极为单纯,却丝毫不轻松。每天睁开眼,迎接她的晨课便是那雷打不动的早自习:或是英语单词课文如念经般回响,或是古诗词句磕磕绊绊被背诵默写。抽查常在不经意间降临。程清和任昔这对“背书困难户”,从高一上学期开始就是常常是“罚站队”里的常客,甚至有一次语文老师望着站起来的一小片人,严肃重申“事不过三”,警告下次再背不出的要到走廊去“沐浴寒风清醒大脑”。在寒冷的冬天里,程清也因踩着线卡在“第三次”而被驱逐出去过多次。外面风的确凛冽,像小刀子刮着脸颊,吹得她睡意全无,却也冻得鼻尖通红。
或许是被走廊的寒风刺激出了潜力,或许是程妈带着两娃上学给程清创造了好的环境,终于在高二寒假来临,她的语文勉强不用被驱逐到外面走廊了,甚至物理总算迈过了及格线这道坎。然而,对于像程清、任昔这样在背诵和记忆方面格外不耐(尤其是史地政那些需要大量“死记硬背”的知识)的人来说,数理化的逻辑推演虽然艰涩,但似乎比文科书上的大段文字要“顺眼”一点点。最终,在文理分科志愿表上,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理科”那一栏上重重地、义无反顾地打了钩。
高二春季学期开学,文理分班的序幕拉开。因为原班级理科生占绝对优势,九班得以保留理科班建制,而选择文科的同学则被重组到其他文科班级。分班时出了段小小“花絮”:一直坐在程清后排的单浩,显然被爱慕冲昏了头脑——他喜欢的女生王若选了文。明明数理化更强的他,竟放出话要“为爱情跨学科”,毅然在志愿上填了文。结果不出所料,没过一周,他就带着满脸狼狈地出现在了老魏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里面传出一阵揶揄:“哟,咱们班出去的‘历史爱好者’这是凯旋了还是迷途知返了?” 不用想,就是老顾挺着肚子,眉毛微抬,对着单浩数落。
“那个……我……我觉得学理,也能为……为社会发展做贡献!更科学地贡献!我就回来了”这个磕磕绊绊的是单浩。
当单浩低着头搬着书桌走进教室时,全班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到教室最后,在最后一排放好书桌。哄笑声后,魏顾走上讲台,对着全班正色道:“选科是大事!一定想清楚自己的优势和目标!别头脑一热就往坑里跳!高考考的是综合实力!”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余韵。
选科风波尘埃落定,新的日程表塞入了紧迫的任务——高二末的学业水平测试。这是本省课改元年,旧式高中会考变更为高中学业水平等级考,史、地、政、理、化、生、信息技术……十门科目(九门笔试一门操作)必须统统达到C级以上,才有资格在来年报考本科院校!事关后续报考大学,且文理皆考,大家都非常重视。
尤其计算机考试,对当时很多县城学生来说还是新鲜事。因为政策首次执行,学校和考生都有些无措。程清不敢懈怠,投入了紧张的备考。家里没有电脑,她和任昔不得不抽时间去学校附近的网吧练习。主要就是打字速度、基础的Word排版、Excel表格操作、制作简易PPT和网页搭建。偶尔结束练习时间早,程清也会在任昔的怂恿下玩一小会儿。
那会儿电视剧《仙剑奇侠传》系列正火,李逍遥和赵灵儿的海报铺满了大家的课桌桌面,这是由游戏改编成的电视剧,玩游戏狂热也在学生中传播开来。甚至在任昔的“安利”下,程清注册了一个账号,指尖在键盘上犹疑许久,最终取名“清风徐来”,玩起了《梦幻西游》。
但程清是个纠结鬼,在《梦幻西游》的游戏角色选择界面,她对着“舞天姬”和“骨精灵”纠结了老半天;而任昔则毫无负担地选择了男性角色“剑侠客”。不太会操作的程清最终选了娇小的“骨精灵”,在简陋的游戏界面里懵懵懂懂地跟着人群跑来跑去。游戏对程清来说,只是因为练习考试内容累了的休闲,随着那些必考的上机操作项目终于练得烂熟于心后,她也就没了再去网吧的兴趣——那键盘声噼啪作响、放眼望去几乎清一色男性玩家的地方。主要原因还是程清没满18岁,每次去网吧还要程妈陪同,虽然程妈只在大厅坐着做些手工,并不干涉她,但终是没那么自在。
学业水平测试后,紧接着就是高二期末考。暑假即将开始,但由于程浅考了倒数第一,程爸要求程清留下来帮他补习。整个暑假,姐弟俩大多泡在县城图书馆,一方面因为那里风扇多、凉快,另一方面也因为学习氛围更浓。
即将升入高三的程清压力很大,讲题时很容易不耐烦。才教一遍她就会语气加重,而基础薄弱的程浅往往三遍还听不懂,两人常常不欢而散。多次被姐姐打击后,程浅也不再主动问她,转而沉迷于图书馆的《水浒传》,一看就是大半天。
“大哥,”程清压低声音,指了指他面前那本厚书,“你看累的时候,能不能……做两道题?”
