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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十七岁出门远行 我走在这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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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油马路起伏不止,马路像是贴在海浪上。我走在这条山区公路上,我像一条船。
--余华《十八岁出门远行》
地点:N城
人物:程清程爸
高三的齿轮在夏末开始咬合,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沉重声响,将时间拽入一条无可逆转的加速轨道。教室里的旧电扇有气无力地转动,叶片切割空气,在黑板上投下摇曳而破碎的光影。试卷如雪片般落下,数学、英语、理综……各科卷子在课桌右上角不断堆积,摞成一道小小的、摇摇欲坠的白色城墙。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消瘦,像一把悬在每个人心头的剑,压得人喘不过气。焦虑像夜雾,无声无息地、固执地渗进程清的骨头缝里。
也许是知识量喷涌而来,应接不暇,程清开始失眠。夜晚不再是休息,而是清醒地躺在一片漆黑中,脑海不受控制地回放白天的习题和还没背熟的古诗文。眼眶发酸,思维却异常活跃,如同失控的列车。面对深夜无法入眠的程清,程妈带她去药店买了些有助睡眠的药。那时候普通的都是安神补脑液,褐色的玻璃小瓶,味道发苦,程清是喝不下的。好在程妈了解她,药店给开了胶囊的“蓝月亮”。药盒是淡蓝色的,胶囊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微颗粒。不知是药力起了作用,还是“我总算采取了行动”的心理暗示,夜里那些纷乱的念头竟真的被按了下去。程清终于能在黑暗中逐渐沉进睡眠,尽管那睡眠很浅,仿佛总隔着一层毛玻璃。
有了高一二的经验,程清学会了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在课本上勾画重点。她开始系统地梳理知识框架,将数学的函数与几何、物理的力学与电磁、化学的元素周期表与反应方程式,一一整理成思维导图,贴在卧室墙上,每天睡前看一遍。她像一位谨慎的将领,针对自己的弱点排兵布阵,决心逐个击破。
程爸的支持总是来得及时而慷慨。一次中午放学后,她跟程爸随口嘟囔一句“这次英语分数低的主要原因在于英语听力,这个失分太多,但这个练得少,也没有录音机和磁带啥的,着实很难提升”。
程爸听完,匆忙骑上他的老式自行车走了,赶在午饭结束前,程爸回来了,汗衫湿透贴在背上,却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装完整的盒子,递给程清:“试试这个,说是什么都能复读。”原来他是去音像店给程清买复读机去了,可是那天中午太阳正烈,但程爸对女儿的这种爱,近乎纵容,却深沉如山。
虽然进入高三后期,学校不再张榜排名,但试卷上那些肉眼可见的、逐渐爬升的分数,成了程清对抗这灰暗时光最踏实的光亮。那是一道微光,虽弱,却足以照见前路。
距离高考还有一月时,学校延续着上一届留下的温暖传统——每一届高考后考上大学的学子会在约定的时候返校一次,给下一届高考的学子留下几段鼓励的话,这些会被学校封存起来,在接下来高三临近高考的时候,随机发放给即将高考的学生,希望给予他们一些考前过来人的鼓励。大考当前,平和稳定的心态才是制胜关键。
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候,学校延续了上一届留下的温暖传统:每一届高考结束后,考上大学的学子会返回母校,写下几段鼓励的话,封存在信封里,由学校保管。到来年五月,这些信件会随机分发到新一届高三学生手中。那是一个普通的五月午后,班主任老魏抱着一个旧纸箱走进教室,里面是沉睡了近一年的信件。班上微微骚动,夹杂着好奇与期待。程清那时刚好被叫去办公室抱作业本,等她回来,发现自己的课桌上静静地躺着两封信。
一封是学校统一的红色信封,另一封却有些特别——是普通的白色信封,右上角甚至贴着一枚小小的邮票,盖着模糊的邮戳。她先拆开那封红色信封,里面的内容与同学们大同小异,多是鼓励和心态调整的建议,温暖却略显泛泛。
然后她拿起那封贴了邮票的信。信封是纯白的,但里面的信纸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她梦想学府,S城T大的专用信纸,右下角印着T大的凸版校徽。信里没有称呼,没有开头,没有落款全名,只有简写的“XY”,整封信看起来像某种标准化的鼓励模板。但字迹工整有力,笔画清晰,仿佛能看见书写者的一丝不苟。信的内容出奇地实用,没有空泛的加油,全是具体的方法:“如果考前失眠,不必焦虑,年轻人的身体足以应对偶尔的睡眠不足”、“考试间隙如何快速调整: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置身于最安心的场景”、“如何面对上一科失误:记住,高考是综合较量,一题的得失不会决定全局”。程清突然想起,高二那年高招咨询会,她曾红着脸向几位T大的学长学姐请教过备考经验,也留下过自己的班级和姓名。她猜想,这大概是某位学长或学姐额外的善意。对于她这种习惯预设所有最坏情况、并执着于寻找解决方案的人来说,这封信如同一份精准投递的弹药。她把信纸反复阅读,边缘被摩挲得微微起毛。
