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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亲爱的祖国 我是你河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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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
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
我是你额上熏黑的矿灯,
照你在历史的隧洞里蜗行摸索;
我是干瘪的稻穗,
是失修的路基,
是淤滩上的驳船
把纤绳深深
勒进你的肩膊。
——舒婷《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
地点:县城
人物:程清任昔
日子像被午后的阳光拉长了身影,在日渐燥热的空气里缓慢流淌。高一下半学期已快迎来尾声,程清感觉自己像一只迟到的候鸟,在知识的迁徙中掉了队。一次次月考成绩不断下滑,仿佛也在无声地印证着她的预感。
数学课上,函数图像在黑板上蜿蜒伸展,如同她理也理不清的思绪,每一次起伏都像在无声地映射她内心的迷茫;物理老师的板书密密麻麻,公式与符号交错层叠,像是天书符咒,每一笔都让她感到疏离又沉重;英语课上的单词明明每个字母都认得,拼在一起却变得拗口又遥远,像一道道解不开的密码;就连最熟悉的语文课,划分段落、总结主旨也像捕捉断了线的风筝,飘远而难以把握。或许是因为之前有些知识点没有吃透,随着课程节奏加快,她越来越吃力。每一天,她都像是在知识的浪潮中挣扎前行,却仍咬着牙,拼命想追上前方的队伍,已然无暇他顾。
抱着勤能补拙的念头,加上六月天气越来越热,程清周末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每周打电话跟程爸程妈说自己不回去,程爸程妈总是叮嘱:“小清,别太累着~”程清总是笑着应声,挂断电话后却是一阵失落,想着自己这些落后的成绩如何对父母启齿呢。每到周五放学,看着同学们兴高采烈地收拾书包、讨论周末去哪玩,她总会悄悄舒一口气——至少,她又比别人多出整整两天的学习时间。她想起龟兔赛跑的故事,觉得自己就像那只乌龟,低着头,一步一步努力追赶前面的兔子。只是有时候,她也会怀疑,自己真的能追上吗?
周末的校园静得如同一座被遗忘的巨大空巢。留校的学生寥寥无几,宿舍楼里空旷无人,食堂也不开放。家远两周回家一次的郑坛在的时候,会和程清一起去校外吃饭。她们常去的那家小餐馆,老板娘已经认得她们,给他们的菜总是比别人的多。两人点一份菜,一人一个馒头,很是实惠可口。但程清一个人的时候就简单对付了,好在水房还开着,她屯了些面包和方便面,也不至于挨饿。
每个没回家的周末,程清从宿舍去往教室的路上,相伴的只有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走过水泥地时清晰的脚步声。即便郑坛在,她也总是起得很晚,大多时候,程清还是一个人。清晨的校园周末,看着白玉兰花逐渐凋零,她莫名地想起自己的英语成绩。
近来在校园各角落摸索,程清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秘密基地——科技馆后门,那个冰冷而庞大的白色方形建筑后墙根下。学校的科技馆其实也是大礼堂,除了大型活动,平时几乎不开放。但偏远县城这里大多没啥大型活动,学校里耳提面命的几乎都是学习学习,体育课被英语课占领被数学课占领都是常态,尤其这里是后门,可以算得上人迹罕至。除非天气太热,偶尔会有几个打完球的男生从远处的操场走来,会路过这边去学校澡堂洗澡,毕竟这里因为科技馆楼高遮住太阳、阴凉些,但路和台阶还隔着一条稀疏的绿化带,也不会直面到对方。郑坛是不喜欢这里的,她觉得没有学习的氛围,还是班级里面合适她。但对程清来说,这简直是天选的可偷偷努力的地方。她甚至暗暗地想:可以成绩不好,但“笨”这个字,绝对不能被别人发现。
科技馆后门有一小排背阴的大理石台阶,夏日里格外凉爽。不远处,高大的樟树筛下斑驳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程清总是搬着自己的凳子,坐在石阶上,把厚厚的习题册和课本摊开在凳面。纸页在初夏的微风中偶尔哗啦翻动,那声音和树叶摩挲声交织在一起,有时会让她恍惚回到之前外婆家屋后的竹林,听到竹叶轻语、河水潺潺,心里也跟着安静下来。甚至旁边的台阶缝隙里不知道什么长出一株不知名的小草,程清学习时总会分神照顾那株小草,仿佛那是花草的世界里另一个偷偷努力的自己。