程浅头也不抬:“这书,越看越精神,累不着。”
“你听过‘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男不看西游,女不看红楼’不?”
“没?啥意思?”
“就是说你,思想还不成熟,可能会模仿书中好汉的某些行为,形成不良的习性。”
“老姐,我都十几岁了,又不是小孩子”
“我建议你看三国,开篇词就很值得细品:‘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这是程爸最喜欢的书,程清和程浅很早就会背的诗词。
“那我还是喜欢这种 ‘试看书林隐处,几多俊逸儒流。虚名薄利不关愁,裁冰及剪雪,谈笑看吴钩。’”
“行吧……”程清有些无奈,“名著,也算……精神食粮。”她看着弟弟沉浸的样子,不再多说。
图书馆人不多,大家都默契地聚集在风扇能波及的区域。就在离他们不远处另一个风扇下的座位,程清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侧影清俊的男生正耐心地给旁边的女生讲解题目。书架的缝隙限制了她的视线,只瞥见女生朦胧的侧脸线条,有些似曾相识——像肖笑?可程清记忆中的肖笑,总是一头利落短发,性格风风火火,不拖泥带水。这长发温婉的背影……
“别瞎看啦,”程浅不知何时合上书,小声打断程清的出神,“准是小情侣。走啦,该回家吃饭了。”
“不是……”程清收拾书包,小声辩解,“那女生……我好像认识。”
“你?”程浅毫不留情地戳穿,嘴角挂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你有脸盲症你不知道呀?你每次进入新班级要多久才能认识全,你心里没有一点数吗?更别提你路上常打错招呼了~”他熟练地背起书包,“再说了,就算你真认识,人家现在这你侬我侬的氛围,你上去打招呼,也不合适吧?”他一番话有理有据,带着点超出年龄的世俗洞察。
“人小鬼大!”程清被弟弟噎得说不出话,气恼地在他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少看点没用的书,多琢磨怎么及格才是正事!”姐弟俩拌着嘴,推推搡搡地走出了图书馆的大门。面扑来的是夏日中午滚烫灼人的暑气,阳光白得晃眼。
后来几次去图书馆,程清总会下意识留意那个角落。观察几次后,她几乎能确定,那个长发及肩、气质沉静的女生,就是肖笑!而她身边那个清俊的男生,显然就是当年让她情愫暗生、如今终成眷属的少年。曾经那个翻墙追爱、打球时眼神也热烈如火的短发假小子,似乎在岁月里沉淀了锋芒,变得柔和而安定。
一次去洗手间的路上,程清与迎面走来的女孩几乎擦肩而过。那张褪去青涩、更添温婉但眉宇间依稀能辨出旧影的脸,让她几乎脱口而出“肖笑”。微笑刚要扬起,手臂微抬的刹那,却见对方的目光平滑扫过自己,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而去。
是啊,五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如今的程清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宽松随意的运动校服,不熟悉的人一眼看去颇有几分“假小子”模样,厕所被误认的事也时有发生。一年短暂的同窗情谊,在五年漫长疏离和各自翻天覆地的变化面前,显得如此单薄脆弱。未能被认出,才是现实世界最冰冷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