高考,是全家的战役。程家上下严阵以待。第一次踏入这个神圣又残酷战场的程清,在第一天的考试里还只是懵懂地感受着氛围。第二天上午的理综考卷中,她因一时心急写错了一个物理符号,懊悔瞬间席卷而来。中午回到租屋,满脑子都是那道题,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辗转间记起T大信中的话——“失误已是历史,让它只停留在上一刻,心念专注当下方为正途。” 她索性起来,按信里说的方法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午踏入考场时,心情竟真的平复了许多。
两天鏖战结束,笔触停止的那一刻,那被试卷和分数堆砌了的青涩时光,终于仓促地画上了句号。高考后的填报志愿,程清也是想逃离这个新镇、这个县城,离曾经伤心地越远越好~所以她的志愿除了想去的S城的几个学校,还填了离家很远的地方。最后,踩着分数线的程清终被S城的T大旁边的S大录取,虽然没考到理想学府T大,但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抚摸着S大的校徽,轻声说:"至少在理想学府隔壁也是不错。"
在这样的小城,家里能出一个大学生,已是莫大的喜事。整个七月,升学宴成了主题,昔日同窗纷纷组局庆祝。但程清通通缺席了。一方面,是联系方式不便——那时手机还不普及,企鹅的通信要去网吧才能登录,她几乎没什么线上社交,家里电话也没告诉几个人。而更主要的原因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程爸就病倒了。程爸的眼睛看不清,住院一个多月,老家即便座机响了也没人接。
起初只是眼睛模糊,在县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挂了许多消炎药水,病情却持续恶化。全家人都很着急,后来医生建议去N城的大医院做全面检查。于是,刚满十七岁的程清,带着眼前世界已一片混沌的父亲,踏上了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
巨大的N城火车站人潮汹涌,喧嚣陌生,巨大的指示牌和交错复杂的通道如同迷宫。程清紧紧攥着程爸的手,心里一片惶恐。医院挂号窗口排着蜿蜒曲折的长龙,导医台前永远围满焦灼的人群,拿着各种单子在不同的检验室楼层之间迷失方向。找不到抽血窗口,领着看不清路的程爸在迷宫般的医院长廊里徒劳往返…第三次走错方向时,程清看到父亲踉跄了一下,赶忙扶住他。在人群的推搡和冷漠指引的不明确中,在看着程爸因看不清路而更加茫然时,程清躲进洗手间的隔间里偷偷掉眼泪,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和渺小。但沧月小说里那句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一个人如果还知道流泪,还知道痛苦,那必然就还有他要守护的东西。"她必须撑下去,守护程爸,像儿时程爸用他宽阔的肩膀为她撑起一片无忧的童年那样。
万幸,三天后详细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慢性糖尿病引发的严重并发症。医生拿着报告单,语气沉重:“现在最关键的是控制住血糖。但之前一个月在县里大量挂的葡萄糖,对已经受损的视神经无疑是雪上加霜……恢复的希望,特别是其中一只眼睛的视力,恐怕……比较渺茫了。”程清扶着父亲坐在医院长廊的塑料椅上,看着父亲茫然地望向虚空,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诊断明确,却因N城医疗资源的饱和,一张病床都要排队很久。父女俩在N城的表姐家又借住了一晚,程清躺在临时组装的吱呀作响床上,辗转反侧。面对高昂的花费和对未来的忧虑,程爸态度坚决:回家。
回程的绿皮火车上,车窗外的田野和山峦飞速倒退。程清望着父亲紧蹙的眉心和那双努力想看清窗外却徒劳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的某些想法变得无比坚定,同时也变得无比沉重。如果家乡能拥有更先进的医疗技术和更精准的诊断设备,这场原本或许可以控制、可以预防的病变,是否就不会夺走父亲眼前的光明?命运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将一个血淋淋的认知塞给她:她必须奋力爬上去,去看更高处的风景,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去守护她所珍视的一切,而非在束手无策时,只能攥紧拳头品尝无力的滋味。那个因青春失意便想躲得越远越好的逃离梦,被现实碾得粉碎,化作了另一种沉甸甸的、关于力量和责任的奔赴。