学习累的时候,她索性就停下来,看着不识字的清风调皮地把书页吹得乱七八糟,像是在帮她选择重点。偶尔抬起酸胀发僵的脖子,目光越过几丛稀疏的冬青,偶尔能瞥见远处几乎同样空旷的篮球场上,那几个在正午灼热阳光下不知疲倦跳跃奔跑的身影,偶尔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遥远又充满生机。她也会站起来,在旁边的小路上溜达,当足球场上的球飞奔而来时,也会帮忙踢回去。
程清太喜欢这里了。这里有避风背阴的地方,楼层高耸遮住烈日高阳;也有格外开阔的场地,夏天穿堂风毫无阻挡地掠过。背书时可以旁若无人地大声念出,演算时可以投入得忘乎所以。只有偶尔当操场上那几位打完球的少年抱着篮球、甩着湿漉漉的毛巾、拎着水壶嬉笑着朝简陋的淋浴房冲去,脚步声和谈笑声由远及近时,才会惊扰这方天地的宁静。程清会瞬间像受惊的兔子,不再出色声,猛地将脸埋进摊开的书本深处,额发抵着冰冷粗糙的纸页,仿佛要与那些文字融为一体,隔绝掉外界所有可能的探寻目光。有时视线掠过书脊的缝隙,看到稍远处类似角落的台阶上,也有其他零星伏案的身影,多半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在准备什么重要的比赛材料或者演讲稿,专注、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感。程清模糊记起,这学期确实贴过一张校级演讲比赛的海报。
果然,没过几天,课间时分,任昔又开始了她的“游说事业”:“程清,学校演讲比赛马上开始了,我们班还没人报名,你上呗?”她眼睛发亮,像是发现了救命稻草。
“我?你能不能不要病急乱投医?”程清像是听到天方夜谭,惊得连连摆手,差点打翻桌上的水杯。
“咱总不能直接弃权吧?”
“那你也不能随便拉个人上战场啊?”程清甚至想起小学时,老师一直给她纠正“笔”的读音,是第三声,不是第二声,台下哄笑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班是出了名的不团结。别的班篮球赛都有一堆人助威,我们班就你我两个,你还是我硬拉去的。”任昔语气里有些埋怨。
班级氛围大概真和班主任老魏有关。他是个唯学习论者,班委里除了任昔还愿意张罗,其他人都埋头读书,课外活动常常为学习让步。任昔之前组织活动被泼多了冷水,也渐渐不再主动。但这次是全校演讲比赛,她还是希望班级能参与一下。
“奶牛,我真不是不帮你,我这上台?不是,我这站讲台上腿肚子都转筋!舌头打结!字都读不利索!饶了我吧,真不行!”她拒绝得斩钉截铁,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她眨了眨眼,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我手还勉强能动,可以负责给你们写稿子!当个幕后支持,算精神入股,行不?”
“行!一言为定!”任昔本来也没抱太大指望程清能站上台,见她爽快揽下稿子的活,目标立刻达成,脸上绽开笑容,爽快地拍了下程清的肩膀,“我这就把你的名号报上去!跟老魏说‘本班才女鼎力支持!稿件包在她身上!’你这可是解放咱班全体同学于水火啊!”
想到班里即将被赶上讲台、接受全班目光拷问的自己可能露出的窘迫表情,程清长舒一口气,由衷庆幸自己躲过了那份尴尬。最终在任昔的游说下,嗓音浑厚有磁性的单浩,和声音清脆悦耳、仪态大方的王若双人报了名。程清熬了两个深夜,总算从舒婷《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的样文中,结合现代发展场景憋出一篇慷慨激昂的《颂歌献给祖国》。稿子经语文老师修改润色、增删,再配上激昂的背景音乐,成了两人合作朗诵的完美底稿。
比赛当天,学校唯一的大礼堂被装饰得花团锦簇,坐满了各年级前来观赏和学习的师生代表,前排是一排神情严肃、握着评分表的评委老师。然而,学校硬件有限,只能采取抽签方式决定哪些班级能获得现场观摩资格。可惜老魏的手气在“娱乐活动”上向来“绝缘”,如同军训后的县里申遗大型汇演,需抽选两个班留守时,永远“中奖”的是他带的七班和九班。其他班在礼堂排演戏曲,热闹喧天时,七班和九班只能在教室里与寂静为伴,甚至连去现场“捧个人场”的机会都没有。这次演讲比赛同样无缘抽签“观战”。
不过好消息传来,王若和单浩凭借实力和程清的文稿,竟拿下了一等奖。回班级的那刻,全班爆发出罕见的欢呼声,老魏推眼镜的手都抖了一下。不太看中课外活动的老魏,第二天课间,大约也觉对程清有所亏欠,赛后特意塞给她一个硬壳笔记本,算是一份带着班主任印记的“稿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